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说什么呢,这明明是炸薯条。”
“你懂不懂啊,这是最近很火的油炸薯条。”
“卡尔可是行会里第一个掌握油炸技巧的天才厨师,你一个农妇不懂别乱说。”
他们指着尤兰达,义愤填膺地指责她不识货。
却没注意到站在正中间的卡尔,脸色急剧变化。
卡尔瞳孔震颤,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不可置信地望向尤兰达。
她怎么看出来的?
炸薯条、烤薯条明明几乎一模一样!
最近请他的雇主们大概被恶魔亲吻过了,指名道姓要做时下流行的炸薯条。
卡尔与雇主们争论过,也抗议过,但自然是无效的。
卡尔气闷不已,心底对所谓的流行充满了不屑。
在他看来,油炸不过是哗众取宠、博人眼球的雕虫小技。
只有粗鄙之人才会沉迷于猛火滚油的粗暴烹饪。
将食材毫无节制地扔进滚烫的油锅里,不仅会彻底破坏食物原本的鲜美,还会让油脂的腻味喧宾夺主,掩盖食材本真的灵魂。
真正的正经烹饪,当属烘烤与炖煮。
烘烤讲究火候的循序渐进,温和与持久才能慢慢逼出食材深层的香气,赋予其外焦里嫩的完美质感。
炖煮追求的是水与火的交融,沉淀中让汤汁浓缩,使滋味层层渗透,醇厚而绵长。
厨师应当追求的技艺巅峰,是充满耐心与匠心的艺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群不懂行的外行人逼着去当个只会炸土豆的油腻厨子。
简直是对他精湛厨艺的侮辱!
被侮辱的卡尔不情不愿地站在油锅前,脸上写满抗拒与敷衍。
他认为,只要自己稍微露一手,就能证明这种“雕虫小技”根本登不上大雅之堂。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第一次,不知道哪里出错,土豆一下锅就彻底疯狂了。
第二次,还是不知道哪里出错,土豆条外面焦,里面生。
第三次,依然不确定哪里出错,土豆条炸成硬棍子,咯嘣脆。
第四次、第五次……卡尔为了做出真正的薯条,私下里尝试过无数次,每次都因莫名其妙的问题,做出一堆软塌塌、硬邦邦、油腻腻的失败品。
无论他如何调整,油、锅、火,连土豆都像跟他作对一样。
面对狼藉的厨房,卡尔破防了。
他引以为傲的控火技巧,在炖煮和烘烤时明明游刃有余,怎么到了小小的油锅面前,就彻底失灵了呢?
卡尔自诩是行会最年轻、最有前途的厨师。
再多熬一两年,他就有机会被推荐进入皇宫,为皇室晚宴服务。
他的骄傲和自信不允许、也不能让他输在小小的薯条上。
经过几夜的钻研与实验,卡尔灵机一动,决定用自己最擅长的烤炉来“复刻”薯条。
他利用高温烤炉逼出土豆的水分,再刷上一层薄薄的油,烤出来的成品金黄酥脆,从外观和口感上几乎能以假乱真。
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发现其中的不对劲。
除了尤兰达。
眼前这个女人,甚至没有尝过一口,只扫了一眼色泽,就一语道破真相。
卡尔死死盯着尤兰达,眼神中的轻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慌乱与警惕。
“这位夫人,它确确实实是油炸薯条,你凭什么凭空污蔑?”卡尔梗着脖子,试图用音量来掩饰心虚。
尤兰达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她熟练地翻动着锅里滋滋作响的鳕鱼排,滋啦声一阵一阵。
就在大家以为尤兰达无话可说时,不高不低的声音悠悠飘了过来。
“真正的油炸薯条,因为高温油脂的瞬间包裹,表皮会形成一层均匀、饱满且带有微小气泡的脆壳,色泽是通透油润的金黄。”
她偏头,余光扫一眼卡尔盘子里的作品。
“而你的薯条,虽然也是金黄色,但表面却布满了不规则的深褐色焦斑,这是高温烘烤留下的痕迹。”
“油炸会让土豆内部的水分被锁住,表皮是紧绷油亮的。
可你的薯条表皮干瘪有裂纹,边缘呈现出脱水后的卷曲状,明显是被高温逼干的结果。”
不多会,厨房里响起了附和声。
“对啊!我上次吃的油炸薯条,确实是通体金黄,绝对没有这种焦黑的斑点!”
