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弘钧坐在主桌上,神色平静地和身边的人交谈着。
何学坚正说着什么,他微微点头,偶尔回应一两句,姿态从容,无可挑剔。可他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扫过宴会厅的某个方向。
只是一眼,很快,很轻,像是无意间的掠过。然后他就会收回目光,继续和身边的人说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坐在他身侧的何学坚,把这些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端着酒杯,抿了一口,唇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感慨——能让萧弘钧这样心神不宁的人,果然不一般。
萧弘钧对何学坚的目光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那些商业上的寒暄,那些觥筹交错的客套,那些你来我往的试探——此刻在他眼里,都只是背景音,嗡嗡的,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宴会厅中段的那张圆桌。
那张桌上,坐着岳麓,也坐着靳言,也坐着她。
隔着满堂的灯火,隔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他只能看见她的侧脸。那张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唇角微微抿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靳言坐在她身边,离她很近,很近。
近到萧弘钧每次看过去,都觉得心里那根弦被什么东西狠狠拨了一下。
他看见靳言侧过身,看见他低头和她说些什么,看见她微微垂着眼,没有什么表情。
他看见靳言拿起调羹,往她碗里放了什么东西。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萧弘钧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他就松开了,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坐在他对面的程屿正在说着什么,他抬起头,看向程屿,微微点头,偶尔回应一两句,姿态从容,无可挑剔。
可何学坚注意到,他的目光,又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这一次,比刚才停留得久了那么一点点。
何学坚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忽然有些好奇,那个能让萧弘钧这样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继续看这场好戏。
萧弘钧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液滚过喉咙,带着微微的灼烧感。
他想,今晚大概会比想象中更难熬。
*
会场的另一边,杜兆宏带着一双儿女穿梭于人群之中。
他端着一杯红酒,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时而与人碰杯,时而低声交谈,姿态从容老练。杜麟熙跟在他身侧,偶尔接过话头,言语得体,进退有度,展现出接班人的沉稳。
几个人围在一起,笑着谈论着未来的发展方向。
“杜总,听说你们禾润国际最近在拓展海外业务?”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杜兆宏笑着点了点头:“是啊,麟熙在负责这块。年轻人嘛,总要给他们点机会闯一闯。”
杜麟熙适时接过话头,语气谦逊却不失自信:“目前主要是在开拓欧洲市场,和几家当地的物流公司已经达成了初步合作意向。后续如果有机会,还得仰仗各位前辈多多支持。”
几个人笑了起来,气氛热络。
“麟熙不错,有乃父之风。”
“杜总这是后继有人啊。”
杜兆宏笑着摆手,眼里却满是得意。
他们继续讨论着下一步合作的可能性,从物流到贸易,从资金到政策,话题越来越深入。
杜麟熙应对自如,偶尔抛出一两个精准的问题,引得那几人频频点头。
杜玉禾站在父亲身侧,唇角始终挂着那副得体的微笑。偶尔接一两句话,声音轻柔,举止优雅,恰到好处地展示着杜家千金的风范。可她的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
飘向主桌的方向。
那里,萧弘钧正坐在楚仁身边,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冷,眉眼间没有多余的表情,却自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也飘向宴会厅中段的那张圆桌。
那里,靳言正坐在一个女人身边。那个女人穿着金色的鱼尾裙,背影纤细,腰肢曼妙。靳言侧着身子,似乎在和她说着什么,姿态亲昵得让人心里发堵。
两个男人。
一个,是她的目标。是她父亲寄予厚望的联姻对象,是她必须拿下的那场“战役”。
一个,是她曾经的男友。是那个曾经为了她奋不顾身、如今却连看都不再看她一眼的人。
而她,此刻只能跟着父亲在这里与人推杯换盏,说着那些言不由衷的客套话,笑着那些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她的心情有些复杂,说不清是失落,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只是每一次目光扫过那两张桌子,心里就会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送走了两个生意伙伴之后,周围终于空了下来。
杜兆宏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他微微侧过头,看向杜麟熙,声音压得很低:“都准备好了?”
