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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起风了

宴会厅内,祝思珩依旧坐在那里用餐。

桌上的菜已经换过一轮,冷盘撤下,热菜上齐,精致的餐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周围觥筹交错,人声鼎沸,那些热闹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与她无关。

她只是安静地吃着碗里的菜,偶尔夹一筷子慢慢咀嚼,然后放下筷子喝一小口茶水。动作机械,神情平静,仿佛真的只是在专心用餐。

靳言坐在她身边,时不时会为她夹菜。

他夹得很自然,仿佛他本该如此做。一块清蒸鲈鱼最嫩的腹部,几根翠绿的青菜,一勺金黄色的玉米蚕豆。那些菜被轻轻放进她碗里,堆成小小的一摞,像是很好的履行着岳麓走之前的叮嘱。

祝思珩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谢,只是沉默地吃着那些菜,一口一口,不紧不慢。

偶尔会有人过来找靳言说话、洽谈,都是些生意场上的面孔,带着职业性的笑容,说着客套又热络的话。靳言应对得很简单,几句话就把人打发了,所有的合作都推到“上班时间再谈”。

他不愿意分心。

此刻,他只想和祝思珩好好用餐。

毕竟,他和她相处的时间,像是偷来的。

这个女人一直在躲他,从那个“顶峰”的问题之后,她就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炫兴不出现,岳家老宅不出现,连项骏新都用各种理由挡在他面前。

只有在此时此刻,她才无处可逃地坐在他身边。而他因为有岳麓的吩咐,可以光明正大地照顾她。

这短暂的、像偷来一样的时光,他舍不得浪费在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祝思珩对他的心思浑然不觉,或者说,她努力让自己浑然不觉。

她只是沉默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周围的热闹,又很快垂下眼。那些夹到她碗里的菜,她照单全收,却始终没有看他一眼。

就在这个时候,有两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笑着走了过来。

两个人都三十多岁的样子,西装剪裁得体,却穿得有些松松垮垮,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随意”。脸上挂着笑,笑眯眯的模样,看起来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不正经。

祝思珩的目光落在他们脸上,手里的筷子微微顿了一瞬。

她认识他们。

善炎的包间里,透过那面单向玻璃,她见过他们。

松振沏,糜睿刚。

那些污言秽语,那些下流的笑声,那句“这么贱”——都刻在她的记忆里,清晰得刺眼。

他们并不认识她,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目光直接越过她,落在靳言身上。

靳言看见他们的瞬间,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那变化很轻微,只是一瞬,却足够让祝思珩捕捉到——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处微微泛白,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一分。

他没有起身,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碗里,没有看他们。

松振沏笑眯眯地站在了靳言的身侧,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他的椅背上,姿态亲昵得近乎刻意。

“靳言老弟,”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最近这段时间怎么不见你过来和我们一起喝酒?今天难得见到你,怎么就一个人坐在这里吃饭?”

糜睿刚站在另一边,也跟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走走走,”他说,伸手去拉靳言的胳膊,“哥几个带你去认识点人,别在这里干坐着了。那边有好几桌,都是做跨境电商的,资源正好对口,给你引荐引荐。”

靳言没有动,依旧坐在那里,筷子轻轻放下,抬起头,看向两人。

“不必了,”他说,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谢谢松总和糜总的好意。”

松振沏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

那笑声比刚才更大了一些,却少了几分热络,多了几分意味不明。

“冷淡了,冷淡了不是,”他摇了摇头,看向糜睿刚,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夸张的感慨,“睿刚啊,你看,现在小靳都不和我们一起玩了。”

糜睿刚也跟着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促狭。

他弯下身,伸出手,用力地勾住了靳言的肩膀。

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像是在宣告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小老弟,”他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让周围几个人都能听见,“你之前靠着哥哥们可是对接了不少资源,那些欧洲的项目,那些仓储的渠道,哪一个不是我们帮你牵的线?”

