昭灵和苏茴就这么暗暗较劲,从暑气未尽的初秋到寒风乍起的冬日,一转眼,已近腊月,即将冬至。
而谢征,终于传来了新的消息。
“师父,真的吗?你说二叔已经找到了能证明段载雪策划谢家灭门的实质证据?”谢岁安嚯地从椅子上起身,盯着正往嘴里灌茶的秀林,难掩激动。
秀林连灌三杯,喉中的渴意终于缓解。
他点头:“谢征还有些事要处理,稍微晚两日,不日就会上京。”
“好!”一旁的戚容同样激动,一掌拍得桌子震响,“现在可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秀林摇头:“平日怎样现在还怎样,一切等谢征进京再说。”
说着,他又看谢岁安:“走吧,去前庭,让为师看看你最近有没有好好练功。”
上次谢岁安提出收徒的事,秀林写信回门没两天就收到了回信,信上只有四个字:便宜行事。
那就是让他自己看着办,要不要收徒全取决于他自己。
秀林略作思索,最后喝了拜师茶。
拜师那日,秀林扶起面前跪得板正的人,拍了拍他的肩:“我喝了你的茶,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徒弟了。望你从此尊师重道、戒骄戒躁、潜心武学,他日能成为顶天立地的武者,将本门武学发扬光大。”
谢岁安拱手抱拳:“弟子谨记师父教导,定不辱没师门教诲。”
自此以后,每隔几日,秀林便来戚府一次,教导他武学招式。秀林发现,这个徒弟,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有天赋,短短五个月不到,已经掌握门派武要精髓。
甚至还是在没有内力的情况下。
两人在前庭过完招,秀林丢给他一个小瓷瓶:“最后一次药,吃完运功,看功力是否全部恢复。”
谢岁安依言照做,吃完后屏气仔细感受丹田,久违的炽热充裕感,他一喜,内功汇至掌心,一掌震碎旁侧巨石。
“师父,我的内力彻底恢复了!”谢岁安欣喜非常,难得露出如此明显的喜悦之色。
秀林依然瘫着张娃娃脸,乍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递出:“上次不是说对人皮面具感兴趣,这是你师伯撰写的制作手册,这两天你先看。”
上回秀林来戚府,脸上贴了人皮面具,谢岁安起初没认出,还以为是刺客混进了戚府,跟他过了两招,才发现好像是他的师父。
秀林摘下人皮面具,谢岁安惊讶万分,掂着那薄薄的一层面具看了许久,仍是觉得不可思议。
“多谢师父。”谢岁安接过册子,书面微微泛黄,不着一字,摸起来还有些粗糙,应是用的黄麻纸。
他又看秀林:“说起来,拜您为师好几个月了,也收了不少师姑师伯们的东西,我却没去师门拜见过他们,是不是不太礼貌?”
秀林不以为意:“不急,一切等谢家的事处理完再说。”
……
苏澄回到松风院时,院内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一个长衫素衣,端坐在石凳上喝着茶,一个板着张娃娃脸,抱剑靠松树而立。
正是谢征和秀林两人。
“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苏澄只在进门时惊讶一瞬,很快便笑吟吟地落座另一侧的石凳,丝毫不见意外。
可见这二人并非第一次这么不打招呼便神出鬼没地出现在苏府。
“苏大人。”谢征放下茶杯,瓷器的茶杯碰撞茶托,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他颔首代替行礼,“我打算明日状告段载雪,您可以做准备了。”
苏澄举杯的动作一顿,微微惊讶:“这么快?”
