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思珩缓步走了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却像踩在自己心尖上。她看着靳言那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那眼底翻涌的破碎与绝望,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她知道他的痛苦,因为那些痛苦,她也曾经历过。
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反复自我怀疑的时刻,那些拼命靠近却始终被推开的无力感……她都记得,刻在骨子里,从未真正忘记。
可也正是因为记得,她才更不能心软。
“不,”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当初并不是骗你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积蓄最后的力气,然后继续说下去,一字一句,坦然而平静:“喊你男朋友也好,当初说追你也好,都是真心的。我是真的在追你,也是真的想学着怎么去爱一个人,怎么去照顾一个人。”
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炎善会所里她笨拙的搭讪,清源山上她磕磕绊绊的关心,还有那个红灯下的吻,她慌乱得差点追尾……那时候的心跳是真的,那时候的期待也是真的。
“只是靳言,”她的声音微微低了下来,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我也是人,我也会累,也会彷徨,也会迷惘。”
她想起那些被推开的日子,想起那些冷眼和疏离,想起他一次次用“岳问筠”的过去质疑她,用“靳家”的伤痕推开她。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打动你,怎么证明自己,”她继续说着,目光没有回避,直视着他的眼睛,“所以我才创办了炫兴。”
炫兴。
那个她熬了多少个夜晚、翻了多少份资料、和技术团队一遍遍磨到深夜才做起来的公司。那些方案,那些会议,那些她硬着头皮学的专业知识——她以为那是最好的证明。
“其实炫兴是为了你才做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把它交给你,也是因为它是为你而存在的。”
她顿住了。
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可是太多次了,我……”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声音却还是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对不起,我已经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了。”
给不了。
不是因为不愿意,是因为她已经给完了。
那些她曾经拥有的、能够给予的真心和热情,都已经被那段追逐耗尽,被那些冷漠推开,被那些一次次的失望消磨殆尽。剩下的,只够给另一个人了。
靳言转身看着她,动作有些急,带着一种快要失去什么的慌乱。
他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那力道很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像是怕她一眨眼就会消失。
他凝视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太多的情绪。有痛苦,有不甘,有悔恨,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了太久的重量,“是我!是我太自卑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让自己能够继续往下说。
“我……当时我一无所有,”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沉重,“我真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那种感觉。
被命运从云端推落的狼狈,被现实一遍遍碾压的无助,还有面对她时那种“凭什么”的自卑。她那么好,那么亮,像一团火一样靠近他,可他就是不敢伸手去接,怕烫伤,怕接不住,怕她看清楚之后会后悔。
“我不是故意想要伤害你,也不是没有看到你的付出,”他的眼眶又红了一分,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我只是太害怕了……”
太害怕了。
害怕自己配不上她,害怕她总有一天会后悔,害怕那些美好的东西像海市蜃楼一样,一碰就碎。
“给我一个机会!”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给我一个机会!我会改!我会信的!”
他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那掌心滚烫,带着汗,带着颤抖,带着他所有的卑微与祈求。
“别离开我,”他低声说,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好吗?”
祝思珩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片破碎的、摇摇欲坠的光,心里忍不住微微抽痛。
那些曾经让她心动的瞬间——他偶尔流露的温柔,他低头为她剥虾的模样,他看着她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柔软——此刻都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可她知道,现在的不忍,只会让他陷得更深。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抓得越紧,沉得越快。她不能让他把她当成唯一的救赎,那不是爱,那是绝望里的寄托,是压在她身上的、她再也担不起的重量。
“没有机会了,靳言。”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冰冷的判决。
靳言的身体微微一僵,那双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像是想要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动摇。
可她没有。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了那句话。
“我已经答应了萧弘钧,”她顿了顿,目光没有回避,“永远陪着他。”
永远。
那两个字像一把钝刀,狠狠地扎进靳言心里。
他愣住了,嘴唇微微颤抖着,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
“可是你也答应我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撕出来的,“我们说了试一试交往!我们还是男女朋友!我也答应了你的顶峰!”
他顿住了,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里那抹红色越来越浓。
“你答应了萧弘钧算是答应,”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挤出那些话,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那么答应我的呢?答应我的又算什么!”
算什么。
那些曾经的承诺,那些曾经的约定,那些他以为可以撑着他走过所有黑暗的东西,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
祝思珩的眼睫微微颤了颤,她垂下眼,避开了他过于灼热的目光。
“我们早就不是男女朋友了——”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怎么不算!”靳言猛地打断她,那只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力道大得让她手腕微微发疼,“我们谁提分手了!?”
