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三人骑马走在官道上,小童倚在母亲的怀中放声高歌,听起来没什么章法,但是小童清脆的声音让人听着也不由得心生欢喜。
正好行至一处溪边,柳糕抬头看了看天色,转头对穆念慈说道:“念慈妹子,今晚不如就在此安营扎寨如何?”
穆念慈点头,起身下马,顺道将小杨过也抱了下来,柳糕着手收拾三人晚上要住的帐篷,穆念慈就带着小杨过取出锅碗打水烧饭,等柳糕这边的营帐扎得差不多,那边也飘出了阵阵饭香,柳糕摸了摸肚子,也该饿了。
今夜月色正浓,收拾过东西之后柳糕便跟穆念慈在火堆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其实柳糕也没想到自己能劝动穆念慈,毕竟之前跟李婶一道的时候,也是李婶仗着自己的长辈身份才能强留下穆念慈在家中住下,柳糕原本是打算去换些金银悄悄塞入穆念慈家中补贴一番,谁曾想后来再带着母子俩去游太湖的时候穆念慈倒是一反常态的松口了。
想到这里柳糕装作不经意开口半开玩笑问道:“念慈,之前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我一开始邀请你跟我走的时候你就跟防备什么偷小孩的坏人似的,后来怎么又答应了呢?”
穆念慈沉思片刻后道:“其实一开始我确实没打算跟你走,不过是曾婶点醒了我。”
曾婶?这个人名让柳糕有些摸不着头脑,那是谁?不过看着穆念慈还打算说下去的样子,柳糕识趣地没有开口打断,而是静静听着穆念慈说话。
“那天游湖回家之后,半夜家里就进了贼,我家倒是没损失什么东西,倒是曾婶子和张叔两家家中的财物被偷走了不少,第二天我还没起床就听到曾婶子在外头骂人,说是前一天留下的一块肉都被小贼偷走了,曾婶子一看我就骂,说定然是我招来的贼人,让我带着过儿赶紧滚。”说道这里穆念慈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能是你的过错呢?你又没偷她家的东西,这怎么也能怪到你身上?”柳糕皱了皱眉头,显然不赞同这样的说法。
穆念慈苦笑了两声,“还是我太过招摇了,不然那贼人怎么会打起我们那里的主意,我们那巷尾住的都是些穷苦人家,你去的那些天,又是送吃的又是送酒水的,谁都知道我一个寡妇莫名发达了,这不就招来了祸事。”
柳糕闻言不由得摸了摸鼻子,以往只听过衣锦还乡的,这家中有贵亲还招贼的属实少见,超出柳糕的常识范围了。
旁边对于常人来说隐身的绯素也道:“原来太有钱也会招来祸事啊,也是长了见识了。”柳糕想附和两句,又怕吓到穆念慈母子,生生憋住情绪。
“她还是太过分了,早知道她是这样的人,走之前我应该去她家里大闹一场才是。”柳糕想了想,这会儿人都跟着自己走了,想来也是自己想得开,她再说什么以防万一那都是屁话,不如多宽慰两句才是硬道理。
“还是算了吧,你出身大家可能不知道,小地方人情复杂,别看曾婶子一家过得比我们母子俩没好到哪里去,她娘家夫家都在长兴,还都是当地人口繁多的姓氏,你要是真给人打上门去,受伤的只怕也是你,
寻常县官都不大管他们这种本地人,有什么小矛盾也权当看不见,到时候你真跟人闹一场,别说是安心住在客栈里,怕是走在路上都有人给你丢烂菜叶子。”穆念慈听完柳糕的话语之后轻轻笑了两声,好像这几日的阴霾也被驱散了,若要问她怎么知道柳糕出身不凡,只看她平日的饮食起居就明了了,穆念慈毕竟也不初出江湖江湖的小年轻,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真是一种不好的现象。”柳糕小声嘀咕了两句,但是她也知道,这种情况其实很常见,就比如霸刀山庄几乎接管了无极镇的大小事务,就连裁断一般邻里纠纷都是直接找霸刀山庄的管事,无极镇毕竟是因为霸刀山庄放归和庇佑的人口才勉强建成的地方,所以镇上的人几乎不会想着去找朝廷官员来划地驻扎,都是以霸刀山庄为主体,就连本地商人、农民生产经营的税收都是直接交给霸刀山庄统筹,最后才交到朝廷。
