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时祷的钟声响起后，厨房里的小老外们肉眼可见的紧迫起来。

尤兰达见状，不摸鱼了，撸起袖子开干。

先从牛奶小方开始。

高温煮沸的牛奶闻到半点腥味，倒进陶锅后，蜂蜜、玉米淀粉、甜黄油少量多次加入，搅到看不见颗粒，变成顺滑的粉浆状态为止，最后生中小火熬煮，边熬煮边不停搅拌防止糊底。

尤兰达手里没有合适的称量工具，全凭手感来，倒也算顺利，中等火力下搅合个5、6分钟，便达到了她所需要的挂勺黏糊状。

模具有现成的，做水果馅派的方形盘子正好适用，浓稠奶浆倒进去刮平表面，送去冰窖冻着即可。

晚宴18点开始，进行到甜品部分怎么说也要到21点，冷藏到那时候刚刚好。

至于雇主提前试吃，口感略差些，但问题不大。

牛奶小方暂且告一段落，酸奶估摸着还没冻成形，尤兰达决定做三明治。

单做一份三明治过于单调，平时吃没什么可挑剔的，端去晚宴多少有点不够看。

雇主想尝个鲜、图个噱头，或许不会计较太多，尤兰达过不了自己的关。

她决定做三种三明治，份量比正常的三明治小一半，做得精巧漂亮些，凑成完整的一份。

一份普通版本的鳕鱼排三明治，另外两份做开放形式的，分别是上点档次的火腿奶酪三明治，和特别上档次的无花果酸奶三明治。

翠西刚从冰窖回来，就见薯条夫人一改先前的懒散样，手速飞快地操作着。

她本不该盯着瞧，可见薯条夫人这里碰碰、那里摸摸，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法，一团淡粉色的“云团”凭空诞生了。

紧接着，绵密的粉色云团被厚厚地涂抹在椭圆面包片上，好看极了。

翠西在厨房帮工七八年，还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没憋住多看了两眼。

“夫人，这是什么呀？看起来好软，像天上的云彩。”大约翰问出了翠西心中的疑惑。

他刚刚只瞧见夫人搅酸奶了，没什么稀奇，等剥完葡萄抬头，酸奶就成了略深的粉红色。

尤兰达抽空回答：“无花果酸奶。”

黑森王国本土有少量种植无花果，但收获的熟果数量太少，不够贵族们分的。

戴维斯老爷这样的富商能搞来新鲜的、高品质的无花果，并且呈上晚宴餐桌，无疑在宣告彰显自家的财富和地位，以及人脉资源。

尤兰达交出清单时特意列了无花果。

这类昂贵食材必定是要禀报给主人定夺，雇主看完清单没有否决，要么是家里太有钱不缺这点东西，要么想通过新奇的搭配，进一步抬高旁人眼中的自家的形象。

瞧，允许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厨娘料理无花果，做出时下热门的爆款吃食，戴维斯老爷宽容又大方，财力恐怖如斯啊。

单从雇主只关心食品安全，没有特意限制昂贵材料的使用，尤兰达隐约猜到了雇主的心思。晚宴的重点根本不在于好不好吃，而在于能不能体现出那种漫不经心的奢华。

既然要奢华，光有贵重的食材还远远不够，摆盘也必须有格调。

她笃笃笃切开一个无花果，将带着甜蜜果肉的弧形薄片插进粉色酸奶里，层层叠叠堆砌出极具美感的造型，几颗蓝莓随意散落期间，淋上少许覆盆子酱作为点睛之笔，瞬间明媚起来。

“哇……”翠西目瞪口呆，惊叹出声。

这也太好看了吧。

颜色鲜艳、造型精美，紫红色的果肉与粉白的底色交相辉映，漂亮得不像食物。

翠西看直了眼，直接忘记手里的活，大约翰上下打量翠西一眼，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膛。

尤兰达将做好的无花果酸奶三明治先放在一旁，接着做火腿奶酪三明治。

这更简单，火腿薄片和培根片分别煎至冒油，盛出备用。奶酪加甜黄油借锅底余温融化成浓稠糊状备用。

组合时，面包片两面微焦，先铺一层卷心菜叶打底，培根片和火腿片卷成玫瑰花的形状，一朵一朵排列在绿叶上，黄油奶酪从头淋到尾，红玫瑰变成了浓香四溢的黄玫瑰，撒上细碎翠绿的欧芹碎和罗勒叶。

