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玉禾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快步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她的脚步比刚才快了许多,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昏黄的灯光下留下一道道流动的光影。那双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唇角微微上扬,像是已经看见了北极航线的蓝图在自己面前徐徐展开。
她走得很快,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而走进休息室的萧弘钧,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这是一间标准的VIP休息室,布置得简约而不失格调。深灰色的墙面,米白色的皮质沙发,一张同色系的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和几本杂志。靠近窗边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放着台灯和几份文件。
不远处的床上,果然放着两套西装。
深蓝色的,深灰色的,都用透明的防尘袋仔细包裹着,叠得整整齐齐。旁边的床头柜上,还放着全新的衬衫、领带,甚至还有一双未拆封的皮鞋,鞋盒上的logo低调而奢华。
萧弘钧没有多看那些东西。
他径直走向洗手间。
洗手间不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镜面光洁,洗手台上摆着叠成三角形的毛巾,旁边是一瓶洗手液,散发着淡淡的柠檬香。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出来。他俯下身,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冲刷过脸颊,带走那些黏腻的酒渍,也让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他直起身,从旁边拿过毛巾,用力擦拭着脸。
镜子里映出他狼狈的模样,衬衫领口皱成一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眼底有掩不住的焦躁。
他擦干了脸,把毛巾扔回架子上,重新走出洗手间。
就在踏出洗手间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那香味很轻,若有若无,像是被刻意稀释过的。不是洗手间里那种清冷的柠檬香,而是另一种更柔软的、带着一丝甜意的味道。
萧弘钧的目光微微一沉。
这个味道……
很淡。
有点甜。
和祝思珩身上的味道很像,像是她惯用的那款沐浴露的味道。无数个夜晚,他抱着她的时候,从她的发间、从她的颈窝里,闻到过无数次这个味道。
甜甜的,软软的,带着一种让人沉沦的温柔。
他时常会忍不住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颈侧,深深地嗅着那香味,然后轻轻啃咬那片带着香气的肌肤,在那白玉般的肌理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此刻,这熟悉的香味毫无征兆地飘进鼻腔,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他心底那根最敏感的弦。
他想起她在他身下时的模样。
那双眼睛因为情动而变得迷蒙,水光潋滟,眼尾泛着淡淡的红晕。她微微仰着头,露出那截白如玉的脖颈,喉间溢出细碎的、压抑不住的声音。她的手指攥紧他后背的衬衫,指甲无意识地划过他的皮肤,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红痕。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一帧一帧,清晰得让人心悸。
他忍不住喘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带着那丝丝甜意,直直地钻进肺里,然后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的腿忽然软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膝盖微微一弯,整个人踉跄了一下。他一把伸出手,死死撑在床尾的立柱上,才勉强稳住了身体。
不对!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里炸开。
这味道有问题!
不是普通的香水,不是沐浴露的残留,是刻意布置的,是等着他来的,是冲着他来的!
杜玉禾!
杜家!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瞬间迸发出锐利的光,哪还有半分刚才的迷乱。
好在他脚底传来的疼痛,像一根根细针,持续不断地扎着他的神经。
那些在走廊里踩过的玻璃碎片,有几片已经深深地刺穿鞋底,扎进了他的脚心。大概已经出血了,很疼,疼得他每呼吸一下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正是这份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他没有犹豫,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动作有些僵硬,指尖因为身体的反应而微微颤抖。他用力捏了捏手机,让那冰凉的金属边缘抵在掌心,用疼痛对抗着体内翻涌的躁动。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先生?”路桦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地沉稳。
萧弘钧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5号休息室,把杜玉禾带过来。”
路桦虎愣了一下,然后他应道:“是。”
电话挂断。
萧弘钧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香味还在飘着,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撩拨着他的神经。不是那种浓烈的、刺鼻的香,而是温柔的、缠绵的、一点一点渗透进来的——像她。
像她在他怀里睡着时,呼吸间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气息。
