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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望月雅集

霄州府城,中秋月夜最盛处,尽在临江而立的望月楼。

此楼独占一江风月,是府城文人墨客的聚集地,更是近些年士林公认的中秋雅会之地。

只因每年中秋,霄州首富古家都会独资承办一场盛大的中秋看月会,免费敞开望月楼层层雅间,备好顶级佳酿、精致茶点、全新笔墨纸砚,供全城应试童生、府学学子、闲散文人登高赏月、赋诗论文。

古家根基本是商贾,世代行商,垄断霄州多数生意,攒下泼天财富,乃霄州首富。

家族底蕴素来被士林轻视,商贾不入流,是百年不变的世道偏见。

直至近十年,古家大房大老爷寒窗逆袭、一举入仕,古家这才终于挣脱纯商户桎梏,全力往士族士林圈层靠拢。

年年耗资巨大承办望月楼雅集,便是古家最核心的布局之一。

商人最重长远算计,这场看似风雅无私的文人盛会,实则是古家十年如一日的圈层投资、门第铺路。

久而久之,中秋赴望月楼看月雅集,便成了霄州读书人心中最体面的正统雅事,也让古家在士林的口碑,一点点从“暴发商户”向“崇文望族”偏移。

今夜楼内灯火连绵千盏,飞檐悬桂灯、回廊系彩绸,晚风穿楼而过,卷起满室清雅桂香,将满江银波、十里长街灯火尽数揽入窗棂。

一层大堂与二层回廊,挤满了青衣学子,或三五成群围坐论经义、切磋八股,或凭栏望月、即兴题诗,笔墨书香与风月诗意交织,雅致至极。

不少寒门学子免费取用古家备好的茶酒笔墨,一众府学名士也欣然赴会,无人不知这场雅集由古家兜底包办。

苏家一行人携谷小雨姐弟、宋泽林缓步登楼,因提前预定了顶层临江私雅间,得以避开楼下喧闹,独享一方静谧江月。

谷小雨凭栏而立,眸光清淡温润,静静俯瞰楼下满城烟火与江面流灯。

他们来之前不知晓望月楼会有这场中秋雅会。

苏家表叔带他们来,一是想让他们登高赏月,趁着中秋放松片刻,二是望月楼是府城最能窥见士林风气的地方。

偶遇这霄州顶级文人雅集,心中带着几分好奇,好奇古代文人雅士如何聚会论学。

苏景行站在身侧,低声为她解惑:“古家本是霄州商户首富,底子是逐利商人,并非书香世家。近十年大房入仕,家族才拼命往士林挤。年年砸钱办雅集、供养读书人,看似亏本施恩,实则是为了消弭商贾出身的诟病,笼络府学、贡院人脉,结交各地士子,为家族子弟科考铺路、为家业转型托底。”

“这是很多富商家族的出路,好比我们苏家,在苏州也会接济贫寒读书人,时常筹办小型文会等。”

“古家就因为有人科考入仕,还是在京城谋得官职,变得以士林世家自居。”苏景郁在一旁静静听着,适时开口补充几句。

“装的倒是一派清雅风骨,实则内里家风虚浮。”

苏家与古家有多年姻亲渊源,于这方面,能看清古家光鲜门面之下的本貌。

听罢这番剖析,也让谷宋两家人心里对古家多了一层了解。

几人正低声剖析古家这般斥资办文会的用意,另一边,隔壁雅间之内,古明珠与古继业兄妹二人,也正对着楼外月色闲谈起来。

古明珠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与抱怨,娇矜中透着富家小姐的不解与奢靡心性:“大哥,我是真不懂家里的打算!年年中秋、开春、重阳,次次都要砸大把银子办这些破雅集。笔墨茶酒、楼院租赁,一年花销抵得上好几间铺面的收益,全都白白便宜了这些穷读书人!”

她方才在楼下逛了半圈,见无数布衣寒门学子白白享用自家府邸提供的一切,心中愈发不平衡。

在她眼里,把真金白银砸在这群无权无势的书生身上,纯属无底洞式的浪费。

他们古家凭借大伯已经改换门庭,无需费钱讨好这些穷书生。

“这些书生大多家境贫寒,无功名、无家业,帮不到家里半分,凭什么年年白养着他们?”古明珠小声嘟囔,满是怨气,“依我看,不如把这笔钱收回来添置田产、扩建商铺,实打实增收,远比换这些虚无的虚名划算!”

一旁的古继业闻言,淡淡摇头,“小妹,你只看见眼前花销,看不懂家族长远谋划。”

他是古家二房当做继承人来培养的,在科举走仕途方面他尝试过,自知并不擅长,便早早抽身,将重心转移到家族生意之中。

如今父亲寄望二弟去搏科考,可惜二弟天资有限,此番县试便已然落第。

也正因家中子弟科考短板凸显,家族才愈发看重雅集人脉布局,以此弥补仕途缺憾。

“我们古家世代行商,富甲一方,可终究逃不过‘商贾贱籍’的偏见。世人轻商、重士林,再有钱,在文官士族眼里,依旧是不入流的暴发户。”

“十年前大房伯父入仕,家里就定下规矩,不惜耗损财力,也要在霄州士林站稳脚跟。年年办雅集、养文人、赠笔墨、开诗会,不是做善事,是积攒名望、广结人脉,拿到士林的一席之地。”

“如今府城名士、学官教习、贡院执事,大半都受过我们古家恩惠。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每逢科考、地方人事变动、家族遇上是非争端,这些人情便是大伯,亦是整个家族无形的靠山。”

