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东区的泥土吸足了水汽,在阳光下散发出潮湿的土腥气,但这气息很快被人狂奔带起的气流冲散了。
“快走!这边!”
利亚姆快跑在人群之前,他左绕右绕,身后领头的袭击者不禁狐疑道:
“你真的能找到正确的路?自从他们开启了那个什么戒严模式,城市内的建筑和道路一直在变。”
“我熟悉此地安全区的位置和变化规律,不仅能带你们找到地脉端口,还能帮你们顺利离开。”利亚姆笃定道。
他知道自己此时对于这群偷袭者而言不可或缺,这群人虽然有艾尔菲城区的地图,但对城区的改造一无所知。
多年前,艾尔菲城区为了应对魔兽潮,便计划建设三十个安全区用于居民躲避,这些安全区和部分其他建筑的下方设置了特殊魔导器,可以移动位置。
一旦戒严模式便正式开启,移动的安全区便会和静止的建筑相互配合,将整个城区构成错综复杂的迷宫。只要控制得当不仅能保护安全,还能困住魔兽,方便集中打击。
当这群北地人对此一无所知,所以在他们破开牢笼准备越狱时,利亚姆提醒了他们这点,并展现了自己的价值。
果然在听了他的话以后,袭击者们半信半疑,但抬眼看着如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建筑群,不再反驳,接受了他的提议,在他的引导下正朝渡口赶。
利亚姆继续说:“我帮你们完成了如此重要的任务,甚至算是救了你们的性命,你们可要按照承诺带我到你们主人那里去。”
“这是自然。”
利亚姆又想了想,担心这人事后不认账,便改口道:“其实不管能不能见到那位大人,只要你们带我出去,我的家族就会给各位每人十枚金币。”
“这么阔绰?行。”
身后袭击者的语气变得雀跃起来,看来他对这个数字十分满意。利亚姆觉得至少自己能保住性命。
当他们穿梭过复杂阶梯和联通过道,远远地能看见渡口边缘处高塔时,利亚姆心情愈发复杂,他原本只是被陷害,现在却成了真的内应了。
但这是他唯一的选择,罗杰陷害的手段很高明,这件事之后他定然失去格里卡尔的信任,而且听闻圣都本就在查格洛尔的事,若是当年代考的事查出来,他甚至有可能入狱。
既然如此,不如看准时机,利用优势跳船,给自己再搏一个新的前途。
他握紧拳头,继续快步向前,一刻钟后终于快要绕出错综复杂的城市建筑。他能看到楼宇间隔处的蓝色波浪。
“快要到渡口了,我会关闭端口外围的防御漩涡,然后我们坐船过去。”
“漩涡中心处的防御装置你会操纵吗?”
“没问题。”
利亚姆说完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忍不住追问:
“但是抵达了那里之后你们要怎么做呢?要毁掉地脉端口没那么容易,需要相当庞大的能量,这么短的时间,你们几乎不可能做到?”
这话刚说完,利亚姆就隐约感知身后传来细微的魔力波动,像飞虫震动薄翅,发出极其细微的鸣响,他立刻下意识侧身,因为失去平衡摔到地上。
“嗡!”