他顿了顿,拍了拍靳言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分量。

“怎么?”他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可那双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现在炫兴起来了,就开始不认人了?”

靳言的脊背微微一僵,只是一瞬,很短,短到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可祝思珩看见了。

她坐在他身边,近到能感受到他那一瞬间的紧绷,能看见他唇角微微抿起的弧度。

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些资源,那些人脉,那些让炫兴能够站稳脚跟的东西,背后都有代价。而此刻,那些代价来了。

靳言沉默了一秒,然后抬起眼,对上糜睿刚的目光。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也依旧平稳,只是那平稳下面,压着些什么。

“糜总说笑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气里,“炫兴能有今天,多亏了各位前辈的关照。只是今天确实有些私事,不方便离开。”

“私事”。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似乎微微偏了一下,落在身侧的祝思珩身上。

只是一瞬,很快收回。

可那一眼,却让松振沏和糜睿刚的目光,同时转向了祝思珩。

松振沏的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从上到下,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评估般的打量。那目光落在她金色的鱼尾裙上,落在她露出的白玉般的脖颈上,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他手里端着红酒杯,另一只手揉了揉下巴,笑眯眯地开了口:“你是岳麓的二女儿?”

那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可那双眼睛里的意味,却让人很不舒服。

祝思珩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底也是一片平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

她不想和这两个人有任何牵扯。

善炎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那些污言秽语还在耳边回响。她不想再听一遍,更不想成为他们口中的又一个“谈资”。

她站起身,动作很轻,裙摆随着她的起身微微晃动,金色的光泽在灯光下流淌。

“我出去走走。”她说,目光落在靳言身上,没有看松振沏和糜睿刚。

那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可拒绝的意味,却再明显不过。

松振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间的变化,足够让周围的人感受到——祝思珩不给他脸。

他松振沏,在A省商界混了这么多年,虽说比不得楚仁那种泰山北斗,可也是叫得出名字的人物。松家在省里的根基,也不是一天两天攒起来的。

岳麓虽然厉害,但松家也不是吃素的。

他冷笑了一声,伸出手,就要去拉祝思珩的手臂。

那只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她的衣角,就被另一只手牢牢抓住了。

是靳言。

他的力道很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那只手像一把铁钳,死死地钳住了松振沏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

“松总,”靳言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气里,“岳董走之前,让我照顾顾小姐。”

言下之意,只要松振沏敢碰她,他就不会坐视不理。

松振沏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彻底冷了下来。

他用力一甩,挣开了靳言的手。

那动作很大,带着一股怒气。另一只手里的红酒杯随着他的动作猛地一晃,暗红色的酒液从杯口飞溅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不偏不倚,落在了祝思珩的裙子上。

金色的裙摆上,瞬间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酒液顺着光滑的面料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祝思珩微微蹙了蹙眉。

她没有尖叫,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条被毁掉的裙子。她只是微微侧过身,避开了那还在往下滴的酒液,目光落在松振沏脸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难堪。

靳言挣开了糜睿刚还勾着他肩膀的手,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的力道,椅子被他推得向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侧过身,挡在了祝思珩面前,把她整个人护在自己身后。

那条被红酒浸透的裙摆,从她脚边露出一角,暗红色的痕迹触目惊心。

“我带她去处理一下。”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糜睿刚缓缓直起身子,脸上的笑容也冷了下来。

他看着靳言,看着他那副护着身后女人的姿态,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小老弟,”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这是你振沏哥造成的,还是让你振沏哥负责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靳言,落在他身后那抹金色的身影上,又收了回来。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打量,像评估,又像某种隐晦的警告。

“我们很久没见面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唇角那抹笑容又深了几分,“不如坐在这里喝喝酒啊。”

松振沏站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接过了话头。

“是啊,靳言老弟,”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刻意的亲昵,却让人听了浑身不舒服,“哥哥也会照顾人的,很有经验。你放心把人交给我们,保管给你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很有经验”四个字,他说得格外暧昧,那语气里的意味,谁都听得懂。

靳言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松振沏那所谓的“照顾人”是什么意思。

松振沏这个人,圈子里谁不知道?