像她靠在他肩上时,发丝拂过他脸颊的触感。
像她在那些失控的夜晚里,紧紧攀附着他时,汗水滴落在他胸口的温度。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沉。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来。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青筋在手背上隐隐凸起。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用那脚底的疼痛,对抗着体内越来越汹涌的浪潮。
那些玻璃碎片还在脚心里扎着,每呼吸一下,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尖锐的刺痛。
很好。
很疼。
能让他清醒。
他努力积攒起全身的力气,准备离开这里。可是那味道越来越甜,越来越浓郁。
像祝思珩情动时流下的汗水,带着她特有的温度,滑过他的指尖。
也像爵显风华那个夜晚,她落下的第一滴泪。
“弘钧……”
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软软的,带着哭腔,像羽毛一样轻轻划过他的耳膜。
“弘钧……”
爵显风华的卧室里,她和他的第一个夜晚。
她皱着眉,疼得连声音都抖了。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晶莹剔透,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光。他低下头,吻去那滴泪。
咸咸的。
但很香,很甜。
是她身上的味道。
她的指甲抓破了他的背,留下红色的血丝,在他肌肉的纹理上蜿蜒。那些痕迹,第二天早上还在,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刻在他身上,怎么也抹不掉。
“宝贝……”萧弘钧死死抓住床位的立柱,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
他故意加重了脚下的重量,让那些玻璃碎片扎得更深,让疼痛更尖锐地刺激着他的大脑。
刺痛让他清醒了很多。
可那张脸,那个声音,那些画面,总是挥之不去。
她跨坐在他身上,仰着头,蹙着眉的模样。长长的头发落在他的身上,痒痒的,像刷子轻轻扫过。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眼尾泛着红,整个人像一朵被暴雨打湿的花,脆弱又倔强。
她趴在床上,头埋进枕头里,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得眼角的泪痕晶莹剔透。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整个人会因为他的动作而不停地颤抖,手指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
萧弘钧用力甩了甩头,舌尖被咬破了,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带着微微的铁锈气息。
他用这份疼痛,把那翻涌的画面压下去,把那想要沉沦的冲动压下去。
他得走,得离开这里。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每一步,都在加重脚上的力量,让那些碎片扎得更深,让疼痛更尖锐。鞋底已经被血浸透了,每走一步,地上就会留下一个浅淡的血印。
一步,两步,三步……
短短的几步路,他走了很久很久。
终于,他走到了门口。
伸出手,握住门把手。那只手在微微颤抖,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指节泛白。他用力一拧,门开了。
夜风从门外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他的脸颊,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若有若无的甜香。
他深吸一口气。
那风很凉,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但他知道,药效并没有过去,只是因为没有那股香味持续地刺激,他可以稍微控制自己一些。
他站在门口,任由夜风吹在身上,任由那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压□□内还在翻涌的躁动。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路桦虎快步走来,手里拎着一个人。
杜玉禾。
她已经昏过去了,脑袋无力地垂着,那件香槟色的长裙皱成一团,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路桦虎像拎着一个破布娃娃一样,毫不费力地拎着她,走到萧弘钧面前。
“先生。”路桦虎站定,目光在萧弘钧脸上转了一圈,看见他绯红的面颊、凌乱的衬衫、嘴角的血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凝重。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萧弘钧的指示。
萧弘钧的目光落在杜玉禾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冰冷的、压抑了太久的东西。
有怒意,有厌恶,还有一丝被触犯底线后的、毫不掩饰的戾气。
那怒意不是愤怒,是更冷的、更沉的、像淬过冰的刀锋一样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杜玉禾那张精致的脸上,看着她垂着头、毫无知觉的模样,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意。
只有一片冰冷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把她扔进去,”他说,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空气里,“把门锁上。”
路桦虎微微颔首,拎着杜玉禾就准备往里走。
“扔门口就行,”萧弘钧又加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不用进去。”
路桦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萧弘钧,那双惯常沉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不用进去?
把人扔进去,不用进去,这是什么意思?