杜麟熙点了点头,目光沉稳:“准备好了,人手已经安排下去了。”
杜兆宏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杜玉禾。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父亲对女儿的审视,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机会只有一次,”他说,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别让我失望。”
杜玉禾的心,微微一沉。
那沉下去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一直坠到心底最深处,无声无息,却带着说不清的重量。
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声“嗯”里,藏着多少说不清的东西。
有对未来的忐忑,有对命运的不甘,有对那个曾经爱过的人的复杂情绪,还有对自己即将迈出那一步的茫然,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垂下眼,站在那里,任由父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宴会厅里的灯光依旧璀璨,觥筹交错依旧热闹。她站在那里,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得体的微笑。可她的心,却始终难以平静。
*
祝思珩侧过脸,躲开靳言的视线。
那张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冷,唇角微微抿着,下颌绷出倔强的弧度。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盘几乎没动过的菜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在了两人之间。
她终究还是选择了否认。
否认岳问筠的身份,否认曾经的一切,否认那些曾经存在过的、真实发生过的瞬间。
现在的她,只是顾海青,也只能是顾海青。
她不能,也不愿,把靳言牵扯进她和萧弘钧之间。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带着沉甸甸的重量。那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掠过——启明前沿的破产,五千万的债务,那些足以摧毁一个人所有梦想的数字。
她记得很清楚。
清楚到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海里。
当初萧弘钧是怎么整靳言的,是怎么一步一步把他逼到绝境的,是怎么让那个曾经骄傲的年轻人,一夜之间背负上足以压垮一生的重担。
五千万。
不是五百万,不是一千万,是五千万。
足够摧毁一个正常人所有梦想的高额债务。足够让一个人永远活在阴影里、永远无法抬头的数字。
她用自己的永远,换来了萧弘钧的“放过”。
源祺顶楼办公室的那场交易,至今历历在目。她站在那里,看着萧弘钧那双深邃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说出那个条件。然后,又被他否定,更换成了“永远”的条件。
抢救室无影灯下的承诺,更是刻进了骨子里。那盏冰冷的灯照着她苍白的手,照着他昏迷中的脸,照着她许下的那个“永远”。
她已经把自己卖给了萧弘钧,用自己的一辈子,换了靳言的平安。所以,她不能再把靳言牵扯进来,否则……
她不敢想那个“否则”之后的东西。
那些萧弘钧的手段,那些他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却让她从别人口中听说过无数次的狠厉。
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靳言不明白她的顾虑。
关于她和萧弘钧之间的关系,他一直都只是猜测。那些模糊的线索,那些说不清的细节,那些永远得不到确认的怀疑,他拼凑不出完整的真相。
他没有证据,只有猜测。
因此,当祝思珩否认了关于“女朋友”这个称呼的时候,靳言的眼眸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很轻,却像是平静湖面上被投入的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角,看着她那双始终不肯落在他身上的眼睛。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从眼底泄露出来。
“你还因为‘善炎’的那句话而生气,”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所以不理我,是吗?”
祝思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善炎。
那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想起了那个狭小的包间,想起了那些男人毫不掩饰的下流言语。他们用最粗鄙的话调侃她,说她给他两千万是“富婆包养”,说她对他那么好是因为“贱”。而他,自始至终,没有反驳一句。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是她乐意吧。”
那句话,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它抹杀了她所有的付出,定义了她所有的好,让她在那片笑声和嘲讽中,变成了一个可笑的、自作多情的笑话。
那是她对他彻底心寒的转折点。
那是她决定把心收回来、再也不会轻易交付的时刻。
可现在,他提起了善炎,用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语气,问她是不是因为那句话而生气。
她该说什么?
说“是”吗?
那等于承认她就是岳问筠。等于承认那些被她亲手埋葬的过往,那些她费尽心力想要抹去的痕迹,都真实存在过。等于把所有的伪装都撕开,把自己赤裸裸地摊在他面前。
说“不是”吗?
那等于否认那段刻骨铭心的伤痛。等于告诉自己从来没有为他痛过,从来没有为他付出过,从来没有在那些深夜里辗转反侧过。等于把曾经那个真心实意的岳问筠,彻底否定。
她不能说“是”。
也不能说“不是”。
她只是抿了抿唇,握着筷子的手又紧了一分。指节处泛起淡淡的青白,那是她拼命克制的结果。
“靳先生,”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你总是对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不知道你到底什么意思,也不想理解。”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沉沉的、拒人千里的平静。
“但你这样,会让我怀疑,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了某些人。”
某些人。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在了两人之间。
她把所有可能存在的联系,都推给了“误会”,推给了“认错人”,推给了那些她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靳言看着她,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不是嘲讽,不是苦涩,而是某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某些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然后他笑了笑。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祝思珩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你很清楚,”他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祝思珩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看着碗里那勺靳言刚才舀给她的玉米。金黄色的玉米粒和翠绿的蚕豆混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靳言又拿起调羹,从桌上的菜盏里舀了一勺玉米炒蚕豆,轻轻放进她碗里。
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祝思珩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吃着碗里的玉米。
她把玉米一粒一粒地挑出来,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那些金黄色的玉米在齿间爆开,带着清甜的汁液,她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靳言看着她,看着她专注地挑着玉米的样子,唇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你还记得吗?”他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祝思珩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嗯?”她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靳言的目光落在她碗里那些被挑出来的蚕豆上,语气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一直以来,都不吃蚕豆。”
祝思珩的手,顿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那些被自己挑出来的蚕豆,翠绿色的,圆滚滚的,孤零零地躺在碗边。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很长,长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长到能感受到身侧那道灼灼的目光。
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靳言,”她叫他的名字,不是“靳先生”,而是“靳言”。
“你为什么……一定要……”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一定要纠结于过去呢?”