混不吝一个,仗着松家的背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那些在他手里“被照顾”过的女人,事后提起他的名字,都是咬着牙的。

他绝不可能把顾海青交到他们两人手里。

绝不可能。

靳言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把祝思珩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他的目光迎上糜睿刚和松振沏的视线,没有半分退让:“让开。”

只有两个字,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那语气,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命令。

糜睿刚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松振沏的脸色也变了,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唇角那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也冷了下来。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周围几桌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有人停下了筷子,有人侧目看过来,有人低声交头接耳。那些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有的好奇,有的惊讶,有的幸灾乐祸。

靳言对那些目光浑然不觉,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挡在祝思珩和那两个人之间。

糜睿刚缓缓站直了身子,刚才那副勾肩搭背的亲昵姿态荡然无存。他盯着靳言,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半分笑意,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带着威胁意味的冷意。

“你这是,”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要和我们分楚河汉界了?”

“楚河汉界”。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可其中的分量,谁都听得懂。

那些资源,那些人脉,那些让炫兴能够站稳脚跟的东西,都是靠着这些人给的。如果今天真的撕破脸,以后的路,只会更难走。

靳言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向后摸索着,握住了祝思珩的手腕。

那只手带着他的温度,握得很紧,却不会让她疼。然后他拉着她,直接从那两人身侧走了过去。

脚步很快,却每一步都很稳。

他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道歉,没有任何试图挽回的言语,就这么走了。

从松振沏和糜睿刚身边,从那些或惊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走了出去。

松振沏没有说话。

糜睿刚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靳言的背影,看着那道被他挡在身后的金色身影,一步一步,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宴会厅的人群里。

松振沏脸上的皮笑肉不笑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阴鸷。

他端起手里那杯已经洒了大半的红酒,仰头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把杯子放回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糜睿刚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目光依旧盯着那个方向,唇角勾起一个冷冷的弧度。

两个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只是那么站着,盯着靳言和祝思珩消失的方向,神情一片阴晦。

周围的热闹依旧,那些觥筹交错的声音,那些推杯换盏的笑语,像一层厚厚的屏障,把他们两人隔绝在这片热闹之外。松振沏重新拿起桌上的一杯酒,仰头喝了一口,目光依旧阴沉。

“有意思。”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糜睿刚没有回应,只是唇角那抹冷冷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靳言带着祝思珩从侧门快步走出。

侧门是通往露台的,推开的瞬间,八月末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宴会厅里闷热的气息。露台上的灯光比厅内昏暗许多,只有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祝思珩一手提着被红酒浸湿的裙角,另一只手还被靳言紧紧拉着。她低着头,蹙着眉,走得有些小心翼翼,生怕被裙摆绊倒。

金色的裙摆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那片暗红色的酒渍在昏黄的灯光下愈发明显,像一道狰狞的伤口。

她没有注意到别的方向,也没有看见就在她们从这扇侧门走出的同一瞬间,另一扇门被推开了。

萧弘钧从另一扇门走进宴会厅。

三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露台上的昏黄与宴会厅里的璀璨,像是两个世界。

可是靳言看见了。

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正好对上萧弘钧的目光。

隔着那十几米的距离,隔着那明暗交织的光影,他看见萧弘钧的脚步猛地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可那一瞬间,靳言感受到了那道目光里所有的东西。冰冷,锐利,还有一种被死死压抑住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绪。

他握着祝思珩的手,下意识地紧了一分。

祝思珩倒是没有看见萧弘钧。

她只是低着头,蹙着眉,小心翼翼地提着裙角,跟着靳言的脚步往前走。夜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落在脸颊上,她也顾不上拂开。

那交错,只是一瞬间的事。

可对于萧弘钧来说,时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拉长了。

他推着门扉的那只手,瞬间收紧。指节处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青白,骨节分明,几乎要把那厚重的木门捏碎。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盯着靳言拉着祝思珩的那只手,盯着她低垂的头,盯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盯着那片在夜风中晃动的、沾满酒渍的金色裙摆。

