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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第 184 章

陆家庄主屋内烛光闪烁,隐隐还传来两声啜泣的声音,柳糕悄悄跃上屋顶,轻手轻脚拿开瓦片往里面看去,屋内的床边上穿着素雅的贵妇人,她用帕子给床上的人影擦拭着双手,嘴唇还在动,柳糕凝神听去。

“郎君,明日我再派人去打探江南这一带的名医,我将他们都请回来,一定能将你治好!”何沅君的眼角不自觉滑下泪珠,当日那位说替李莫愁送信来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她并不知晓,可是何伯他们不听话擅自动武惹怒了那位,这才让自家郎君如今落得如此下场。

若是能早些知道,她一定会让郎君紧紧约束家中下人,这几日她也散出人去城中打听了,并未得到什么消息,她疑心那些人是见她年轻,故意糊弄她,可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盼着郎君早早醒来主持大局才好。

陆展元躺在床上,俨然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窗户无声无息被破开,陆展元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去,见对侧的窗户破烂,走进来那个不是柳糕又是谁?

意识到夜风突然刮进屋内的何沅君茫然地站起转身,她看着面前的柳糕,有些惊慌,又有些犹豫地问道:“敢问阁下造访陆家庄所为何事?”

柳糕随手拂去了衣服上的褶皱,看着情绪有些激动的陆展元和面带惊色的何沅君道:“在下听说陆庄主好像身体抱恙,所以前来看看,陆庄主何必介怀?我不会对一个将死之人和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动手。”

陆展元挣扎着就要起身,何沅君连忙将丈夫扶起,陆展元咳了几声,现在他就连咳嗽也没什么力气了,实在咳不出什么东西,最后只干呕了两声,呕出些带着血丝的痰液,何沅君毫不嫌弃地又拧了干净帕子给陆展元擦拭,陆展元按下了妻子的手,勉强坐着,将就靠着妻子向柳糕说道:“阁下果然是李莫愁的高徒,既然你已经对我下了药,这会儿是来看陆某人的笑话?”

柳糕随意搬了张凳子坐在房间中央,随手从桌上捡起一个果子抛了抛,耐心听完陆展元的话才道:“别把人想得那么坏嘛,我帮人送信只是受人委托罢了,再说了,我真不是李莫愁徒弟,而且我送的信可不是什么毒药啊,当日你又不是没见过,你身上一没破皮二没伤口,怎么就是我下毒了?你现在这样是因为什么你心里没数?”

“那阁下此次前来所为何事?难道是要向我索取什么东西?”陆展元大口喘气,被何沅君顺了顺气之后才缓过来,随后对柳糕问道,现在他对柳糕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信,但是柳糕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跑过来,明明已经对自己下了毒,这会儿却矢口否认,想来是要借着自己身上的毒做些什么,他自认生平没做过什么亏心事,莫愁当日若是,唉,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他也不想再提,只想看看柳糕现在到底要提出什么条件。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问了,我找你呢确实是有点事情,不过你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你只需要将当年你为何跟李莫愁断情一事原原本本告诉我便是,我这次来找你就为了这件事。”柳糕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小刀削起果子来。

“就为了这件事?”陆展元有些不可置信,情绪波动之下,他又捂着胸口慢慢吸了两口气,一旁的何沅君也帮着轻轻从心口往下顺气。

“我都说了我不是什么坏人,既然你都这么问了,那我也不好兜圈子,我就只为了这一件事而来,这事儿呢其实是替李莫愁的师门中人问的,李莫愁如今在江湖上的名声你们也知道,她也实在将家里人给气得狠了,不然我不会往你这儿跑第二次。”柳糕将果肉塞进嘴里,只嚼了一下就缓缓放下了剩下的果子,柳糕为了不在人前丢脸愣是别过头去眨了半天眼睛才憋下眼中的泪花,她是真没看出来,陆家庄这么大的庄子,主人家桌上的果子怎么是酸的!

这样孩子气的动作让一旁的何沅君也不由得放柔了表情,随后隐秘地摸了一下肚子,她跟郎君成婚也有数载,只可惜不知为何她现在还没有动静,郎君往日身体康健,她自己也只是体虚了些,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孩子。

“沅君,你先出去吧。”陆展元侧了下头对何沅君说道。

“郎君,我若不在…”“无事,那位姑娘应该没什么太大的恶意,我只跟她聊聊当年的事,那些事情你也知道,你照顾我这几天也没睡好,面色都憔悴了不少,你先回去歇着。”何沅君的话还没说完,陆展元就用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态度打断了她的话语,又道:“这位姑娘看着还年幼呢,难道是不放心我?”