“没错,而且炸出来的东西看着就油润,哪像他盘子里的,看着发干发柴。”
原本坚定站卡尔的高矮胖瘦三人组,此刻面面相觑,脸上表情精彩极了。
经尤兰达这么一提醒,他们猛然回想起一个一直被忽略的细节。
卡尔每次接活,从来不在雇主的厨房里现做薯条,每次都神神秘秘的提前自带成品。
当然,并不是说不能自带。
讲究点的厨师为了防止技艺外泄,确实有提前烹饪好半成品或成品的习惯。
但油炸的技术并不是卡尔的独门绝技,且那位传说中的“薯条夫人”是在街头大大咧咧公开烹饪的,根本不存在技术外泄的风险。
结合尤兰达的话细细一想,这分明就是做贼心虚,怕在雇主家露馅啊!
众人的目光瞬间变得微妙,原本对卡尔的崇拜与信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卡尔站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烤薯条也很好吃。”尤兰达提起一块鳕鱼排控油。
烤薯条和炸薯条本就是两种不同风味的美味,没必要非得分个优劣高低。
卡尔能琢磨出用烤炉复刻薯条的口感,已经打败了皇城98%的厨师。
如果能直接打出自己的特色招牌“烤薯条”,不比炸薯条差太多。
然而尤兰达轻飘飘一句,落在卡尔耳中成了最恶毒的羞辱。
卡尔摔了手中的布巾,声音因为极度的羞愤而变得尖锐。
“你怎么保证你说的就是对的?凭什么你说这是烤的就是烤的?你一个妇人懂什么烹饪!”
他心里很清楚,只要他不承认,只要没人能拿出绝对的证据,谁能说他有错?
“难道你要质疑厨师行会吗?”
“你要质疑维利尔斯子爵亲口夸赞过的薯条吗?”
高矮胖瘦组合一惊,陡然清醒。
他们来自厨师行会,卡尔丢了面子,整个行会都跟着面上无光。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他们懂。
想想吧,街头巷尾乱窜的妇人都能轻松掌握油炸的精髓,行会里经验老道的正经厨师却迟迟研究不出结果,传出去岂不是成了笑柄?
更麻烦的是,曾经雇佣过卡尔的富商、贵族们,万一得知厨师行会的人用烤土豆条冒充炸薯条,胆敢愚弄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高矮胖瘦对视一眼,神情凝重些许。
“卡尔,冷静下来!”胖厨师上前一步,拉住情绪激动的卡尔,压低声音劝道:“别跟个外行人一般见识,我们犯不着为此失了风度。”
“哦~外行人啊,”卡尔猛地甩开同伴的手,非但没有收敛,反而不依不饶,声音拔高几分,“这位夫人,请为你的恶毒行为向我道歉。厨师行会的声誉不容侵犯。”
此话一出,厨房里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众人的目光在尤兰达和卡尔之间来回游移,再没人敢插话。
谁不知道行会笼络了皇城最出众优秀的厨师,平日威风极了,还与勋爵老爷们关系匪浅。
能不得罪厨师行会还是不得罪的好,万一被行会记仇暗中使绊子,丢了上门为勋爵服务的机会,损失大了去了。
尤其其中还牵扯到了一位贵族。
“正在侵犯厨师行会声誉的人,是你。”
尤兰达不冷不淡地回应,手里动作不停,给鳕鱼排撒上蒜粉、洋葱粉,夹进面包片里。
“去吧,告诉埃拉拉,三明治可以请女主人试吃了。”
组合完毕的鳕鱼排摆上餐盘C位,连餐盘一起,交给一旁快急哭了的翠西。
“哈!试吃?大伙儿都听清楚了吗?”