“我已经拿到了能让段载雪死无葬身之地的证据。”一片叶子飘落至茶盏,被谢征轻轻拂去,树叶便随风起舞落入一旁花圃,“既是如此,自然越快越好。”
他的口吻淡淡,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可只有谢征自己知道,他有多么的狂喜,又有多么的急躁。在拿到证据的那一刻,他就恨不得冲到御前,为谢家讨回一个公道,让段载雪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但,不行。
他克制着自己即刻想面圣的冲动,联络了不少朝臣,这些朝臣或曾与谢家经交好,或视段左相为敌人。他要段家覆灭,再无翻身之地。
而眼前这位苏右相苏澄,便是他联系的最后一位,也是段载雪的头号政敌。
苏澄垂眸,抿了一口茶:“好,我知晓了,明日我会一并参他。”
谢征抱拳:“多谢苏大人。”
苏澄笑了:“也非全然帮你,段载雪不下去,我的日子也不好过。”
两人又聊了好一会儿,谢征带着秀林告辞。
秀林像来时一样,打横抱着谢征,飞檐走壁,很快消失不见。来无影去无踪莫过如是。
几乎在他们身影消失的瞬间,苏澄收了笑意,眸色染上沉郁。
良久,他唤了声:“李肃。”
“是。”李肃翻身而下,落地单跪。
“备马,去皇宫,我要面见圣上。”
……
谢岁安下学,送完苏茴回到戚府,才进门,管家便迎了上来:“吴公子,老爷有请。”
戚承鸿本想跟着一块去,却被拦下:“少爷,老爷只叫了吴公子。”
“我就跟去看看,保证不吵也不闹。”
“少爷,别为难老奴。”管家仍是拦住人。
戚承鸿有些泄气,盯着谢岁安郁郁:“堂舅,你不会是我爹的私生子吧?”
“胡说八道什么。”谢岁安曲指给他一个重扣,“回去好好写课业,等下我检查。”
戚承鸿吃痛揉额头:“不是,堂舅,你管苏茴妹妹还不够,现在还要管我吗?”
“我也不想管你,这是堂姐的吩咐。她说明年你要再考不上含章舍,有你好果子吃。”
“!”戚承鸿一溜烟跑没了影。
管家带着谢岁安来到侧堂,一推门,就见谢征几人围桌商议着什么。
“二叔!”谢岁安面露喜色,几步跑过去,“你那边的事都办完了?”
还以为要等个好几天才能看到人,没想到这才第四日,谢征就来了。
“都办妥了。”谢征摸摸他的头,眼中流露出几分慈爱之色,“说起来还要多亏你,不然还不知要查到何年马月。”
“这是我应该做的。”谢岁安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不过是传个消息,“对了,二叔,既然已经拿到了证据,我们是不是该为谢家讨回一个公道了?”
“这是自然。叫你来,正是为此事。”
谢征脸上的笑意敛了敛:“明日上朝,我会去敲登闻鼓,直面天子,状告段载雪。到时候,岁安你跟着去做个人证。”
终于。
四百七十七天。
从那场大火到现在,已经整整过去四百七十七天。
他几乎是数着指头在过日子,每日都在想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为谢家复仇。
而现在,事情终于要尘埃落定了吗?
他们终于要为谢家讨回公道了吗?
谢岁安很难说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心脏砰砰直跳。激动,喜悦,惆怅,担心……也许还有更多。
他现在很少再梦到那场大火。
可他一刻也没忘记那火场的哭喊声,刀刺破的血肉声,还有屠夫得意的笑声。一切的一切,历历在目。
“傻了?怎么不说话?”谢征在他眼前晃了晃手,以为是见天子害怕,安抚道,“别担心,到时候我们一起,有我和你戚叔,不怕。”
“我不怕。”谢岁安摇了摇头,敛下胸口万种心绪。因为克制,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只是太激动了。二叔,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要了他们的命。”
谢征一愣,良久,轻声道:“我知道,这世上,没人比我更知道。”
窗外暮云层层,太阳已经落山,最后一丝天光也将吞噬殆尽。
谢征拉过他的手,迫使他松了拳。
谢岁安微微一怔。
不知何时,他的指甲竟刺入血肉中,这一松拳,掌中淌出缕缕鲜血。他竟是一点感觉也无。
谢征拿了块帕子,为他轻柔擦拭:“快了,很快了。”
.
“咚——”
“咚——”
“咚——”
皇宫大门前,苍劲铿锵的登闻鼓声震响,一声高过一声,在寒冷的清晨刺入每一个上朝大臣的耳中。
不断有人为此停留,被这瘸子坐在轮椅上敲鼓的一幕吸引。
“这谁啊?竟然在敲登闻鼓?”
“敲鼓的没见过,不过旁边那位,不就是戚将军嘛?”
“那那个脸上带疤的小孩你认识吗?”
“也没见过。”
不断有各路大臣滞留,直到一位蒜鼻红袍官员停留,他在看清人时瞳孔一缩:“敲鼓的好像是……谢征?”