“不不不,我这就去偏房歇息,只是这几日你也没睡好,大夫今日才说过让你少操劳少费心,待会儿你若是跟这位姑娘谈完事情,便去隔壁喊我,我实在怕…”何沅君的话欲言又止,她是真的很担心夫君的身体。

“好,你先去歇着吧。”陆展元的态度依旧温和,何沅君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好,现在无关人士也清场了,你总该跟我说说当年的事情了吧。”柳糕单手撑着下巴,等着陆展元的给她讲故事。

陆展元轻轻咳嗽一声后又顺了顺气,这才将当年发生的故事娓娓道来。

当年他跟李莫愁一道从金国回宋国,一路上他总算是领教了李莫愁那些古怪的脾气,他当初与李莫愁之间的缘分起于李莫愁救下了身负重伤的他,当年的李莫愁长相俏丽,性格天真活泼,让人一见便心中暗生欢喜,李莫愁特意将他安置在山中的一小屋内,每日送来饭食药膏照料他,日子久了,两人就互生情愫。

只是在他提出要带李莫愁回嘉兴时,李莫愁先是高兴,随后又面露难色,只让他在山下等她两天,她去去便回,陆展元果然在山下等了两天,第二天傍晚,李莫愁就面带泪痕找到了他,他只记得当年莫愁说:“陆郎,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你一定不能辜负我,否则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会去杀了你。”

当年的他已经被情爱冲昏了头脑,完全没发现这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他当着李莫愁的面发下重誓,若是他背叛李莫愁,今生今世不得好死,李莫愁这才收了面上的愁绪,欢欢喜喜跟着他南下。

一路行至淮河之时,他跟莫愁救下了现在的妻子何沅君,当时何沅君好像很害怕什么人,好像是在被匪徒追杀一般,被救下之后何沅君道过谢就辞别了两人,他带着李莫愁继续赶往嘉兴,直到回了陆家庄,李莫愁原本不被看见的那些脾气就渐渐露出马脚。

李莫愁做事完全只凭自己的心意,庄中有人做事她不满意,轻则被打伤,重则危及性命,而且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也不喜欢被人盯着看,谁多看了她两眼,她都要作势挖去那人的眼睛,当年娘亲就私下找过他,说李莫愁此人绝非良配。

陆家庄纵然在江湖上说不上是什么武林世家,但是也是绵延几代的积德之家,李莫愁来了不过几天,庄内的护院下人都有些战战兢兢,他只得去试着劝解李莫愁,谁知李莫愁却振振有词:“身为一个下人,竟然敢用这样的眼光看我,这就是对我的一种冒犯,况且我打他们是他们真的犯了错,而不是我想打他们,我难道打错了不成?”

随后的日子中,陆展元也渐渐被家中两方人马搅得精疲力尽,终于在李莫愁因为小丫鬟没有拿稳手中的钗环而要被李莫愁一掌打死之际,陆展元再也忍不下去了,他救下了那个丫鬟,随后跟李莫愁之间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吵到最后两人还动起手来,李莫愁说不过陆展元又不忍心对陆展元下重手,便赌气带着行李离开了陆家庄,人前脚一走,他就清醒过来,他也颇为懊悔,自己为什么要跟莫愁赌气,想到莫愁基本没有那些在世俗中生存的本事,陆展元便收拾了些东西就追了出去。

这一去,他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李莫愁,但是他再次救下了孤身一人的何沅君,何沅君被他救下之后便病倒了,他只能找了个客栈带着何沅君先养病,都说病去如抽丝,何沅君就是如此,她在四处躲藏的经历中耗费了太多心神,这次被陆展元救下就病倒了,她知道陆展元是个好人,这才忍不住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陆展元照料何沅君多日,二人之间渐渐有了些暧昧,虽然陆展元还记着李莫愁的事情,但是感情这东西就是不讲道理,何沅君与李莫愁非常不一样,她的样貌清丽温柔,性格也似水一般柔软,虽然不是宋国人,但是她的言谈举止无一不透露着深受中原文化的影响,举止之间透露出的优雅气质也完全对李莫愁的做派给予了沉重一击,所以何沅君远比李莫愁更得陆展元的心。