祝思珩沉默了。
她抿了抿唇,什么也说不出来。
确实。
他们之间,没人提过分手。只是在那些接踵而至的变故里,在那些无法言说的秘密里,在命运一次次无情的拨弄下,他们连提分手的机会都没有。
那段关系,就像一条被骤然截断的河流,没有告别,没有结尾,只剩下干涸的河床和那些刻在石头上的、无法磨灭的痕迹。
祝思珩沉默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也不知道到底要如何说,才能让这一切变得好一些。
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个字都像是烫过的铁,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她只是站在那里,任那道目光沉沉地压在身上,任那些疯狂的话语在耳边回响。
“你听见没有!”靳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嘶哑,眼眶里的红越来越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燃烧,“你还是我女朋友!我们之间连分手都没提过!”
他的手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怕她一松手就会消失。指节处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微微颤抖着,连带着他的声音也在颤抖。
“不管你是岳问筠也好,顾海青也好,还是那个神神秘秘的祝总也好——”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你从没和我说过分手!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在狭小的休息室里炸开,震得祝思珩耳膜微微发疼。
她没有躲,也没有挣开他的手。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
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太多——痛苦,不甘,绝望,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可他不知道,那疯狂越是炽烈,她心底的哀伤就越是浓重。
不是恐惧。
对于靳言此刻的失控,她竟没有一丝恐惧。
有的只是不忍,只是哀伤,只是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一点点碎裂却无能为力的悲凉。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在炎善会所里坐在她对面的男人。那时候的他,冷着脸,疏离而克制,目光里满是戒备和警惕。她一步步靠近,一点点敲开那层坚硬的壳,以为总有一天能触到里面柔软的东西。可她从没想过,当那层壳真的被敲碎之后,会露出这样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祝思珩摇了摇头,对于靳言此刻近乎失控的疯狂,她心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不忍与哀伤。
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眸里,如今只剩下一片破碎的执着。像是一盏明明已经油尽灯枯、却还在拼命燃烧的灯,火苗忽明忽暗,随时都会熄灭,却偏偏不肯灭。
她不忍心看这样的靳言,可她知道,有些话,终究要说。
“可是我已经跟了萧弘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深潭里,激不起任何涟漪。她顿了顿,嘴唇微微抿起,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气,“我的身上——”
她没有说完,可未尽的话已经清清楚楚地悬在空气里。
那些痕迹。那些密密麻麻的、烙在她皮肤上的痕迹。那些深夜里的温度,那些失控时的喘息,那些刻在骨血里的记忆。它们都在她身上,也在她心里,抹不掉,也藏不住。
“我不在乎!”靳言猛地打断她,声音沙哑得几乎撕裂,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决绝,像是要用这句话把所有的现实都挡在门外。
祝思珩的眼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颤抖太明显,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又重又沉,像是要撞破胸腔。
她抬起眼,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化。不是心动,不是动摇,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复杂。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早已被埋葬的东西。
靳言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誓言,不容置疑,不容反驳。
“我不在乎你和他睡了几次,有过多少夜晚,”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那些他曾经连想都不敢想的话,此刻竟然如此轻易地说了出来,“我只要你的未来,你的今后。我要你回来,履行你顶峰的承诺。”
“顶峰”。
那两个字像一把钝刀,狠狠地扎进祝思珩心里。那些记忆——轩风餐厅的那个晚上,她坐在他对面,逆着光,一字一句说出那句话时的决心——此刻全都涌了上来。
她沉默了。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窗外的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她眼底那片化不开的阴翳。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那些她无法言说的秘密,不知道该如何让他明白,那些承诺早已被命运碾碎,再也拼凑不起来了。
那些真相太重了。
关于系统,关于任务,关于那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
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说出来,只会让他陷入更深的漩涡,只会让他也背负起那些无法承受的重量。
她只能沉默,任由那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风似乎都停了一瞬,久到靳言眼底那抹执着的光都开始晃动,祝思珩才终于开口。
“我……”她的声音涩得厉害,像是从干涸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履行不了。”
靳言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唇角漫开,很短,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意味。不是愤怒的冷笑,不是绝望的苦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自嘲的东西。唇角弯起的弧度那样勉强,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连一个完整的笑都撑不起来。
他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那动作很慢,指节一根一根地松开,像是在完成一场迟来的告别。
“所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可每一个字落进祝思珩耳朵里,都像钉子一样,扎得她浑身都在疼,“你答应萧弘钧的算承诺,答应我的,就是……就是谎言,是吗?”