他抬眼望向窗外灯火璀璨的贡院方向,眼底藏着深思:“尤其是院试、秋闱,士林圈子极小,口碑与人情远比眼前银钱珍贵。我古家子弟赴考,旁人念着家中常年崇文兴学,先少几分隔阂成见,这便是最大的获益。”

古明珠似懂非懂,依旧有些不服气:“可也没必要年年砸这么多吧?这群寒门学子,终究难成大器,就算考中,也未必记得家里的好。”

“寒门出贵子,自古皆是如此。”古继业语气笃定,“家里赌的从不是当下,是未来。今日一杯茶、一支笔、一场雅聚,来日若能出一两个位列朝堂的读书人,便是家族百世安稳的依仗。再者,今年族中也有子弟同赴院试,这场雅会,正是为他们铺垫声名的良机。”

话音刚落,楼中悠扬的古琴声缓缓响起,清越婉转,漫过整座望月楼。一年一度的中秋看月会,正式进入核心环节。

作为本次雅集唯一出资主办方,古家早已安排妥当府中管事、仆役各司其职。

几名身着雅致锦衫的古府管事缓步走出,立于一楼月台之上,举止谦和、礼数周全,对着满堂学子拱手致意,代替古家主持雅集流程,尽显世家风雅气度。

“今夜中秋皓月,江风送雅,我古府承先贤崇文之风,承办本次望月看月雅会。备好佳茗墨宝、风月宴席,供诸位学子登高抒怀、赋诗论道,愿与诸君共赏良辰、同品书香。”

一番客套致辞坦荡得体,全然不提商贾出资之事,只以崇文尚学为说辞,完美契合士林调性,悄悄抹去古家的商户底色,只留儒雅名望。

随后管事当众公布雅集规矩,皆是士林通行的风雅玩法:以“中秋望月、劝学明志”为题,即兴作诗、撰写短论,不限体裁、随心抒怀;但凡临场提笔创作者,皆可领取古家备好的成套新笔墨、精制月饼与上等清茶;而后由在场府学名士点评优劣,拔得头筹者,可获古家专属厚赏——上好松烟墨、精制笺纸、陈年佳酿,更可登望月楼雅集名录,被府城士林记出名声。

规则一出,楼内瞬间气氛高涨。

一众应试童生、年轻学子纷纷踊跃上前,或伏案挥毫,或凭栏沉吟。

有人想借雅集展露文采、积攒声名,有人想博得名士青睐、为院试铺路,也有寒门学子只求领取笔墨物资,补贴备考所需。

古继业独自缓步走出顶层雅间,现身楼中,以雅集东道主子弟的身份从容周旋。

他借着这场雅会,借机结识士林师长名士,好为族中应试的子弟牵线铺路,消弭商户出身带来的偏见。

在父亲的教导下他深谙士林规矩,要不张扬、不越界,只低调旁观学子创作,偶尔与府学资深教习、知名文士寒暄闲谈,句句不离诗文治学、科考风向,顺势拉近人情、稳固关系。

遇到家境清贫、文笔出众的寒门学子,他还会特意吩咐管事额外赠予纸笔书卷,看似惜才善举,实则是精准投资,刻意笼络优质士子,为家族积累隐形人脉。

古明珠没有跟着兄长一同下楼应酬,只留在顶层雅间外的专属女子回廊,凭栏远远眺望楼下盛会。

虽被兄长叮嘱谨言慎行,却依旧难掩心底的矜傲。

她隔着雕花栏杆,静静看着一众布衣学子伏案争辉,眼底带着几分审视,心底暗自腹诽,只觉这般耗费家财、成全旁人,终究是得不偿失。

只是碍于兄长叮嘱与楼中斯文氛围,不曾出声抱怨。

顶层雅间内,谷小雨一行人凭栏俯瞰,将楼下整场雅集盛况、古家的运作手段尽收眼底。

谷小雨眸光澄澈,看得通透:“古家这场看月会办得巧妙。暗中出资,面上只谈崇文,借着一场雅集,掩去商贾逐利的本色,扮作书香好客的世家。”

一旁的宋泽林缓缓点头,心生感慨:“怪不得十年间古家能在霄州士林立足。这般不动声色经营名望、淡化出身的手段,比起直接攀附权贵,要高明得多。”

“权贵难攀附,古大老爷用钱开路,耗了十数年功夫,才谋得一个京官职位。” 苏景郁轻轻叹道。谷小雨闻言,心头微动,和一旁的谷小满对视一眼,二人不约而同想起现代社会里官商牵扯的种种门道,只觉古今事理竟是殊途同归。

月色渐深,雅集临近尾声,学子陆续辞别散去。

古继业陪着古明珠从回廊移步下楼,正要吩咐管事清点物件,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苏景行一行人。

他一眼便认出苏家兄弟,心头微讶,苏家前些日子来家中问罪母亲,两家关系依然决裂,拉着古明珠停下脚步。

他一眼便认出苏家兄弟,心头微讶,苏家前些日子来家中问罪母亲,两家关系已然决裂,拉着古明珠停下脚步。

他看到一行人并肩缓步下楼,苏家几人好似很看重那对姐弟,一路言谈关切,处处留心照拂。古明珠一眼认出谷小雨,面露疑惑,凑近兄长低声道:“大哥,就是方才那姐弟,苏家人好似对他们很亲厚?”

古继业静静望着远去的背影,心底满是疑窦。

“以后遇到苏家人,还有这对姐弟,尽量远些,不要轻易招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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