“纠结于过去”。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靳言心里。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你让我怎么能不纠结于过去!”
那几个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一个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的情绪。有痛苦,有不甘,有质问,还有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东西。
“两千万,”他一个一个地数着,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狠狠地砸下来,“一条命,炫兴……”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吞咽的动作里藏着太多的情绪,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痛苦和不甘都咽下去。
“你让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气里,“你让我怎么能放下。”
怎么能放下。
那些她给过他的东西,那些她付出过的心血,那些她用命换来的他的命。
那些夜晚,那些记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瞬间——她扑过来护住他的那一刻,她浑身是血躺在那里的时候,她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他怎么放得下?
祝思珩沉默着,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看着碗里那些孤零零的蚕豆,一动不动。
金黄色的玉米被她一粒一粒地挑走了,只剩下那些翠绿的蚕豆躺在碗边,像是一个个无声的问号。
周围的喧嚣依旧。有人在碰杯,有人在笑,有人在说着那些言不由衷的客套话。那些声音嗡嗡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可她的世界里,一片死寂。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重又沉。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过去了,靳言,”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都过去了。”
过去了。
那些事情,那些恩怨,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瞬间,都过去了。
她不是岳问筠了。
他也不是当初那个会在她面前露出神情冷漠又提防的靳言了。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这大半年的时间,还有那些无法言说的秘密,还有那个坐在主桌的男人。
靳言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看着她那双再也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冲动。
他忍不住伸出手。
那只手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朝着她放在桌上的手伸过去。他想握住她的手,想感受她的温度,想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想告诉她此刻他的心。
就在这时,突然之间,主桌的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声。
那声音来得太突然,打破了这张圆桌上所有的平静,也打断了靳言那只伸出的手。
祝思珩猛地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靳言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主桌那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一个人突然跪在了地上。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此刻却狼狈地跪在楚仁和萧弘钧之间,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隔得远,祝思珩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他的嘴在动,双手合十,姿态卑微得近乎可怜。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有人惊讶,有人好奇,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冷眼旁观。那些原本觥筹交错的喧嚣,此刻都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个跪着的人身上。
可萧弘钧,只是端着那杯茶,慢慢地喝着。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茶杯里,神色平静得像是没看见任何异常。那张惯常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身边跪着的只是一团空气。
那人跪在他边上,卑微地祈求着什么,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萧弘钧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喝完那杯茶,把茶杯轻轻放回桌上,瓷器与桌面接触,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然后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的衣摆,从那跪着的人身边走了过去。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没有说一个字,就像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祝思珩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那个人是谁?
他做了什么?
为什么要跪在萧弘钧面前?
萧弘钧又为什么不理他?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却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
她只知道,那个男人,用一种最卑微的方式,试图接近萧弘钧。而萧弘钧,用最冷漠的方式,把他当成了空气。
这就是萧弘钧。
那个她每天都会见到的、会抱着她撒娇的、会用那种柔软的声音喊她“宝贝”的男人,在外面,就是这个样子的。
冷漠,决绝,不留任何余地。
她的心,微微沉了一瞬。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着碗里那些孤零零的蚕豆。翠绿色的豆子在白瓷碗里格外刺眼,像是某种无声的嘲讽。
靳言的那只手,在半空中缓缓握成了拳。
