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念慈一时摸不透柳糕的态度,按照以往的经历来说,被过儿捉弄过的人多半都会来要个说法,多半也都是怒气冲冲的,不像眼前这位姑娘,好似并不关心被过儿捉弄过似的,反倒是很关切她的模样,看着她的样貌,穆念慈也觉得莫名有几分没由来的信任。
“都没了,我年幼时家中遭了瘟疫,后来跟着义父生活,再后来义父也没了,我便带着孩子一道。”穆念慈只简单说了几句话,便端起水杯饮下一口,也许是早春的寒意太过,也许是茶水太烫,穆念慈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些年,你一定很辛苦吧?”柳糕看着穆念慈的动作,她印象里的穆念慈只是偶尔会露出一个怅然的表情,但是只要有旁人在时,她总会收起那些凄苦,她好像没有见过这样的穆念慈,整个人就像是泡在苦水里一般,不再是昔日那个行走江湖的女侠,反倒和寻常百姓家的女儿没什么两样。
穆念慈闻言一怔,“都要过日子,哪里说什么苦不苦的,对了,还不知道过儿是坏了姑娘什么东西,还是其他什么?”她话题瞬间回到了柳糕这次的来意上边。
“倒也不是坏了我什么东西,只是我昨日觉得他面善,总觉得好像是在哪里见过,这才找过来看看是不是故人。”柳糕对自己的来意倒是丝毫不加掩盖。
谁知穆念慈却立刻警惕了起来,“你,你是谁?”
“莫要惊慌,我只是想问问这孩子的亲属是不是有个唤作‘杨铁心’的?”柳糕想,穆念慈是那样要强的一个人,她定然不想孩子也知道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用杨康的名字接近她实在太过愚蠢,倒是杨叔叔,他不仅是孩子的祖父,也是穆念慈的养父,用杨叔叔的名义倒是正好能打消一番穆念慈的戒心。
“姑娘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果然,穆念慈有些惊疑不定,但是没了先前的防备,毕竟杨铁心此人在十几年前就已经隐姓埋名,她也是在义父身死之前才知道的名字,如今一个陌生姑娘竟然能张口道来,只有她与曾经的杨家关系匪浅这个猜测可以解释得通。
“你到底是谁?”穆念慈十分确定义父对义母的感情的忠贞,义父于她相识多年,除了义母,旁的女子他都不曾多看一眼,而柳糕的年龄看上去似乎只比她小上几岁,义父那样的好汉,定然是不屑于抛妻弃子这种事,所以她到底是谁?
柳糕一看就知道穆念慈想歪了,赶紧说道:“我姓柳,我母亲同杨叔叔是本家,昔年我也曾经跟着母亲在山东老家见过他,我只是长相小了些,年龄可能比你还要大上几岁。”没错,阿娘姓杨,自己在这么多世界里穿梭生活,按照实际年龄都有几十岁了,她可没说谎。
“原来如此,杨铁心他…是我义父,我同义父的儿子有亲,对了,姐姐此次路过太湖可是来找人的?”穆念慈听得这般解释也不知道信了几分,反正她也没有什么能被骗的了,但是她实在不想多聊关于杨康的事情,含糊待过之后就问起了柳糕此行的目的,柳糕一看就是吃穿不愁的大家闺秀,她实在想不通自己还能被骗些什么。
“我…”
“娘,她是谁啊?”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了柳糕的话语,转头看去,昨日见过的那个孩子正揉眼睛看着柳糕,满脸的稚气,本来还有些迷茫的眼神在看到陌生人的一瞬间就警惕了起来,“咚咚咚”地跑到了穆念慈身前,将人护在身后,满脸严肃地看着柳糕说道:“你是谁?怎么会在我家里?”