下一秒,金属箭矢擦着他肩膀飞过,他身后的另一个人就没这么幸运了,直接被另一根金属扎到了墙上,在惨叫一声后没了动静。
利亚姆浑身发颤,惊魂未定地朝后瞥。
缪尔神官立于房顶,已经追上了他们。
“啧,竟然被躲过去了。”
她诅咒了几句,再次缓缓抬手,尸体上的金属立刻挣扎出墙面,盘旋至上空,和其他锋利的铁尖下雨般地砸向叛逃者们。其他守卫紧随她身后,也纷纷端起了魔导器朝着这边开火。
利亚姆立刻展开屏障,但觉得生路渺茫,缪尔神官几乎是高阶的实力,更何况还有其他人的魔导器攻击。
“怎么办?”他心急如焚,而正在此时,他耳边传来了一种诡异的声音,像是破空声,又像是寂静本身。
他身前的北地人解开了手中的布包,抽出一把长剑,利落地挥下。空中像是有一道裂缝凭空产生,将所有声音、魔力全部吞噬不留痕迹。
那道裂缝朝着缪尔和其他守卫逼近。缪尔从房顶一跃而下,在守卫和神侍们面前展开防御屏障。
但那道不可见的深渊直直推了过来,将她屏障的魔力也尽数吞噬,她反应迅速,立刻用浮空魔法将众人抬离地面,而她自己几乎是擦着那诡异的力量飞起,手臂立刻血流不止。
那北地人看准时机,拉起跌坐在地上的利亚姆拔腿就跑。
“快走,我们耗不起。”
说着,那人回头瞥了眼正在起身的缪尔神官,将手里隐约泛起光芒的剑身附加了轻盈魔法,朝他们抛去。
那剑身在空中爆发出刺眼的白光,然后裂成碎片,借着极强的魔力弹向四周,利亚姆听见身后传来阵阵惨叫。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利亚姆惊恐地问。
“啊,告诉你也无妨,那可是我们近些年的研究成果,据说是仿照神赐的宝物——塞德里克的理想乡锻造而成,连魔力都能吞噬,不过传说的宝物无人能够启动,只有一把赝品复原了部分力量,据说那赝品里住着一只魔兽,划出的裂缝可以毁灭一个城区,但也只是传闻,我们这是一次性的劣制品,而且也只剩两把了。”
“这是你们用来破坏地脉的武器?原来如此。”
利亚姆若有所思,若是这样的威力那破坏地脉并非不可能之事。
而被他们甩在身后的缪尔神官已经负伤,好在她看准时机竭力展开屏障,同时又是金系法师,控制了那剑刃碎片的方向,否则必然伤亡惨重。
她费力从地上撑起身,却没能做到,右手和左腿都淌着血。
而这时,亚瑟、罗杰、还有其他神官神侍已经到了不远处的拐角。
因为治愈系法师还没来,罗杰蹲下身,先给缪尔神官做了应急处理。
“不是致命伤,快带人去渡口阻止他们,但千万小心他们手里诡异的武器。”
“是什么样的武器?”罗杰一边问,一边简单给她做了包扎。
“一把很诡异的剑,释放的攻击像是能直接吞噬我的屏障,与它接触时浮空魔法也会失效,爆炸后还会弹出碎片……”她说着抽了口气,看向紧跟而来的其他神侍。
“之后的战斗不用刻意留活口,以保障地脉端口的安全为第一原则,不惜一切代价。”
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东区那蓝盈盈的海面,然后朝着盘旋的漩涡端口奔去,祈祷着能阻止灾厄的发生。
······
海波荡漾,晨光熹微,明明是个明媚的天气,却隐约渗透着一种不祥。
亨利暂时不知道自己梦到的这是何处,这个预知梦对于他而言十分新鲜。
按理预言家会预知未来,可以穿透广袤的空间、漫长的时空。如此宝贵的权能本该是趁手的工具,发挥难以想象的威力。
但实际并非如此,因为长久以来他都被同一个预知梦折磨——莱安娜会杀了他。
多年以来,他几乎没有预知其他事的时候,他猜测或许是因为过深的执念和恐惧,才导致他的目光和思绪在潜意识里过分集中,他并非不想调整,但人是难以控制自己不去想某个人某件事的。
因此今天这个无比新鲜的预知梦,对他而言也像一种难得的奖励。
他努力朝着那漩涡处走进,看清了那装置上的地方编号,才认出这里是艾尔菲城区。
正当他想再详细看看,却感觉自己被突然抽离,那装置离他越来越远,他像是飘在了高空,在即将离开这个梦时,下方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海面掀起巨浪,魔力的光芒直冲云霄,几乎将整个端口入口掀翻,随后归于沉寂,无数海水朝着那个深深的黑洞下灌。
等他再次睁眼时,他发现自己在神殿,教皇拖着金色长袍朝他走来,身形并不佝偻,挺拔从容。
“不是维斯特利亚。”
亨利心中闪过窃喜,那看来他们的谋划会在未来成功。
他期待地看着那人,但随着面孔越来越清晰,他的心却如坠冰窟。
那人不是他计划里的贝拉,绿宝石的双眸让他不寒而栗,本能地想发抖。
他知道那次刺杀她没有死,但她到底在哪?他几乎把帝国都翻遍了,也没有找到她的踪迹。
他下意识后退,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住腿脚,跌坐下去,他环视四周,发现自己坐在王座上,眼前又是他无比熟悉的景象。
他尚未回过神,疼痛便从胸前炸开。
那把刺入他心脏的剑如期而至,熟悉的双眸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这次他没有仅仅只是等待梦境醒来。
“您就这么恨我吗?”