指节泛白,青筋凸起,那只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着。他想握住什么,想抓住什么,想把她从那个男人身边拉回来——
可他什么都没抓住。
最后,那只手缓缓放下了。垂落在身侧,无力地垂着。
主桌那边又传来一阵声响,祝思珩抬起头,看了过去。
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快步上前,动作利落而无声,像是早就习惯了做这种事。他们架起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毫不费力地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那人挣扎着,嘴里还在说着什么,可那些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嘈杂里。
他被拖走了,消失在宴会厅侧门的阴影里,像是从未出现过。
祝思珩认得出来,那是路桦虎下面的人。
那些人的动作太熟悉了——利落,干净,不留痕迹。她见过太多次,在镜湖老宅的周围,在她每一次出门时远远跟着的车里,在那些她看不见却知道存在的地方。
萧弘钧的人。
她的心又沉了一分。
这样的萧弘钧让她感觉到陌生。
尽管她早就在别人口中无数次地听说他的冷绝,听说他的手段,听说那些让人不寒而栗的传闻。可他从来没让她亲眼见过。
就算是卉霖山那次,她也是在帐篷里,没有真的亲眼看见。只能听见那些细微的声响,那些闷哼,那些压抑的尖叫,那些让人毛骨悚然的动静。那些画面,她只能想象,只能从那些声响里拼凑出模糊的轮廓。
而现在,她看见了。
又看的不真切。
隔着一整个宴会厅的距离,隔着重重的身影和灯光,她只看见了一个人被拖走,看见了萧弘钧冷漠的背影。
可她知道,这不过是我冰山一角而已。
他的手段,从来都是在暗处的。
不会让她看见全貌,不会让她接触那些血腥和黑暗。等到事情发生了,她才能知道最后的结果。而这个结果,往往还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
比如宗家的事。
比如靳言的事。
又比如丁家的事。
那些事情,都是在尘埃落定之后,才被人告诉她的。萧弘钧从来不会主动说,从来不会让她看见那些过程,那些手段,那些让人心惊的东西。
他把她保护得很好。
好到让她有时候会忘记,那个每天抱着她撒娇、会用那种柔软的声音喊她“宝贝”的男人,在外面是什么样的。
可现在,她忽然想起来了。
那些传闻,那些描述,那些她从未亲眼见过却真实存在的东西,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你和萧弘钧……”靳言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很低,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问,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却找不到合适的方式说出来。而且周围人太多了,一桌子的陌生人,那些目光随时可能落在他们身上,那些耳朵随时可能听见他们说的话。
他只能停在那里,欲言又止。
祝思珩的眼眸微微颤了颤。
那颤动很轻,像是蝴蝶的翅膀轻轻扇动了一下。她明白靳言的欲言又止,明白他有很多话想问。关于她,关于萧弘钧,关于他们之间那些模糊不清的东西。
她也明白,这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不是在这里,不是现在,不是隔着一桌子陌生人的时候。
她抿了抿唇,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沉沉的平静。
“靳言。”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靳言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吃饭吧。”她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无形的墙,把所有未出口的话都挡了回去。
靳言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有疑问,有不甘,有太多太多想要说的话。可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好。”
然后他拿起筷子,低下头,开始吃饭。
祝思珩也低下头,继续挑着碗里的玉米。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坐在一起,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
周围的喧嚣依旧,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
支超西被那两个人架着,一路拖出了宴会厅。
他的脚在地上拖行,皮鞋的鞋跟与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那些感官,那些知觉,那些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一切。
此刻都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
他是丁家的远亲。因为跟着丁家一起做生意,投资了不少项目,在商界也算是颇有身份。虽然比不得那些真正的世家大族,但走到哪里,也总能被人客气地叫一声“支总”。
不同于丁家在X市雄踞一方,支家一直以来都是在A市发展。他比那些远在X市的丁家人,更清楚A市的水有多深,更清楚萧弘钧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因此,当丁家破产的消息传来时,他没有像其他丁家人那样惊慌失措,四处奔走求告。他只是沉默地坐在办公室里,把所有的账目都翻出来,一遍一遍地算,一遍一遍地看。
那些和丁家合作的项目,那些他投资进去的钱,那些签下的合同、承诺的担保,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触目惊心。
丁崇忠被抓了。
丁瑄翰下落不明,疑似潜逃国外。
丁家,这个盘踞北方上百年的家族,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而他,作为和丁家深度绑定的合作伙伴,同样被列在了被清算的对象里面。
“清算”,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不是罚款,不是赔偿,是清算。是把他这些年所有的一切,连本带利地收回去。是让他从云端跌入泥潭,万劫不复。
他花了很多天,找了很多关系,试图打听消息,试图找到一条活路。
可那些曾经和他称兄道弟的人,一夜之间都变了脸。电话打不通,消息不回复,约好的见面临时取消。所有的门,都在他面前一扇一扇地关上。
他越来越清楚,这件事只有一个人能决定。
萧弘钧。
那个收购了庚世化工的友达风投,明面上的负责人是一个叫华珩的男人。支超西在上周的股东大会上见过他,西装革履,笑容得体,说话滴水不漏,一看就是职业经理人的派头。
可支超西很清楚,不需要证据的清楚。华珩也好,友达风投也好,这都是萧弘钧的手笔。
因为作为丁家的远亲,并且深度参与了丁家投资的成员之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丁瑄翰和萧弘钧之间的恩怨。那个被丁瑄翰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男人,那个让丁瑄翰咬牙切齿了五年却始终无可奈何的男人——能够如此果决且不留余地地把丁家连根拔起,除了萧弘钧,还能有谁?