柳糕还没说什么,穆念慈先一步将人拽到怀中道:“这是你祖父家中的亲人,你合该喊姑姑的,不能这么没有礼貌。”随后又带着歉意对柳糕说道:“孩子打小就让我惯坏了,平日里他不是这样的,姐姐见笑。”
“无妨,他这样倒很是活泼可爱,毕竟也是担心你。”柳糕笑得眉眼弯弯,并不在意小孩的冒犯,毕竟她当年也是差一点就能亲眼看着这孩子出生的虽然绯素告诉过她这个小世界并不是她去过的那个,可是这人都是一样的,能看一眼也好,就当是全了自己当初的遗憾。
“对了,还不知道这孩子叫什么呢?当年我们也只是知道杨叔叔有一个儿子,不过我们家曾经去临安牛家村找过,并未找到杨叔叔一家的踪迹,不知道杨叔叔和杨家弟弟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柳糕当然知道两人已死,但是她总不能这么多年没联系上还能凭空知道这两人的生死吧。
“义父和康哥他们…他们都过世了,”穆念慈一说到这个话题就神色黯然,随即拍了拍孩子的头顶,示意他去别处玩儿,等小童跑回屋内后,她才叹息着说道:“义父当年为了救义母,于金国自裁,义母与义父伉俪情深,也跟着去了,”说道这里,穆念慈的满眼的沉痛,“杨康…我是说义父的儿子,他当年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也是因果报应,他也死了。”
穆念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轻了几分,“我同杨康的孩子唤作杨过,是当年郭大哥取的名字,郭大哥是义父兄弟的孩子,他同杨康尚在腹中便契了金兰,杨康当年做过很多错事,是郭大哥帮忙收捡的骸骨,义父和义母被我葬回了牛家村,就在西湖边上,杨康在嘉兴城铁枪庙中,姐姐若是路过,也可以去祭拜一番。”
“这位郭兄弟既然是杨康的金兰兄弟,你日子过得这样艰难怎么不找他寻求帮助?”柳糕也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形式听到靖儿的消息,但是她还是压下了那点对故人消息的欢呼,转而关心起了穆念慈,靖儿自幼性格仁爱,纵然杨康有千般不是,但是靖儿也绝对不会迁怒于孩子,更何况念慈跟靖儿、蓉儿的关系都很好,为什么不去求助于他们呢?
谁曾想到穆念慈听到这话反而变了脸色,“求人过日子与寄人篱下何异?我有手有脚,能养活过儿,还不至于去求到人家门上。”
柳糕当即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这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刚刚脱离杨铁心保护的穆念慈,还带着天真和迷惘,有李婶从中调和,面前这个穆念慈历经了多少风霜自己也不知道,但是那份傲骨却是不会变的,想到这里柳糕连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带着孩子,还没个帮衬,左右日子过得都艰难,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个人帮帮自己?”
“柳姐姐!我是敬重您才称呼您一声姐姐,你,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穆念慈本想发怒,但是随即她又想是不是自己会错意了,压着怒火问起柳糕的来意,宋人重名声,劝寡妇改嫁这事情虽然不稀罕,但是不改嫁的反倒有更好的名声,穆念慈不在乎什么名声,她这些年也推了不少上门说亲的人,她以为柳糕也是受了谁的托付才来问她改嫁的事情。
柳糕恨不得一巴掌呼在自己的嘴上,唉,这要示个好怎么说得这样奇怪,“我不是劝你改嫁,我就是看你日子过得艰难,想帮衬你一番,毕竟杨叔叔一家就只剩你们孤儿寡母了,我跟杨叔叔是本家,本来就应该多照看你们,我家中还算有些钱财,多养你们两个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你意下如何?”柳糕的话越说越急,甚至有些满头冒汗的意思,这怎么到关键时候就嘴笨起来了呢!
“不用了,我跟过儿现在很好,不需要谁来帮衬,我知道姐姐你是好意,但是人毕竟不能靠着别人活一辈子,我是这样,我也希望过儿将来是这样。”穆念慈再次拒绝,她知道柳糕完全是好意,但是她也有她的心气,她有手有脚,完全没必要靠着别人过日子。
“姐姐若是没事的话就先回去歇息吧,我也要去做工了。”还不等柳糕再斟酌一番自己的用词,穆念慈已经率先开始赶客了,等柳糕一步三回头地走出院子穆念慈才松了一口气,她是真害怕啊,害怕自己真的软弱一分,就答应下来了。
“娘,为什么不答应柳姑姑?”小杨过一直趴在门边偷听,直到自家娘亲将人赶走之后才跑了出来,“柳姑姑也是家里人,为什么不答应姑姑?”他趴在穆念慈的膝上满眼的不解。
穆念慈没有正面解答孩子的疑问,只是端起冷掉的茶水喝了一口才道:“过儿,人靠人是靠不住的,纵然柳姑姑是亲人,但是她也有自己的家,我们一辈子靠别人生活像什么话?人只有靠自己才能立得住,你一定一定要记住。”穆念慈异常认真地看着小杨过。
小杨过有些似懂非懂,但是他在心里还是有几分羡慕的,那位姑姑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模样,若是能跟着她一道回去,那应该就没人再骂他是野种了吧?不过想到母亲说的话,小杨过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两声,娘亲说得都是对的,他不能这么没骨气!