萧弘钧迎着他的目光,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又深了一分:“是情香。”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路桦虎心上。
情香。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说过。
黑市里最贵的几种□□物之一。不是因为它难制作,而是因为它太“精准”。
情香之所以昂贵,是因为每个人闻到情香,感受到的都是不一样的。
它会折射出每个人心底最深的渴望。
如果你心里想着某个人,情香就会让你闻到那个人的味道,看到那个人的幻影,感受到那个人的温度。渴望越深,欲念越重,那香味就越浓郁,那幻象就越真实,那陷落就越无法自拔。
路桦虎的目光落在萧弘钧脸上,落在那双依旧清明的眼睛里,落在他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上。
他难以想象,萧弘钧是怎么从房间里走出来的。
那些香味,那些幻象,那些心底最深的渴望……
路桦虎没有再多问,只是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昏黄的灯光下,地面上是一串触目惊心的血印。从床边,到门口,一步一个,深红色的,在浅色的地板上格外刺眼。那些血印凌乱而沉重,看得出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是在用疼痛对抗着什么。
他收回目光,不再犹豫。拎起杜玉禾,随手把她扔在了门口的玄关处。
她软软地倒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件被遗弃的破布娃娃。
路桦虎后退一步,伸手拉住门把手,用力一带。
“砰——”厚重的木门重重地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掏出钥匙,反手锁上了门。
那“咔哒”一声,清脆而冰冷,像是一道判决,把所有的罪恶和算计,都关在了那扇门后。
走廊里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夜风从露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轻轻拂过两人的脸颊。
路桦虎转过身,看向萧弘钧。
他依旧站在那里,靠着一旁的墙壁,那条受伤的腿微微弯曲,不敢完全着地。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怒意和戾气已经收敛了许多,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看不见底的平静。
“先生,”路桦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送您回去?”
萧弘钧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墙上,那条受伤的腿微微弯曲,不敢完全着地。脚底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鞋底缓缓滴落,在浅灰色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红色的印记。夜风从走廊尽头的露台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他眼底那片沉沉的执着。
“带我去找她。”他说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空气里。
路桦虎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看着萧弘钧满身的酒渍,衬衫皱成一团,领口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脸上的绯红尚未完全褪去,眼尾还带着一丝被情欲灼过的痕迹;脚底的伤,从那双带血的脚印来看,绝对不轻。
就算这样,也要去找祝小姐。
路桦虎很清楚祝思珩在萧弘钧心里的分量。
他毫不怀疑,萧弘钧在房间里看见的一定是祝思珩。她的声音,她的模样,她的一颦一笑,她在他身下时的每一个瞬间。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在情香的催化下,必定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可他走出来了。
一个人,带着伤,一步一步,走出来了。
现在,他还要去找她。
路桦虎沉默了一秒,然后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扶住他。
萧弘钧却抬起了手。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制止了路桦虎的靠近。
“我自己走。”他说。
路桦虎的脚步顿住。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两步远的地方,地面上还有两个清晰的血印。深红色的,边缘还在微微扩散,像无声的控诉,又像某种近乎固执的宣告。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萧弘钧。
萧弘钧深吸了一口气,抬起那条没有受伤的腿,向前迈出一步。
然后是另一条。
那条受伤的腿落地的瞬间,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脚底的伤口被体重压迫,尖锐的疼痛瞬间从脚心窜上来,直冲大脑。
很好。
很疼。
他一手撑着墙,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走。
他知道,祝思珩一定就在里面某一间休息室里。
靳言把她带走了,说要带她去处理裙子上的酒渍。那些休息室,就在这条走廊的深处,一扇一扇紧闭的门后面。
她就在那里。
等着他。
他必须去。
必须亲眼看见她,必须确认她没事,必须把她从靳言身边带走。
哪怕他现在这副模样,满身狼狈,中了情香,脚底还在流血。
他必须去。
墙上的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走廊的地面上,和那些斑驳的血印交织在一起。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用疼痛对抗着体内还在翻涌的躁动,可他始终没有停下。
*
祝思珩跟着靳言离开了宴会厅。
推开通往走廊的侧门,喧嚣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静谧。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落在深红色的地毯上,铺开一层朦胧的暖意。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氛,是那种高级酒店惯用的味道,清冷而疏离,和宴会厅里的觥筹交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祝思珩走在靳言身侧,一手提着那条被红酒浸湿的裙角。