他说得那么轻,那么慢,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那双曾经在商场上锋利如刀的眸子,此刻像是被什么砸碎的冰面,裂纹从眼底蔓延开来,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碎成一片一片,再也拼不回来。
祝思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那些画面——轩风餐厅里她许下“顶峰”时的决心,那些她以为可以支撑他走过所有黑暗的承诺——此刻都变成了一把把刀,反过来扎在她自己心上。
她一直以为,不告诉他真相是为他好,让他恨她也是为他好。可此刻看着他眼底那片碎掉的光,她忽然不确定了。
“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像是要把那些压了太久的东西都倾倒出来,“我如果跟你走,你会有什么下场!”
靳言愣了一下,那双碎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又像是不敢相信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靳言,你清醒一点!”祝思珩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再是刚才那种沉沉的平静,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急切。眉心拧成一团,那褶皱深得像是刻上去的,唇角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萧弘钧,你不是他的对手!”
她太清楚了。
清楚到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海里。
那些手段,那些算计,那些不动声色间就能毁掉一个人的东西……
萧弘钧有太多太多。
靳言拿什么去抗衡?拿他那点刚站稳脚跟的炫兴吗?拿他那份自以为是的执着吗?
靳言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那抹碎裂的光慢慢凝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冰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在疯狂翻涌。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因为我没有他有钱,没有他有权吗?”
祝思珩摇了摇头,嘴唇微微张开,想要解释。可话还没出口,就被靳言打断了。
“所以,萧弘钧做的那些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眼眶里那抹红色越来越浓,“你都知道,是不是?”
祝思珩哑然。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只能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里面翻涌的、快要把他自己吞噬的情绪。
靳言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唇角弯起一个冷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被彻底触到痛处后的、近乎绝望的自嘲。
“宗家,”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越来越冷,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还有我和他之间的恩怨,你都知道?”
他猛地向前一步,那双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逼问着那些他从未说出口、却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的质问。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又重又沉,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你明知道他逼得我父亲跳楼,逼得靳家破产,”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脖子上青筋凸起,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你还要和他一起!”
他顿住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用尽全力压制着什么。
“就是因为钱!”他的声音里满是嘲讽,可那嘲讽下面,藏着更深的、足以把他整个人都压垮的痛苦,唇角那抹冷笑像是钉在脸上,怎么也扯不下来,“就是因为他的权!”
祝思珩沉默了。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任由那些质问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她身上。
她可以解释的。可以告诉他那些她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可以告诉他她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钱和权,可以告诉他她留在萧弘钧身边有太多身不由己。
可她没有。
她只是沉默着,任由那沉默把自己包裹起来。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因为她忽然想,如果让靳言这么认为,让他以为她是个贪慕虚荣的女人,让他恨她、厌恶她,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这样他就能放下她了。至少,这样他就能好好活着,不会被萧弘钧盯上,不会被卷入那些他根本抗衡不了的风暴里。
她抬起头,准备迎接他接下来的厌恶与唾弃。可靳言并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用那种看脏东西的眼神看她。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痛苦,愤怒,不甘,绝望,还有一丝她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那目光太复杂了,复杂到她根本无法分辨,只觉得像是有无数只手,同时撕扯着她的心脏。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却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誓言。
“是不是我比他有钱了,”他一字一句地说,眼眶里那片红色像是要滴出血来,“我把源祺毁了,你就会重新回到我身边?”
祝思珩愣住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连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他刚才说什么?
毁掉源祺?
那是萧弘钧几十年的心血,是整个A市商界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存在。他一个刚从泥淖里爬出来的靳言,凭什么?
“是不是谁赢了,才能得到你?”他又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认真。
那眼神太奇怪了。
不是怨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偏执的笃定。像是在确认一道数学题的答案,又像是在宣誓一场不死不休的战争。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烧得那样烈,那样不顾一切,仿佛要把自己也烧成灰烬。
祝思珩愣住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连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祝思珩:???!!!
什么逻辑?!
毁掉源祺,打败萧弘钧,就等于得到她?!
她是什么奖品吗?是战利品吗?是胜利者的附庸吗?