这种现象不好,几乎是有点什么风吹草动被说成是谋反也不为过,但是朝廷那边不管,柳家、叶家、唐家,甚至是杨家都是这么干的,当然也不止他们,是大唐境内有点权势的世家都这么做,只是没有他们这种持有武力的武林世家做得明显。
“好不好的,跟咱们关系也不大,只要不去招惹他们,寻常谁会拦着你过日子不成?总之也是托了你的福,长兴那地方我也算是出了名,出门去做工谁都要挤兑我两句,说我放着好日子不过来受苦。”穆念慈说起这话语气里带着的是一股无可奈何,她倒不是怪罪柳糕,而是在那样一个小地方出名了之后就不好接活计了。
她寻常也就接些缝补洗刷的活计过日子,手脚还算勤快的妇人都会选择接这些零碎活儿来补贴家用,而长兴那样的小地方人口偏少,舍得花钱洗衣服的就更少了,也就是那些三四十岁的老光棍才舍得花这个钱雇人,如今都在传她发达了,马上就要跟着亲戚去过好日子,那些七姑八婆长了些心眼的都私下将她好些老主顾撬走了。
再加上柳糕这些日子一直跟她呆在一块儿劝说她,顺带着还指导杨过读书明理,旁的都是小事,唯有在教导杨过这件事上,穆念慈不肯大意,她书读得少,只依稀认得几个字,但是杨康的诗文极好,什么大道理她讲不出来,只能勉强做个言传身教的活计,但是柳糕不一样,她不仅擅诗文,甚至在教导小杨过时偶尔说出来的道理连她都要仔细想一会儿才能理解其中含义,如果有柳糕帮着教导过儿,那过儿日后一定会长成一个跟他爹爹完全不同的人物。
“说来还是怪我张扬了,不过我可能在这边也待不长了,之前我就跟你讲过我们这次要去的地方,在终南山上与全真派毗邻而居,他们两家的开宗祖师相互都认识,只是林掌门一脉并不在江湖扬名,所以不如全真派出名罢了,那无名门派的祖师也是一位极为出色的女子,
林掌门又对老弱心怀怜悯,我带你去投奔求个庇佑不难,孙婆婆是个极为亲善的人,你带着孩子反倒最容易博得她的好感,林掌门平日也教导弟子诗词,她的学识不说博古通今,开蒙识字不成问题,总之关于过儿读书的问题你不用愁,你去也不是拜入山门,只是去帮着孙婆婆做事,你放心,她们随便性子淡漠了些,但都是一等一的好心肠。”柳糕见之前的话题走到了尽头,便主动讲起了几人最终要去投奔的人,主要是林掌门一脉。
“你要去哪里啊?你之前一直说要走要走,可是这世道这么乱,你又能去哪里呢?”穆念慈也确实好奇柳糕的去处,若是说不担心柳糕给她拐走卖了肯定是不可能,一开始她也会暗自懊恼自己怎么就冲动之下跟着柳糕一道远走了,但是她又实在想不出柳糕这么千里迢迢带着她去终南山的目的。
“我自然还有我没做完的事情,实际上这一趟我带你们回去也忐忑得很,还不知道林掌门会不会责备我呢,但是你们毕竟是杨叔仅剩的亲人了,能帮到你们我就觉得虽然之前的事情落了空,但是也算小有收获。”柳糕也很是感慨,但是并没有明着回答穆念慈的问题,只是多多让她宽心,毕竟这年头孤儿寡母的跟自己出门不放心才是常态。
穆念慈不知道有没有彻底放心,但是既然已经跟着柳糕走到这里了,半途再回去也是危险重重,她相信柳糕是个清正的人,只希望柳糕不要辜负这份相信才好。
三人骑马赶路,风尘仆仆到了终南山下,柳糕找山下的茶寮歇息一番,顺道问问这段时间不在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这日子还不都这么过,有什么特别的啊?”茶寮里的人听见柳糕的问题之后随口回了一句,“客人远道而来,可也是去重阳宫上香的?可不是我吹,重阳宫的老神仙灵的嘞,之前三狗家的老娘病重,他特意背着老娘去重阳宫上香,结果您才怎么着?”他神秘兮兮地买了个关子。
“怎么?”柳糕顺口接了一句。
“刚回家不到三天,他老娘就能下床走路了!”那人一拍大腿说道,“所以我才说你来着了,客人若是求家中小辈健康长寿,也算是来对地方了,若是心诚啊,就五更去爬山,等到山门大开你第一个进去,烧个头香,那才灵呢!”那人又故作小声地跟柳糕说道。