金色的裙摆在灯光下依旧泛着光泽,可那片暗红色的酒渍却格外刺眼,从大腿的位置一直蔓延到膝盖,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带着黏腻的触感。
她能感觉到那酒液正在慢慢渗进面料深处,如果再不做处理,这条裙子恐怕就真的废了。
“我去洗手间洗洗吧。”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靳言侧过头看她,目光在那片酒渍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这里有休息室,”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去休息室吧。”
祝思珩想了想,觉得确实休息室会比洗手间方便很多。洗手间人来人往,她这幅模样进去,少不得要被围观。而且洗手台那么小,处理一条长裙实在太勉强。
可是……
“我没有带更换的衣服。”她说,眉头微微蹙起。
靳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没事,”他说,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认真,“你把衣服脱下来,我用水帮你冲干净,再用吹风机帮你吹干。红酒刚洒上去,现在还比较好处理。”
祝思珩愣了一下。
脱下来?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认真的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可是他说得没错,红酒刚洒上去,现在处理还来得及。如果再拖下去,等酒液彻底渗进面料,这条裙子就真的废了。
她点了点头。
“麻烦你了。”她说,声音很轻。
靳言没有再说话,只是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上金色的门牌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们走过101,102,103……一直走到最深处。
靳言在最里面那扇门前停下脚步。
门牌上写着“108”。
他伸出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
门开了,里面是一片温暖的昏黄。
“进来吧。”他说,侧身让开,让祝思珩先进。
祝思珩跨过门槛,走进那间休息室。
房间不大,却布置得很温馨。一张宽大的床靠在墙边,铺着洁白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靠窗的位置是一张深色的书桌,桌上摆着几本杂志和一盆绿植。墙角立着一个木质的衣架,旁边是一个独立的洗手间,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洁白的洗手台和明亮的镜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柠檬香,是那种酒店专用的清洁剂的味道,干净而清冽。
靳言跟在她身后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门锁落下。
那声音很轻,却在这间安静的休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祝思珩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异样。
那异样很轻,只是一瞬,像一片羽毛轻轻划过心尖,痒痒的,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警惕。可很快,她就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只是处理衣服而已。靳言没有做什么,也不会做什么。她相信他。
她转过身,看向靳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在哪里换?”
靳言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休息室的柜子边,弯下腰,打开最下层的柜门。
他从里面拖出一样东西。
一个简易的折叠屏风,木质的框架,米白色的布面,叠起来的时候不占地方,展开后却足够遮挡整张床的范围。
祝思珩有些惊讶地看着那个屏风。
“这里居然有屏风?”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靳言点了点头,一边把屏风展开,一边随口答道:“嗯,上次来的时候看到过。”
上次。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祝思珩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上次来,是什么时候?和谁一起?为什么会对这里的陈设这么熟悉?
但她没有问。
那些问题,不该她问。
靳言把屏风拉开,挡在床前,米白色的布面把那片空间隔绝成一个私密的小天地。他又转身走回柜子边,打开另一个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浴袍。
那是酒店特供的款式,纯白色的棉质面料,柔软厚实,胸口绣着酒店的logo。
“将就一下吧。”他把浴袍递给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祝思珩接过浴袍,指尖触碰到那柔软的面料,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然后转身,走进了屏风后面。
屏风后的空间不大,正好够一个人转身。床就在她身后,铺着洁白的床单,散发着淡淡的洗涤剂的清香。她把浴袍搭在床边,开始解身上那条裙子的拉链。
拉链在身侧,她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头,慢慢拉下来。金色的面料从身上滑落,堆在脚边,露出里面打底的贴身衣物。
她弯腰捡起那条裙子,隔着屏风,把它扔了出去:“麻烦你了。”
屏风那边传来靳言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语气:“没事,你先休息一下,我帮你处理。”
祝思珩“嗯”了一声,拿起那件浴袍,套在身上。
浴袍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在里面,袖子长出一截,下摆也拖到了脚踝。她系好腰间的带子,在床边坐下,听着屏风那边的动静。
她听见靳言拿起裙子的声音,听见他走向洗手间的脚步声,听见水龙头被拧开的哗哗声。然后,一切归于平静,只有水流的声音,持续地响着。
靳言站在洗手台前,把那条金色的裙子浸在水里。
冰凉的流水冲刷着那片暗红色的酒渍,大片的红酒被冲走,化作淡红色的水,顺着洗手台的边缘流下去。