“这又是谁?”
“谢家知道吧?谢征是镇北大将军谢摧的弟弟。”
“哦哦,那位。可漠北不是失守,谢家人都被达达人杀了吗?”
“谢家不是全部都在漠北,这位身体不好,一直养在京城。但谢征,我记得京城发生叛乱时,死在了叛党刀下,在城西立了碑墓,坟头草都两米高了,怎么现在又活了?”蒜鼻官员百思不得其解。
和他一起的啧啧两声:“这谁知道,不过今天大概是又有大事要发生了。”这京城实在妙哉,总有看不完的大戏。
二人探讨着离去。
后面听了大半的陈子非与文起对视一眼,不由在对方眼中看到震惊。
陈子非的视线落在登闻鼓旁的小孩身上,微微拧眉。
敲鼓的是谢征,镇北将军的弟弟,在他右边的是戚容,镇北将军的好兄弟。那岁欢呢?他又为什么在这里?他不是戚容夫人的堂弟吗?
陈子非努力回忆脑海中有关谢岁安身世的部分。
“我来自漠北边境的大龙村,家人都死在达达手中,一路流亡至此,后面意外被子车仪看上,进了戏团。”
再没有更多。
“行了,别发呆了,究竟是怎么回事,等下朝堂之上自会分晓。”早朝即将开始,宫门口几乎已经没有看热闹的官员。文起拽着陈子非,跨过宫门朝宣政殿走去。
陈子非频频回头。
还不到六更的天,离门口远了便只能隐约看见不断击鼓的人影,寒风凛然,阵阵袭人,唯有鼓声清脆,直达宫廷。
宣政殿内殿。
皇帝从案前直起身,将手中华贵的紫毫御笔放置笔架,侧头看一旁安静矗立的丞相:“爱卿,你看我写的这幅字怎样,比之段相如何?”
苏澄仔细端望一番,夸赞道:“陛下此作,笔力遒劲,墨韵酣畅,勾画晕点,有吞吐八荒之势。段相之书,固然法度森严、端庄秀雅,如泰山巍峨,却不如陛下气魄雄浑,更添苍浩之劲。此等帝王之相,非我等凡臣可及也。”
皇帝哈笑两声:“段相之书天下闻名,你倒是惯会哄朕。”
“非也。”苏澄也笑,“大家笔墨之书,本就难较高下。只是我的确更偏爱陛下这般遒劲飘逸的字罢了。”
皇帝还想再说什么,一阵比之前更加强劲细密的鼓声传来,他有些惊讶,下意识抬眼朝外望去。
“谢征身体不好,腿又断了,大概是敲累了,戚容上了。”苏澄看出他眼里的疑惑,贴心解释道。
“他敲了多久?”
“约摸半个时辰。”
皇帝点头:“是差不多了。”他收了画卷递给一旁的内监,“把这个给贵妃送去。再派人去把敲登闻鼓的几位请进来。”
“是。”太监领命,恭顺地退下。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可别让大臣们久等。”皇帝笑着看向苏澄,苏澄微微躬身,跟在皇帝身后。
皇帝抵达外殿时,朝臣们像往常般,已经寻到自己的位置分站大殿两侧,见皇帝到来,纷纷下跪稽首:“臣,恭请圣安。”
朝臣空出的大殿中央,跪着两人,一个素衣白裳,头戴冠玉,俯首叩拜——应是谢家二郎谢征,还有一个年纪尚小,观其身形,不过十岁左右,也跪着,看不到脸——这位是……
皇帝朝苏澄看去,谁曾想,苏澄也是一脸惊讶。皇帝挑眉,来了几分意思。
他拂袖在龙椅上坐下,面见御座下一众臣子,威严的声音响彻大殿:“众卿平身。”
"谢圣恩。"众朝臣这才抬头起身,恭敬地起身。
苏澄亦合手躬身,退步至自己的位置。
“你们是何人?何故敲登闻鼓?”
“草民谢征,前镇北将军谢摧之弟,今日冒犯天颜,斗胆击登闻鼓,是为——”他抬起了头,目光扫过御台之下位于众朝臣之首的段载雪,直视皇帝,字字铿锵,“状告当朝左相,段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