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掐了一把。

那一刻,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他想走过去。

他想把她从靳言身边拉走,想用自己的外套裹住她,想问问她发生了什么事,那条裙子上的酒渍是怎么回事,那个蹙起的眉头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想把靳言的手甩开,想把他挡在自己和她之间,想让他再也碰不到她一根手指。

可是他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那克制太过艰难,艰难到他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他答应了她的。

晚会的时候不许走过来打招呼,和岳麓打招呼都不行。她咬着他嘴唇说的那句话,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如果他现在走过去,如果他现在把她从靳言身边拉走,她会怎么想?会生气吗?会觉得他不守信用吗?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翻涌,可最终,他还是没有动。

只是身体似乎被某种惯性推着,推着,一步一步,走进了宴会厅。

身后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露台上的夜风,也隔绝了那道让他揪心的身影。

喧闹声,明亮的灯光,觥筹交错的热闹,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把他重新从门外的昏暗中拉回了尘世。

可他清楚。

这个尘世,没有她了。

她被靳言拉走了。

就在刚刚,就在一秒钟之前,他们从另一扇侧门,当着他的面,走出去了。

萧弘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到位子上的。

他穿过那些觥筹交错的人群,穿过那些或热情或试探或敬畏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回主桌,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他觉得自己的魂,自己的心绪,已经完全飞走了。

跟在那个低着头、被靳言拉着的女人身上,飞走了。

飞到了那片昏暗的露台上,飞到了她身边,飞到了她蹙起的眉心和沾满酒渍的裙摆上。

“萧董?”有人和他说话,他听见了,却没有回应。

“萧董?”又一声。

他茫然地抬起头,对上何学坚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何学坚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看好戏的促狭。

“你刚刚,”他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错过了一场好戏。”

萧弘钧看着他,目光有些空洞,没什么反应。

他不在乎什么好戏。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她。

她现在走到哪里了?

靳言带她去了什么地方?

他们会不会还在说话?

靳言会不会又对她说些什么?

他觉得自己应该立刻离开这里,立刻去找她。

哪怕他刚回来还没十秒。

可这十秒,已经让他备受煎熬。

何学坚看他神思不属的样子,也不管他到底听没听见,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关于你家小朋友的。”他补充了一句,语气里的促狭更浓了。

那“小朋友”三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带着一种只有两人之间才懂的了然。

萧弘钧的眼眸,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空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他转过头,看向何学坚,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说。”只有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何学坚笑眯眯地转述起刚才的画面,语气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悠然。

“松家的松振沏和糜家的糜睿刚,”他说,下巴朝靳言那桌的方向扬了扬,“刚才去找靳言喝酒。靳言没去,没给面子。”

他顿了顿,目光在萧弘钧脸上转了一圈,观察着他的反应。

“这两个混球嘛,你也知道的,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不拘小节。”他用了个委婉的词,唇角的笑意却更深了,“然后就盯上了你家小朋友,岳家二小姐。”

萧弘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何学坚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随意,却把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具体说什么我不知道,隔着远,听不真切。反正看样子,是松振沏想去抓岳二小姐,岳二小姐要走,靳家那小子拦住了。”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然后嘛,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松振沏那杯红酒就飞出去了,正好溅在岳二小姐裙子上。啧,那裙子可是金色的,红酒上去,够呛。”

萧弘钧握着酒杯的手,瞬间收紧了一分。

何学坚看得分明,唇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度,却装作没看见,继续说下去。

“我估计靳言现在带着人去换衣服了,或者找个地方处理一下。毕竟那条裙子,肯定是没法再穿了。”

他话说到这里,正准备喝口酒润润嗓子,就看见萧弘钧突然站起了身子。

那动作很突然,甚至没有和楚仁打招呼,没有和任何人说一句话。他就那么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他的行动很匆忙,很急迫。