打水的胖妇人这时也拎着水桶回到了院里,她放下水桶歇气,正好看着简陋小桌前坐着的穆念慈,于是开口问道:“杨家妹子,那人没找你麻烦吧?”
“没有,谢谢曾婶,那是我夫家的亲戚,不是来找麻烦的。”穆念慈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一般,连忙解释了两句,曾大婶闻言也没有再过多纠结,毕竟是别人的家事,偶然问一两句就差不多了,于是重新提起水桶进了厨房。
往后几日,柳糕都定时来拜访,顺手也捎带些东西,或是两方帕子,或是一点吃食,都是不贵的小玩意儿,穆念慈也不好推辞,小杨过虽然很想吃,但是每次都是看娘亲的面色,娘亲点头之后他才小小欢呼一声再吃,吃之前还会分出一大半给穆念慈。
“你将他教养的真好,不过为什么是过儿呢?”柳糕看着面前温馨的一幕不由感叹道,寻常穷人家的孩子吃没吃相,还十分护食,能主动分享的都是少数,就比如同院曾婶子家的幼子,柳糕也顺道给他递了几块糕点,狼吞虎咽地吃完之后还眼巴巴看着剩下的点心。
“有过改之嘛,过儿的字就是改之。”穆念慈手里的针线一刻不停,她于女红一道并算不得精通,只是能缝补些衣裳,若是再精通些都能去接活儿帮着做绣样子了,那样能换的钱也多谢,可惜没人教过她。
柳糕看着正在背诵千字文的小杨过,才这么小呢,就要改之了,不过柳糕想了想自己现在的身份,她好像也没什么资格要求别人改名,书是柳糕带来的,她看见穆念慈用棍子沾水教杨过认字才临时买了些带过来,都是很便宜的纸张,穆念慈推辞再三,还是没抗住让小杨过能读书明理的诱惑,这才接了下来,这些日子接的都是些缝补衣裳的活计,不然她也不能待在家中教导小杨过读书识字。
“我明日要去太湖上游玩一番,你手里的活计应当做得差不多了吧,要不要跟我一道带着孩子去看看?”柳糕躺在小院的凉椅上,这是她差人搬过来的,小院里的住户都有些微词,但是柳糕各自给送了些布料点心,还有些金银之物来平息他们的怨气,结果很好,小院里的人,比如曾婶子已经开始帮着柳糕劝穆念慈跟着走了。
穆念慈这人作风清正,左邻右舍都看在眼中,房主也知道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不容易,租金都是收的最便宜的,曾婶子还会帮着穆念慈骂走那些泼皮无赖,如今好不容易夫家有亲戚来接她去过好日子,她是真想不明白为何穆念慈不肯跟柳糕走。
“不了,今日的活计做完还有明日的,哪里来的空闲时间陪你去游山玩水。”穆念慈眼睛都不带动的,手下的针走得飞快,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她也大概明白了柳糕是个什么性子,说话直白一些也不妨事。
柳糕随手拿过桌上洗好的樱桃塞入嘴中,“话可不能这么说,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过儿自幼就跟着你在这城里生活,还没见过太湖的风光吧?多走走能开阔胸襟,人啊,最怕郁结于心,郁气太重伤身伤心,你看看,他很担心你的。”
穆念慈手中的针线一顿,抬头看了一眼小杨过,小杨过慌慌张张收回视线,大声诵读起文章来,穆念慈一时有些迟疑,她自然知道柳糕话里的意思,她看着小杨过叹了一口气,过儿自幼天资聪颖,她知道,过儿护母心切,她也知道,这小县城里并没有什么大敌,所以她也没有要教导过儿武功,让他踏足江湖的意思,毕竟杨康…想到这里穆念慈抿了抿嘴唇。
“人都是要死的,无非早晚,我能做的就是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多教他些道理,免得误入歧途,侮辱祖宗家门才是。”每每要心软的时候,穆念慈总会去想想杨康,如果当初杨康没有学到那么多武功,是不是就不会养大了他的野心,也就不会造成那些悲剧,以至于自己都曝尸荒野。
柳糕却不认同,“人都要出去走走才能长见识,你既然不打算教他武功强身健体,那也应当多教他些常识,他口齿伶俐,可别到时候一个人出去闯荡不懂道理乱说话,让人打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我功夫还不算太差,护着你们母子肯定不是问题,不然你再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