他用手轻轻搓着那片被酒渍浸透的面料,一点一点,很仔细。
红酒染上的时间不长,还算好处理。大片的酒渍很快就被冲淡,只剩下几处颜色较深的痕迹,顽固地留在面料上。
他继续搓着,力道很轻,生怕弄坏了那条精致的裙子。
然后他关掉水龙头,拿起旁边叠好的干毛巾,把裙子铺在上面,轻轻按压,吸去多余的水分。等吸得差不多了,他才拿起挂在墙上的吹风机,插上电,开始吹那条裙子。
热风呼呼地吹着,把湿润的面料一点一点吹干,他的动作很熟练。
靳家的变故,让他在最狼狈的那几年里,学会了如何照顾自己的生活起居。从高高在上的靳家少爷,变成了一个为了柴米油盐而挣扎着活下去的普通人。洗衣、做饭、打扫……那些曾经有佣人做的事,他都一一学会了。
处理一条沾了红酒的裙子,对他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帮她做这件事。
他看着手里那条金色的裙子,看着那些在热风下渐渐恢复光泽的面料,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
她曾经是岳问筠。
那个让他心动、让他纠结、让他无法放下的女人。
后来她消失了,变成了顾海青。
那个躲着他、不肯见他的女人。
而现在,她就在屏风后面,穿着他拿给她的浴袍,等着他把这条裙子吹干。
命运,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吹着那条裙子。
热风呼呼地响着,和洗手间里淡淡的柠檬香混在一起,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他的目光落在那条金色的裙子上,看着那些在热风下渐渐恢复光泽的面料,心里却翻涌着太多说不清的情绪。
她就在外面,穿着他拿给她的浴袍,坐在那张床上,只隔着一道屏风。
可那道屏风,却像一道无法跨越的墙,隔开了他们。
祝思珩穿着浴袍坐在床上,听着屏风后面的声响,心情很复杂。
吹风机的嗡嗡声,水流的哗哗声,偶尔夹杂着靳言轻轻翻动衣料的细微动静。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不真实。
她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会和靳言在一间休息室里,他帮她处理弄脏的衣裙。而她穿着浴袍,坐在他拿来的屏风后面,等着。
这一幕,太荒谬了。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是岳问筠的时候,也曾幻想过和他这样独处。那时候的她,满心满眼都是他,以为那就是爱情,以为那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最终的目标。
可如今,真的独处了,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不是心动,不是期待,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尴尬,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
靳言处理的速度很快,大概十五分钟左右,吹风机的声音停了。水流声也停了。然后是脚步声,从洗手间里走出来,绕过屏风。
祝思珩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条已经吹干的裙子。金色的面料恢复了光泽,那片暗红色的酒渍已经完全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可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裙子上。
他看着她。
看着她穿着那件白色的浴袍,坐在床边。浴袍有些宽大,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她精致的锁骨,以及那锁骨上,细细密密的红痕。
那些痕迹,有的深,有的浅,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刺眼,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靳言的眼眸,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谁留下的。
不需要猜测,不需要证据,不需要任何解释。
除了那个男人,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那个把他逼到绝境的男人,那个毁了他一切的男人,那个让他恨了两年却始终无可奈何的男人——萧弘钧。
那些痕迹,密密麻麻的,像是烙印,像是宣告,像是某种无声的宣言,刻在她的身上,也刻在他心上。
之前他始终不敢确定她和萧弘钧的关系。
那些模糊的线索,那些说不清的细节,那些永远得不到确认的怀疑——他告诉自己,没有证据,一切都有可能。他告诉自己,只要没有证据,他就还有机会,还能挽回。
可如今……
那些痕迹,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他心上。
他拿着衣服的手,微微收紧了一分。指节处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青白,那条柔软的裙子被他攥出了几道褶皱。
“好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微微有些颤抖。
那颤抖很细微,细到几乎察觉不到。可他自己知道,那是他在用尽全力压制着什么。
祝思珩接过衣服,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指节,微微顿了一瞬:“谢谢。”
靳言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走到屏风后面。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屏风,一动不动。
他听见她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响——衣料的摩擦声,浴袍被褪下的细微动静,裙子套上身的窸窣声。
那些声音很轻,却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那些痕迹,想起她锁骨上那细细密密的一片。
他知道,她的身上绝对不止这一处。
那么多。
密密麻麻。
被那件白色的浴袍遮盖着,却遮不住他脑海里不断浮现的画面。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
“你和萧弘钧……”他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来,有些低沉,有些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三个字从他胸腔里迸出来,带着压抑了太久的重量。
明明她答应过他的!