何学坚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看着那道高大的背影快步穿过人群,看着那些原本挡在他前面的人下意识地侧身让路,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被推开,又被合上。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真实的惊讶。

他是知道岳家二小姐顾海青在萧弘钧那里不一般的。

从萧弘钧在晚宴上的种种表现,从那些时不时飘向那张圆桌的目光,从那句“家里小朋友”时脸上藏都藏不住的柔软——他早就看出来了。

可他没想到,那不一般的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更让他玩味的是,岳二小姐姓顾,晟天娱乐那位负责人姓祝。

按理来说,这是两个人。

可萧弘钧没有否认“你家小朋友”这句话。

他刚才那个反应,那句“说”,那种急迫,这等同于默认。

默认祝总和岳二小姐是同一个人。

何学坚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啧。

酒液滚过喉咙,带着微微的灼烧感,他咂了咂嘴,把酒杯放下。

程屿坐在他旁边,看着萧弘钧刚回来还没两分钟又急急忙忙离开,一头雾水。

他凑过来,忍不住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何学坚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

“要起风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程屿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起风了?什么意思?”

何学坚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目光在程屿脸上转了一圈。

“我听说,”他的语气慢悠悠的,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你妹夫和松家关系不错?”

程屿的脸色微微一变。

“是有一些往来,”他说,语气谨慎了许多,“但也不是特别深。”

何学坚点了点头,放下酒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意味。

“早点断干净,”他说,目光直视着程屿的眼睛,“最好,现在就断。”

程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嗯?”他发出一声疑问,想要问清楚。

何学坚已经收回了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扇萧弘钧消失的门上。

“起风了,老程,”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了然,“别说哥哥没提醒你。”

程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扇门,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明白了。”

何学坚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宴会厅里的喧嚣依旧,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对话,也没有人知道,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

萧弘钧追出宴会厅。

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里面的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却隔绝不了他心里翻涌的情绪。他站在门口,目光迅速扫过整个走廊。

走廊很长,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两侧的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每隔几米就有一扇紧闭的门,门上标着数字——休息室、茶水间、VIP包厢。廊道尽头是一扇通往露台的玻璃门,门外的夜色浓稠如墨,隐约能看见几盆绿植的剪影。

空无一人。

没有祝思珩的身影,也没有靳言的。

只有壁灯的光落在地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绝地投在那片深红之上。

萧弘钧微微蹙起眉头,抬脚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转过一个弯,走廊变得狭窄了一些,光线也暗了几分。

就在他刚刚转过那个弯角的瞬间,一个人影突然从侧面的小门里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制服的服务员,手里托着一个巨大的托盘,托盘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盛着酒液的高脚杯,至少二三十杯。他显然是急着赶路,完全没有料到拐角处会突然有人。

“哐当——”巨大的撞击声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

服务员整个人被撞得往后踉跄,手里的托盘脱手飞出,那些高脚杯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琥珀色的、暗红色的、金黄色的酒液四溅开来,泼在地毯上,溅在墙壁上,也溅在两人身上。

满地都是锋利的玻璃碎片,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酒液顺着地毯的纹路蔓延,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空气里瞬间弥漫起浓烈的酒气。红酒的醇厚、香槟的清甜、烈酒的辛辣,混在一起,刺鼻得让人皱眉。

那名服务员自己也没能幸免,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湿透的制服,看着满地的狼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抬起头,看清面前站着的人是谁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张脸,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眸,那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是萧弘钧,是源祺集团的董事长,是那种他这辈子都惹不起的人。

“对……对不起……”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结结巴巴,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先生!我……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萧弘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

深灰色的西装上,衬衫上,甚至脸上,都溅满了酒液。一滴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他的下颌缓缓滑落,滴在已经被染得斑驳的衬衫领口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看向那个吓得浑身发抖的服务员。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甚至没有责备。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滚。”他说。

只有一个字。

那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淡,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服务员身上。