亨利费力抬起手,握着那把扎入心口的剑,一点点站起身,朝她走去,哪怕剑推得越来越深也不停下。
“凭什么呢?明明是您先放弃我的,是您先违背承诺的,是您一直在阻挠我……”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您怎么可以恨我?要恨也是我恨您!”他咬牙切齿,嘴角扬起一个阴冷的笑,但眼瞳却流出泪来。
卡萨德拉的美好记忆像一颗聊以慰藉的糖果,在痛苦时候拿出来用以镇痛。他把美好的回忆刻入梦境,借着做梦在那些回忆中做过无数次不同的选择。他太好奇了,到底要做出各种选择才能获得她的偏爱?难道她的心是石头做的?
成百上千次的梦境,却只有一次好结局,他在梦里得到了对方的心,但转瞬即逝。那该死的预知梦立刻席卷而来,千辛万苦拥入怀中的人又在王座前朝他挥刀相向。
仿佛命运在告诉他,无论你如何选择,结局都不会改变。
而现在他又一次绝望地看着眼前的执剑人。
“我好恨您,为什么要一开始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做那些事引我走上这条路?”
那人握着剑没有说话。
“如果可以,我不要遇见您了。”
肝胆具颤,心寒无比,那画面开始消散,却在梦醒前的片刻看见那执剑人流下两行泪来。
她也会为自己流泪吗?
亨利睁开眼睛,撑起身来。
他急促地呼吸着,头疼得厉害,冷汗几乎浸透了衣襟。
梦里被刺到要害的痛楚无比真实,仿佛还留存在他的肌肤上,他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心口,然后惊恐地环视四周,直到枕边最上等的安神香丝丝缕缕地没入鼻腔,他才逐渐定神恢复过来。
“安东尼奥。”
他用沙哑的声气呼唤,安东尼奥闻声推门而入。
“陛下有何吩咐?”
“蜘蛛会那边怎么样了?”
“原本想等您清醒了再向您汇报,那边不太顺利,艾尔菲城区一周前,似乎因为特殊事项进入了高度戒严,这几天直接封锁了城区,不允许任何商队入内,我们的人和其他商人全堵在城外临时安置点。”
“立刻联络他们,用投影联络都行,东区会发生变故,陷入极大的动乱,应该就在最近不久。”
“这……”
“你联络蜘蛛会的人执行即可,让他们看准时机,务必除掉那个隐患。”
安东尼奥沉默片刻,犹豫道:
“陛下,那个人只是个年轻人,与贝拉主教只有一面之缘,他甚至不一定能想起贝拉主教的样貌,贝拉主教已经胜券在握,我们真的要对旁人如此赶尽杀绝吗?”
亨利皱着眉,低头揉着眉心。
哪怕贝拉胜算极大,在没有成功前都不能有半点侥幸,说不定亚瑟那个隐患就是导致失败的诱因。放过任何一个漏洞,莱安娜成为教皇的梦境说不定就会成为现实。
“安东尼奥,此等斗争是容不了一点侥幸的,我们之所以能走到今天,你应该能明白。”
安东尼奥沉默片刻后叹息道:
“我会去联络我的老师巴顿的。”
在离开房间时他转头看向亨利。
“我虽希望陛下的伟业一切顺利,但也希望陛下不要因此迷失本心。”
“你觉得我丧失本心了?”亨利抬起头,那金色眼瞳晦暗不明。
“至少在卡萨德拉时的您,应该不会这么做。”
亨利闭上了眼睛。
“别再提卡萨德拉了……但我那时承诺于你的未来一定会兑现,我会削减大贵族们的权柄,让普通人能更好地生活。”
安东尼奥攥紧了剑柄,不忍道:
“陛下……”
“下去吧,做你该做的事。”
他扶着额头,朝安东尼奥挥了挥手,安东尼奥颔首,沉默地退下。
门缓缓关上,室内的光越来越少,当最后那缕落在亨利脸上的光也消失的时候,房间又安静了下来,没有了善意地拷问,亨利的内心仿佛也得到了解脱,安东尼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