他想让萧弘钧放他一马。
起码,不会和丁家一起被清算。起码,那些合作的项目可以让他退出一部分,不需要承担那个让他负债累累的赔偿款。
可是,想要见到萧弘钧,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没有预约,没有邀请,他连源祺集团一楼的大厅都无法穿过,更别说坐上那部直达顶层的电梯,见到萧弘钧本人。
那些日子,他试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被客气地挡在门外,每一次都只能看着那栋高耸入云的大厦,无能为力。
因此,这次A省商会晚宴,是他唯一的机会。
本身他并没有参加晚宴的资格。他的请柬早就随着丁家的倒台而失效了,他的名字被从所有的名单上划掉。他求了很多人,说了很多好话,最后以家属的身份,被一个关系还算过得去的朋友带进来的。
为了这一刻,他准备了很久。想了无数种开场白,演练了无数遍该如何开口。他要说什么,要怎么求,要怎样才能打动那个男人,他在脑海里反复推演了无数遍。
可当他真的跪在萧弘钧面前的时候,那些精心准备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只记得自己说了很多,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可萧弘钧没有看他,没有听他说,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端着那杯茶,慢慢地喝着。然后站起身,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没有说一个字。
支超西跪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心里最后那一点希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碾碎了。
他知道,他是真的完了。
已经没有了站起来的力气。
只能被人拖着,像一块破布一样,被那两个人架着拖出宴会厅,拖过走廊,拖向那个未知的、黑暗的深渊。
那些高额的债务,那些违规的操作,那些这些年攒下的、见不得光的东西……此刻全都像是被解封的触手,一根一根地从黑暗里伸出来,缠绕着他的脚踝,缠上他的腰,缠住他的脖子,把他一点一点地拉下地狱。
他挣扎过,反抗过,试图抓住什么东西。
可那些触手太紧,太冷,太有力,他根本挣脱不了,只能任由它们把他拖下去,拖进那片无边的黑暗里。
此时,萧弘钧站在宴会厅外面的露台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微凉,吹动他的衣摆,吹散他身上残留的宴会厅里的喧嚣。露台很大,空无一人,只有几盆绿植安静地立在那里,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他沉默地抽着烟。
那根烟夹在修长的指间,偶尔送到唇边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在夜风中散开,很快就被吹得无影无踪。
他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灯火阑珊的城市夜景上。
那个丁家的人被拖走了。
他看见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可他知道,那个人被拖走了,被拉进了那个他亲手织成的网里。
那是他应该承受的。
和丁家有关的人,都应该承受。
可他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宴会厅里的另一幕。
她坐在那里。
靳言坐在她身边。
她的身体僵硬着,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似乎一直在说着什么。
那些话,他听不见。可他能看见她僵硬的后背,能看见她微微抿起的唇角,能看见她低着头、始终不肯看靳言一眼的样子。
他知道她在努力保持距离,他知道她心里只有他,可那些画面,还是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被勒住了,胸口闷得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来。
抬起手,他扯了扯领带。
那条深灰色的领带系得很紧,是他出门前她帮他系的。她踮着脚,手指笨拙地绕来绕去,最后还是他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完成了最后一步。
领带松开了,新鲜的空气涌进喉咙,可那股窒息感,却没有消散。
他把烟掐灭了。没有抽完,就那么按在旁边的烟灰缸里,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她不喜欢他抽烟,他记得很清楚。
每一次他在她面前抽烟,她都会微微蹙眉,虽然从不说什么,可那个小动作,他看在眼里。
后来他就不在她面前抽了,后来他就慢慢戒了,只是偶尔心烦的时候,才会点上一根,却很少真的抽完。
他把烟蒂按灭,靠在露台的围栏上。
夜风继续吹着,带着远处澜江的水汽,带着这个城市独有的气息。
他仰起头,喘了一口气,镜片后的眼睛闭着,像是在压抑内心翻涌的情绪。
那情绪太复杂,太混乱,他自己都理不清。有对她的担心,有对靳言的不悦,有对那个丁家人的冷漠,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在心底的东西。
他闭着眼,任由夜风吹在脸上。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睁开眼。
目光落在宴会厅那扇紧闭的门上,隔着玻璃,隔着那些觥筹交错的热闹,落在那个他看不见、却知道存在的方向。
她还在里面,和靳言坐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被她扯松的领带,朝那扇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