轩风餐厅的那个晚上,她坐在他对面,逆着光,说“我在顶峰等你”。那一刻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燃着火,灼得他几乎不敢直视。他信了,他真的信了。他以为那是承诺,那是约定,那是他们之间的某种开始。
为什么她要半途离开?!
明明她亲口喊了他“男朋友”!
那个吻,那个在红灯前的、猝不及防的吻。他倾身过去的时候,她的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嘴唇却是软的。分开之后,她整张脸都红透了,连耳根都是红的,然后差点追尾。那时候他觉得她可爱,觉得她真实,觉得她是真心喜欢他的。
为什么没有说分手,就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明明是她最先接近他的!
炎善会所,她坐在他对面,目光穿过那些暧昧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她说“粒粒皆辛苦”,她说要请他吃宵夜,她笨拙地、生涩地,一点一点靠近他。是他把她从善炎带出来的,是她把他从泥淖里拉出来的。
为什么又要投进别人的怀抱?!
明明她给了他钱,给了他公司,甚至豁出性命救他!
那两千万,不是小数目,她说给就给了。炫兴科技,她熬夜写方案、开会议、和技术团队一遍遍磨细节,比他这个名义上的负责人还上心。那场车祸,她扑过来的瞬间没有任何犹豫,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浑身是血地躺在他怀里。
为什么最后她选择的会是萧弘钧?!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许许多多的为什么在他的胸口撞击着,像困兽,像潮水,一下一下,狠狠地撞着他,撞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那些问题没有答案,每一个都像淬了毒的刀,扎在他心上,翻搅着,撕扯着,疼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伸手撑在桌面上,手臂绷得紧紧的,指节泛白。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一些摇摇欲坠,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掉。
祝思珩看不见靳言的情况,屏风挡住了他的身影。
可她听得见。
她听出了他声音里的颤抖与绝望。
那种颤抖,不是愤怒,不是质问,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在最后一刻拼命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她的心情,有酸涩,也有悲伤。
酸涩于那些曾经存在过的、真实的瞬间,那些她以为可以永远留在记忆里的温暖。悲伤于此刻的他们,隔着一道屏风,像是隔着一道再也无法跨越的深渊。
可她并不后悔。
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那些路,是她自己选的;那些选择,是她自己做的。无论结果如何,她都认。
祝思珩抬起眼,深吸一口气,开口。
“靳言,”她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来,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空气里,“有时候,人这一生,没有这么多的为什么。”她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积蓄最后的力气,“我和萧弘钧已经在一起了,这是事实。”
没有什么可解释的,没有什么可辩驳的。事实就是事实,不需要为什么。
她抬起脚,绕过屏风,走了出来。
灯光落在她身上,她已经换好了那条金色的裙子。裙摆垂落,金色的光泽在灯光下流淌,那片曾经被红酒浸透的地方,此刻已经干干净净,像是从未发生过什么。
她站在那里,看着站在桌边的靳言。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种颤抖从肩膀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手指,他扶着桌沿的手,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色。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那道紧绷的、几乎要断裂的脊背线。
像是在隐忍。
像是在恐惧。
恐惧什么?恐惧那个答案?还是恐惧他早已知道、却始终不肯相信的事实?
他听见她走出来了。
豁然抬头。
那双黑色的眼眸微微泛红,眼底翻涌着太多的情绪。愤怒,痛苦,不甘,还有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压抑了太久的绝望。
他看着她,看着她站在灯光下,那么平静,那么从容,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轻飘飘的、不值一提的回应。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颤抖。
“那你说的顶峰呢?”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你喊我男朋友的时候呢!”
他顿住了,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用尽全力压制着什么。
然后,那最后一点理智,也被汹涌的情绪冲垮了。
“这些……”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这些都是骗我的吗?是吗!”
他死死盯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