“一个还需要主人试吃的甜品师,她在狂妄什么?”
“分明就是怕端上去丢人现眼,女主人不信任她呢。”
“我看她刚才说得头头是道,结果啥也不是。”
“哈哈哈。”
人群中不知谁先嗤笑了一声,紧绷的气氛瞬间被充满恶意的哄笑打破。
众人看她的眼神,迅速由忌惮、审视,转变为轻蔑、轻视。
他们有理由相信,尤兰达的“指点江山”不过是虚张声势,现在这副需要向雇主“请示”的态度,暴露了她外强中干的本质。
胖厨师松了一口气,挺直腰板,斜睨尤兰达,阴阳怪气地补刀:
“可怜的卡尔,遇上了某些人。”
“某些人,你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别被赶出厨房吧。”
“我想女主人不会希望某些来历不明的人拉低整场晚宴的档次!”
哄笑声中,翠西怯怯挪近,小心捧起餐盘,准备去寻找埃拉拉。
随着她转身走动,原本被桌上杂物遮挡的三明治,完全暴露在众人眼前。
刹那间,此起彼伏的哄笑像是被按下暂停,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三明治牢牢吸了过去,再也移不开分毫。
极具冲击力的色彩碰撞,让它们脱离了普通点心的范畴,更应该是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真、真漂亮……”不知谁先喃喃出声。
“上帝啊,这可真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感谢我能看见它们。”
半晌,沉浸在视觉震撼中的大家,陆续回过神,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的惊艳。
卡尔以及他的同伴们,脸色涨得通红。
他们目光死死追随翠西移动,试图从餐盘上挑出一丝瑕疵。
却徒劳无功。
“上帝啊,请告诉我该怎么称呼它?它应该献给上帝品尝。”
“是新出的点心甜品吗?可甜品为什么有面包?”
厨房沉寂了片刻,很快被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声取代。戴维斯家的女仆、帮工,甚至路过的杂役都忍不住加入了讨论行列。
戴维斯家的厨娘可不怕厨师行会,完全不顾及卡尔等人的脸面,着了魔一样冲过来,双眼放光。
“天哪!这也太美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精致的食物!
光看着它,我就知道味道一定差不了!”
“夫人,您简直是个天才!”厨娘破音尖叫。
高亢叫声刺得大家齐齐皱眉忍耐,但没人反对厨娘稍显浮夸的表达。
点心也好,甜品也罢,无可否认,它精美得不像话。
翠西捧着餐盘,承受四面八方的汇聚而来的目光,人都麻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恨不能钻进地缝。
埃拉拉匆忙从厨房路过,听见里面突然吵闹起来,好奇拐进门。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等其他人开口,厨娘先一步抢话,指着翠西手中的餐盘,兴奋地喊道:“埃拉拉,你快看,有位夫人做出了艺术品!”
埃拉拉顺着厨娘手指的方向看去,整个人愣住了。
好漂亮的艺术品!
数秒之后,埃拉拉忽觉不对。
今晚晚宴的菜单里,可没有这样一道菜。
埃拉拉心头一紧,准备上前盘问是哪个不懂规矩的乱搞。
厨娘已经自来熟地拉起尤兰达,硬拖了过来,献宝似的介绍道:
“瞧,就是这位夫人,她可太了不起了。”
埃拉拉又是一愣。
啊,原来是薯条夫人啊。
埃拉拉一秒变脸,脸上的不满与戒备全化作毫不掩饰的惊喜。
她小心翼翼接过银餐盘瞅了又瞅,赞叹不停。
“难怪戴维斯老爷非请您不可,您做的三明治像画一样精致!”
“我就知道,今晚的晚宴绝对会因为您,而增色不少。”
“薯条夫人,您太厉害了。”
“什么?她是薯条夫人?!”
这一声惊呼像是一记重锤,锤得厨房里许多人头晕眼花。
也锤得卡尔以及身旁的厨师们,脸色由通红变成了煞白。
操……没人说过她就是薯条夫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