不是,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你不会想做什么傻事吧!”她猛地伸手,一把拉住了靳言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刚才的平静,只有一片掩不住的急切和慌乱。
靳言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那只攥紧他衣袖的手。
她的手指纤细,此刻却那么用力,像是要把那片布料攥进掌心里。他能感受到那力道透过衣料传来,微微颤抖着,带着她的体温。
他忽然有些恍惚。
上一次她这样急切地拉住他,是什么时候?
是那场车祸里,她扑过来护住他的一瞬间吗?
他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他太久太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是在担心他。
为他着急。
不是因为萧弘钧,是因为他。
这个认知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他早已被愤怒和绝望烧成焦土的心底,悄悄亮了一瞬。
可下一瞬,她的话就像一盆冰水,把那簇火苗彻底浇灭了。
“你别去招惹他!”祝思珩紧紧蹙着眉,眉心拧成一团,那褶皱深得像是刻上去的,“你根本不知道他……”
她没说完,可未尽的话已经清清楚楚地悬在空气里。
靳言凝视着她。
那双眼睛里那簇小小的光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让人看不透的东西。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钉子。
“你这句话是因为,”他一字一句地说,“担心他,还是担心我?”
祝思珩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发现根本无法回答。
她当然是在担心他。
担心他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担心他把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担心他被萧弘钧碾碎得连渣都不剩。
可她能这样说吗?
她不能。
因为一旦说了,就等于给了他希望,就等于告诉他她还在意他,就等于把他从那片她好不容易推开的悬崖边,又拉回来一步。
她不能。
她只能抿紧唇,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
“这是重点吗?!”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连她自己都没察觉,那声音已经微微发颤,“靳言,你冷静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可那颤抖还是藏不住。
“就算你真的毁了源祺,打败了萧弘钧,”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我也只会是萧弘钧的。”
靳言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僵硬太明显,明显到连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塑,只有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
“为什么?”他问。
三个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可那轻飘飘的三个字里,却藏着太重的重量。像是在问一个他早已知道答案、却始终不肯相信的问题。
祝思珩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抿了抿唇,那动作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沉,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因为我爱他。”她说。
五个字,没有解释,没有修饰,没有多余的情绪。就那么直直地砸出来,像一块石头,砸进他早已支离破碎的心里。
靳言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是被什么击中,碎得更彻底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唇角慢慢弯起,很慢,慢得像是在撕扯什么。不是愤怒的冷笑,不是绝望的苦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让人看了心头发颤的东西。
“你爱他?”他一字一句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咀嚼什么,那语气里满是嘲讽,可那嘲讽下面,藏着更深的、足以把他整个人都压垮的痛苦,“爱一个刽子手?”
他顿了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那你对我的爱呢?”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你说你之前追我的时候的爱呢?那些算什么!”
祝思珩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痛苦扭曲的脸,看着那双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着,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可她不能退。
“他不是刽子手。”她说,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靳言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太快,快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下。那张脸上的嘲讽、愤怒、痛苦,都在那一瞬间被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像是冰面下突然涌起的暗流,表面还没碎,底下却已经翻江倒海。
“他不是刽子手是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需要我描述一下我爸是怎么死的吗!需要我说靳家是怎么覆灭的吗!”
