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清明,雨水多了起来。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早上陆吾起来的时候,在窗台前听了一会儿雨声。
前方静室中已经有唱韵声:
“琳琅振响,十方肃清。河海静默,山岳吞烟。
万灵振伏,召集群仙。天无氛秽,地无妖尘。
冥慧洞清,大量玄玄也。”
……
磬桓的早课通常一个时辰结束,他不像京中道士每每大唱特唱,音调奇怪,含糊其辞,而是口清、音准、朗朗诵读。
听磬桓早课,有一种国子监学子读书的既视感。陆吾略感厌烦,他不大喜欢读书人。
都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这句话从他多年经历来看,颇有道理。
陆吾打算出去走走,撇了一眼挂在屏风上的道袍,想了想,还是套在身上,并未系扣,若叫磬桓看见,定是又要吃下一个不悦的眼神。
陆吾不知,一个山野道人,哪来的那些破规矩。
小雨下个不停,娘娘山被雨水洗刷得苍翠欲滴。
陆吾绕着娘娘庙慢慢踱步,自元君供殿起,顺着廊檐,慢慢走着,经过太乙救苦天尊的东极殿时停了下来,他站在门口望着里面的太乙救苦天尊,忽然想起当初在雪山上,他曾掉落的香灰,后来他从磬桓手里拿回香囊,却发现未有破损,那这香灰又是如何留在阿修罗道观的呢?
这些事已经没有答案。
陆吾收回视线,绕过去,走过三官殿,雷祖殿……还有诸多供奉诸如土地神之类神像的破旧小室,又重新回到元君殿。
斗姆元君是陆吾进山认识的第一个神像,他曾在元君像前上过一柱香……陆吾在神像前出神了一会,抽出三支线香点燃,一一插进香炉中。
线香烟气随风而上,不知飘到哪里。
而后自顾自倒了杯茶,捧着一本书,兀自躺在摇椅上开始翻阅。
磬桓在元君殿侧门看了他许久,直到他敬香,神色才有了变化,目色深沉。
今日下雨,原以为道观不会有人来访,谁知临近天黑时,来了几个人。
磬桓不在,他被山中猎户请去,为家中孩子收惊,尚未回转。陆吾耳朵动了动,雨中有踏水足音,他抬起头,下一秒山门前出现了几个人。
戴家村里正刚到娘娘庙,一眼便瞧见里面坐着一个人,他身穿道袍,面目清冷,静静盯着门口。
戴里正匪夷所思,他从未见过娘娘庙林道长,只听十里八乡的邻里介绍过,说林道长道法高深,是位得道高人,没想到果真能掐会算,竟然算到他们几人今日来娘娘庙,否则怎会等在门口?
戴里正与几位村民面面相觑,来时心中尚有疑虑,此时全部打消,稍稍松了口气,几人对视一眼,“走。”
陆吾眼见几人走进来,互相推搡着,最后打头的人站在檐下,半躬身问:“敢问这位道长可是林中君林道长?”
陆吾上下打量这几人,身上衣着破旧,沾着黄泥,脚下踩着草鞋,面容枯黄打褶,手指粗糙变形,脚趾甲里都是黑泥,像是哪里的村民。他站起来,淡淡问:“何事?”
戴里正以为他应承了,面露惊喜,连忙上前两步道:“林道长,打扰了,我们是山下往西四十里,戴家村的村民,我们村里出了大事,请道长搭救。”
戴里正一脸急切,身后三位村民同样焦急,他们身上的蓑衣早已被雨水浸湿,顺着衣物往下滴水。
陆吾看了他们一眼道:“先进来再说。”
“诶诶好。”
四人摘了草帽,随陆吾进入元君殿中,几人将蓑衣摘下放在墙角,恭敬向元君娘娘敬了香,掏遍了身上,凑出几个铜板,欲投入功德箱内,却被一本书册拦住。
四人惊疑,陆吾让他们把铜板收回去:“收好,这里不收供奉。先坐下。”
陆吾给四人指了个条凳,拿起粗瓷碗倒了几碗热茶,几人见状不敢冲撞道士,只得收回铜板,兀自坐下,稍显局促。
“喝点热茶。”
四人互相看了看,戴里正带头,饮下热茶,才终于缓过来。原来他们几人被雨淋得一直在发抖,却不知是冻的,只当是走路走累了呢。
陆吾坐在一旁解签的木凳上,摇着折扇,见几人将茶水喝下去,脸色恢复了些,这才开口:“戴家村出了何事?”
戴里正连忙将茶碗放下,站起来道:“林道长,还请您救救戴家村。”
说着便要跪下,他身后几位村民一同如此,陆吾折扇一收便抬住他,“坐下说,不必如此。”
戴里正跪不下去了,见状也不敢强求,就带着几个村民坐回原位,戴里正半侧着身子,表情极为焦虑,脸上皱纹略深,他声音发颤道:“林道长,我们戴家村出了古怪,一连七日,死了七个村民。”
陆吾将折扇捏在手里转了一圈:“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有何古怪?”
戴里正闻言差点落下泪来,他双目通红道:“道长,咱们村里死的不是老人,都是壮年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