“原来如此,这位大哥既然知道这么多秘闻,还没请教您是?”柳糕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问道,她现在还是做男儿打扮,与穆念慈以兄妹相称,所以那人才主动凑上来搭话。
“我啊?我就是一无名小卒,平日就靠这终南山的香客赚些茶水钱,客人您可要抢明日一早的头香?我跟你说,我侄儿在重阳宫里当道士,平日里专门负责开门扫洒一事,若是您心诚,我跟我侄儿吩咐一声,保管让客人你上得了头香。”那人一开始还装作不在意地左右看了一番,确定没什么生脸之后才悄悄凑近柳糕那边,说了这番话。
“倒也不用,我上山不为求这事。”柳糕一听,原来是搁这儿等着自己呐,当即就笑着拒绝了这样的“好事”。
那人一看反倒有些着急,又往柳糕这边凑了两分,道:“客人可别小看这件事,现在这个世道啊,孩子养大也不容易,好歹他还喊你一声‘舅舅’呢,亲娘舅可不能这样小气啊,再说了,我这辛苦费不贵的,你再这样推辞可就有些不识货了。”他故作了几分看不起柳糕的样子。
“我家孩子自然是养得大的,就不劳老丈操心了,倒是你那个侄子,据我所知,重阳宫这任掌教规矩甚是严格,你这样公然倒卖上头香的资格,就不怕我去掌教面前说道说道?”柳糕似笑非笑地看向老丈。
老丈见柳糕如此知晓重阳宫上的情况,知道是自讨了个没趣,便起身走了,生怕再被柳糕拉着问他侄子到底姓甚名谁,别是没吃上羊肉反而惹了一身膻。
这时穆念慈也带着换完衣衫的小杨过走了过来,她望向老丈的背影对柳糕问道:“他是谁?可是来找你麻烦的?”
“没事,就是一个想让我掏钱上香的,过儿那身衣裳都破了好几处了,又弄了那么多污秽,索性丢了吧,上山去了我找些好料子再重新给他裁一身,也免得你从烂布头子里头拼衣裳了。”柳糕看着穆念慈小心将杨过换下来的衣裳收拾起来后说了一句。
“无妨,这衣裳虽然是粗麻,但是拆洗了好几年,正是料子软的时候,他再过几年就长得快了,那个时候才费料子呢,现在省着点用总是没错的。”穆念慈只简单说了两句,便不再去看柳糕的反应,这一路上她可是领教了柳糕那许许多多的奇怪道理,再多说下去,生怕自己真就将这件衣裳给丢了。
柳糕摇摇头,又跟店家要了几块软饼给娘俩填肚子,待三人吃饱喝足之后才启程往山上走,不过柳糕走的不是寻常去重阳宫上香的路,而是孙婆婆这些年开辟出来的一条山间小径,这些年北方因为战乱的缘故,山里来的人都少了,而今树木丛生,柳糕也只能摸出自己的长刀做柴刀开路。
待一路走到活死人墓跟前柳糕才松了一口气,而后她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的长刀,幸而这刀锻造的材料特殊,砍这点东西还不至于卷刃,不然柳糕回家去都得找个机会让阿耶帮着重铸一番,到时候就不好解释了。
“这是……?”穆念慈背着杨过看着面前的石碑石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柳姐姐难道是要带着自己一道入土?
“别误会,这墓叫做活死人墓,本是全真派的王重阳道长建来抗金所用,不过最后因为跟林祖师打赌,输了赌约,便将这墓送给了林祖师,我之前跟你说的林掌门她们便住在这墓中,墓中只供奉着早已去世的林祖师,剩下的酒只有些石室,其他都是活人,你别怕!”柳糕一看穆念慈的表情就知道她误会了,连忙解释道。
“……”穆念慈一时抓着小杨过,不知道说什么好,背上的小杨过倒是活泼得紧,他对穆念慈问道:“娘,柳姑姑,这就是我们将来要住的地方吗?”
“对,过儿真聪明!”柳糕上前摸了摸小杨过的头,随后找到活死人墓的机关,将大门打开,然后对着母子二人道:“走吧。”说完便带头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