他权衡再三之后,终于选择对何沅君吐露心意,只是他掩去了关于李莫愁的事情,不知是出于何种心态,他只说当时的李莫愁是家中亲戚,何沅君其实也对陆展元颇有好感,便将自己的身世告知给了陆展元,她原来是大理国前任皇帝渔樵耕读四守卫之一,武三通的义女,此番慌不择路地逃命则是因为家中出事,她待在陆展元身边其实已经是一个非常大的风险了,陆展元若是要于她成亲,只怕得要陆展元费些功夫去请来几位高人坐镇。

陆展元当即就答应了这个请求,带着她回了陆家庄,又请父亲写了亲笔书信,分别送往大理国前任皇帝一灯大师手中,只是一灯大师在云游四方,他也不能保证立刻就能找到一灯大师,余下两封信是给天龙寺住持和大理国现任皇帝各自一份。

几个月后,陆展元跟何沅君的婚礼消息传遍整个江湖,他成亲当日,李莫愁前来捣乱他丝毫不感到意外,来的另一个人却是让人惊奇,是何沅君的义父,他不欲去问妻子为何岳父疯癫至此,天龙寺的高僧出手镇压二人,与他们订下十年之约,稍后两人的婚礼才能继续进行,掐指一算,如今十年之约才过去不到三年。

“这话有几分真?”柳糕没有去问陆展元这几年过得如何,反而是关心起了陆展元话中的真伪,这个故事站在陆展元的角度来看,好像错的都是李莫愁,陆展元的错很少,但是错得很关键,柳糕总觉得哪里有些怪,一时之间又说不上来,索性直接将问题抛回给陆展元。

陆展元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嗬、嗬”笑了两声,随后道:“我说的自然全都是真的,哪怕李莫愁现在就在这里,我也这么说。”

故事听完了,柳糕当即就要拍拍手告辞,谁知身后的陆展元出声道:“既然阁下听了我的故事,可能将解药交予我?”陆展元趴在床边看着柳糕。

柳糕半回头道:“你既然相信我不是李莫愁的弟子,那你也应该相信我说的话,你中的确实不是毒,我帮人送来的东西,叫情,这东西是无解的,有什么用我也不清楚,有人收到之后一身疾病全消,或是武功大进,或是挡下死劫,有人收到之后疯疯癫癫,或者马上暴毙,你之所以会变成如今的样子,也跟那份情有关,若是你想解开这份情,那就去找李莫愁吧,我只知道这份情是她付出的。”说罢便踩着窗户飞了出去。

“别…别走!”陆展元还来不及挽留,柳糕已经不见了人影,他狼狈地挂在床沿上,手脚虚软,实在撑不住从床上跌落下去。

“郎君!郎君你没事吧!”何沅君听到动静立刻带着丫鬟赶了过来,推开房门后就看到了摔在地上鼻青脸肿的陆展元,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人重新抬回床上,随后何沅君又让丫鬟赶紧去厨房取来热水给人暖暖手脚,陆展元此时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废物。

柳糕趁着夜色赶回了城内的住处,窗户留了缝,柳糕没有费什么力气就弄开了窗户,等到柳糕换了一身暖和的衣衫,又燃起炭盆之后才觉得像是活过来一般,冬夜还是太冷了。

“绯素,你说这事儿我是相信陆展元啊,还是去找找李莫愁啊?他们这任务有点邪乎啊。”柳糕向一旁的绯素问道,任务处于一种可能完成了的状态,今天也顺利的拿到了陆展元那边的故事,可以说就算现在启程回终南山就行,但是那个任务的完成状态还是让柳糕心里留了一点东西,怎么总感觉李莫愁这人的任务不会太简单啊。

“这个任务我的建议是最好不要多管闲事,夫妻吵架都猫嫌狗厌,他们这种三个人之间纠缠不清的就更难断定谁对谁错了,你要是搅和进去,那指定得乱成什么样呢。”绯素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她们接到的任务只是送信,如今已经是做白工帮人打听消息了,再搭点什么东西进去那都不是吃亏能形容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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