他的眼眶又红了一分,那红色几乎要溢出来,像是血,又像是泪。他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色,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祝思珩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仇恨和痛苦彻底吞噬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她知道他有多痛。
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反复咀嚼的仇恨,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她都见过。
可她更知道,那些仇恨的背后,还有另一段被埋葬的往事。
那些往事,他从来都不知道。
“可是你爸,”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气里,“也害死了他的父母。”
靳言浑身一震。
那震动太剧烈,剧烈到他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脊背,连脚下的地板都仿佛在那一刻塌陷了一瞬。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像是有两团看不见的火在里面炸开,又迅速被更大的茫然吞没。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正在拼命往外涌的复杂——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某种更原始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撕开的震动。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四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血的腥气,每一个音节都在发抖。
祝思珩定了定神。
她看着他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看着他因为用力而绷紧的下颌线,看着他眼底那片正在一寸寸碎裂的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可她不能退。
“当年靳家和萧家在A市旗鼓相当,”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空气里,像是在陈述一个她也不愿触碰的事实,“甚至靳家还压了萧家一头。”
靳言的眼睫剧烈地颤了一下。
那个年代,他太小,只记得父亲偶尔会提起萧家的名字,语气里有忌惮,也有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他一直以为那是商场上正常的较量,是成王败寇的法则。
“萧弘钧说他的爷爷行事冲动,做事不计后果,但父亲又优柔寡断,守城有余,魄力不足。”她顿了顿,像是在给靳言消化的时间,又像是在给自己积蓄继续说下去的力气,“他爷爷原本想把源祺直接给他的,但因为年纪太小,他爷爷死得早,就把源祺给了他的父亲。”
靳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变得很浅,浅到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他的父亲守了源祺不到三年,”祝思珩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就被你父亲设计,在回X市的路上冲下山崖。”
“当时车上坐着他们一家三口,”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挖出来的,“萧弘钧也在车上。”
靳言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脚却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他的父母当场死亡。肇事司机逃逸,信号屏蔽。”祝思珩的声音越来越轻,却每一个字都重得像石头,“他因为延误治疗,患上了顽固性创伤神经痛,整整折磨了十年。”
十年。
那两个字在靳言脑海里炸开,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蜂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他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只一步,却踉跄得像是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我不信……”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像是被砂纸磨过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这……这不可能……”
他的眼神开始剧烈地颤抖。不是那种冷静的审视,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本能的抗拒。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拼命告诉自己脚下是平地,可风已经吹得他摇摇欲坠。
祝思珩看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急着解释。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任由那些她刚刚说出口的话,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漫过他筑了太久的高墙。
“我知道你很难相信这一切,”她的声音放得很缓,像是在安抚一头受伤的困兽,“可是这些,如果你想查,应该都是可以查得到的。”
她顿了顿,让那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给他留出呼吸的空间。
“十几年前的事情,你去问问那些商界老一辈的人,或许都知道。”她的语气里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源祺那时候内忧外患,萧弘钧在病床上九死一生,源祺差点分崩离析,靳家准备下场吞并。这些老一辈的人,应该都还记得。”
靳言看着她,眼神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像是被搅动的深水,底下藏着太多他不敢触碰的东西。
他不想相信。
他太不想相信了。
那些他用了两年时间筑起来的仇恨,那些支撑着他从泥淖里爬出来的愤怒,那些他以为可以烧尽一切的火焰——如果祝思珩说的是真的,如果萧家当年的惨剧真的是父亲一手造成的——那他的仇恨,还站得住脚吗?他的愤怒,还算什么?
可她说得那样清楚,每一个细节都那样具体。不是模糊的指控,不是情绪的宣泄,而是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严丝合缝。
她甚至告诉他,可以去查,可以去问那些老一辈的人。那些他还活着、还能开口的商界前辈,那些当年亲眼见证过源祺风雨飘摇的人。
他能查到的。
只要他愿意,他一定能查到的。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心上。
他想起两年前靳家落败时,那些曾经与父亲称兄道弟的企业,一夜之间全都沉默了。没有人出手相助,没有人雪中送炭,甚至没有人说一句公道话。
他那时候以为,那是因为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他以为,那是因为靳家倒了,树倒猢狲散,人走茶凉。他以为,那只是这个圈子再正常不过的势利。
可如果……
如果那些人不是不想帮,而是不敢帮呢?
如果那些沉默的背后,不是冷漠,而是恐惧呢?
如果他们在十几年前就亲眼见过那个从病床上爬起来的年轻人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他们怎么可能还敢伸手?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得像纸,坐在轮椅里,被人推进源祺的董事会。那些曾经觊觎源祺的老狐狸们,被他一个一个地请出去,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那是他父亲的对手,是那个让他父亲都忌惮的萧家的后人。
而那个人,如今站在他面前,站在他和她之间,像一道他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墙。
靳言骤然明白了。
不是终于相信,而是终于看清。
他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宁愿和萧弘钧做朋友,也不愿意做他的敌人。不是因为他有多少钱,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权,而是因为——
这个男人,确实是狠绝无情。
可这种狠绝无情,不是天生的。
是那场车祸给的,是那十年的病痛给的,是那个被设计坠下山崖的夜晚给的。
靳言闭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在剧烈地颤抖,像是在承受着什么他承受不住的东西。嘴唇抿成一条线,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祝思珩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看见他脸上那些曾经刻着仇恨的线条,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不是消解,而是被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覆盖。那东西太重了,重到他的肩膀都微微塌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等着他自己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