服务员愣了一下,然后如蒙大赦,连连鞠躬,嘴里不停地说着“对不起”“谢谢先生”,然后转身就跑,踉踉跄跄,差点被地上的玻璃碎片绊倒。

他跑了。

留下满地的狼藉,和一身狼狈的萧弘钧。

萧弘钧没有低头看那些碎片,也没有试图擦拭身上的酒渍。他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他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被接起。

“她人呢?”他问,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下面,压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听筒里传来路桦虎的声音,一贯的沉稳利落:“在休息室。”

萧弘钧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松了一分。

在休息室。安全。有人守着。

他正准备挂断电话:“靳言也在里面。”

路桦虎的声音又传来,依旧是那种平稳无波的语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可那几个字,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萧弘钧的心里。

他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一分。

指节处泛出淡淡的青白,手机的边缘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没有说话,沉默了足足两秒。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走廊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宴会厅的喧嚣,和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他站在那里,身上满是酒渍,衬衫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那些酒液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地毯上,和那些还没有干涸的酒渍融为一体。

他没有动,垂着眼,看着手机屏幕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靳言也在里面”。

这几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一遍又一遍,挥之不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然后抬起脚,踩过那些锋利的玻璃碎片,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皮鞋碾过碎玻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那些碎片扎进鞋底,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一步一步,踩得又稳又沉。

A省宾馆很大。

楚仁又选了最大的厅举办晚宴,因此配套的休息室有好几间,分布在走廊的两侧。每一扇门都紧闭着,门上金色的门牌在昏黄的壁灯下泛着淡淡的光。从101到108,一路延伸过去,没有尽头。

萧弘钧并不知道祝思珩具体在哪一间,只能一间一间地找。

走到第一扇门前,他抬起手,准备推开,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一扇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昏黄的光线从门缝里倾泻出来,在地毯上铺开一小片温暖的光晕。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穿着香槟色的长裙,裙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杜玉禾。

她显然也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见萧弘钧。看见他的瞬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真实的惊讶。

“萧董?”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还有一丝隐隐的惊喜。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他身上,那身深灰色的西装上满是酒渍,衬衫湿透,黏腻地贴在身上,袖口还在往下滴着液体。那张惯常冷峻的脸上,也溅了几滴暗红色的酒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狼狈。

杜玉禾愣了一下。

“您这是怎么了?”她问,语气里带着关切,还有一丝小心翼翼。

她顿了顿,侧过身,让出身后那扇半开的门。

“这间休息室,”她说,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体贴,“我爸刚让人送来了两套备用的衣服,是给我哥准备的。您要不先换一下?”

怕萧弘钧拒绝,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更柔了几分:“全新的,我哥没穿过。”

萧弘钧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那扇半开的门上,又收了回来。

“不用,”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多谢好意。”

说着,他就要转身离开。

杜玉禾看他要走,心里一急,脚步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

“萧董,”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快了几分,“您是找人吗?我看您很着急。”

萧弘钧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那半边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杜玉禾站在那里,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分量,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她抿了抿唇,顶着那股让人窒息的压力,把那句话说出了口。

“要不这样,”她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小心翼翼地挤出来的,“您在这里换衣服,我帮您找人?只要您在北极航线的事情上——”

“靳言。”萧弘钧打断了她。

两个字,清晰,简短,没有多余的解释。

杜玉禾愣了愣。

靳言。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猝不及防地投进她心里那潭平静的湖水,漾开一圈圈涟漪。

萧弘钧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平淡,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找到靳言,把他带过来。北极航线的事,我会考虑。”

杜玉禾的面色,瞬间亮了起来。

那喜色从眼底漫开,一直漫到唇角,让她整个人都显得生动了几分。她甚至顾不上掩饰,用力点了点头。

“好!”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雀跃,“前面我听有人从这边走过,一定就是这几间休息室。我去找找,马上给您带过来。”

萧弘钧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从杜玉禾身边走过,推开那扇半开的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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