翠西不懂什么叫色彩搭配，什么叫高级感，什么叫视觉效果，她只知道自己舍不得眨眼。

明明是平平无奇的食材，在她手里仿佛施了魔法，变得华贵又美好。

当翠西以为三明治足够完美足够夺目，薯条夫人挑拣出一根黄胡萝卜和一根紫胡萝卜，各切出厚厚一段。

她手里握住小匕首削啊削，转眼间，栩栩如生的立体黄色小花和紫色小花诞生了！

翠西很没出息的发出惊叹声。

惊叹于胡萝卜在薯条夫人手里变成了漂亮的花。

当翠西再次以为薯条夫人对三明治的点缀到此为止了，谁承想呢，她又切出薄薄的胡萝卜片，刀尖对准着圆片切了几下，一片片指甲盖大小的彩色五角星散开在案板上。

薯条夫人挑拣出几片紫星星，零散点缀在淡黄奶酪上，随后选出几片黄星星，挤进层叠的无花果薄片里，俏生生立起。

不止翠西，大约翰都被夫人突然露的一手惊住了。

好好的胡萝卜怎么变成花了？

身后的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个比一个惊讶，尤兰达一无所知，擦干净手继续忙碌。

她精挑细选出长条形的银餐具，无花果酸奶三明治和火腿奶酪三明治依次摆上盘子两端，迷迭香和胡萝卜花做为点缀配在两侧。

C位则留给最普通的鳕鱼排三明治。

单看每一样都很精彩，全部摆在一起，色彩明媚的仿佛眼前摆了一副浓墨重彩的油画。

翠西看完这个看那个，看完那个又忍不住回头重新品味，只长两只眼睛完全不够用。

大约翰也没比翠西好多少，直勾勾盯着胡萝卜雕花，回想夫人的动作。

然而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忽略了哪个步骤，怎么就变成了花、变成了星星。

想起夫人早上做花卷时，他也是如此的无力且困惑。

夫人的动作太快太熟练了，别说偷学，他看都没机会看清。

趁夫人切番茄，大约翰伸出手指，偷摸戳了两下撇到一边的半截胡萝卜。

硬邦邦的，嗯，是真的胡萝卜。

大约翰心中惊叹不已，一边惊叹一边继续为夫人打下手。

他的刀工实在一般，像切番茄片这种稍微需要刀工的细致活，还得尤兰达亲自动手。

大约翰的技术只能说可以切，但切出来不好看。平时备餐用足够了，端上晚宴的三明治再这么不讲究，就有点丢脸。

大约翰不希望夫人因他拖后腿而丢脸，因此很多平时做惯了的活，此刻做起来束手束脚起来，没把握的流程少全部交由夫人决定。

不过好在他是熟练工，不需要复杂技巧的杂活可以全包。

于是，等尤兰达切完番茄，发现手上剩下的就只剩炸鳕鱼排一道工序了。

不等她吩咐，大约翰自觉生火，挖出一大块雪白的猪油，等待猪油在锅里慢慢化开的工夫，他像模像样地捧起鳕鱼片，笨拙却认真地裹起面包糠。

大约翰动起手不慌不忙，每完成一个步骤就谨慎地请夫人过目，确认没有问题才敢进行下一步。

旁边围观的翠西惊掉下巴。

看起来比她小一些的大约翰，竟然已经可以当着师傅的面接触并处理食材了！

看他熟练的样子，可见平时没少做。

翠西慎重地端详薯条夫人和她的小帮工。

两人从发色、瞳色到外貌，毫无半分血缘相似之处。

再看大约翰，对待薯条夫人只有满满的敬佩与尊重，找不到对待亲戚长辈那种随意的亲昵与熟稔。

这么看来，纯粹是大约翰运气好，找到了可靠不藏私的师傅学习厨艺。

翠西一通分析，羡慕得眼睛通红。

她从小跟着亲戚进了戴维斯老爷家，当帮工至今，满打满算有八年之久，可八年里，她还只是厨房普通打杂的，没有机会也没有资格跟着厨娘学真本事。

正当翠西黯然神伤之际，锅里的猪油已经完全化开，冒起细密青烟。

大约翰小心翼翼夹起裹好面包糠的鳕鱼排，顺着锅边轻轻滑入油锅，之后便由尤兰达接手后续。

雉鸡宴连主人带客人，一共十人，既然架了油锅，尤兰达索性把十人份所需的鳕鱼排一起做出来备用。

考虑到意外耗损和样品试吃，一共需要准备十四份炸鳕鱼排。

“滋啦——滋啦——”

一份又一份鳕鱼片滑进锅中，油脂剧烈迸裂的声响在厨房中此起彼伏地炸开。

晚宴的菜品以炙烤类和炖煮类为主，搭配少量稀奇古怪博眼球的甜点酥点。

炙烤类比如烤猪头、烤孔雀、烤百鸟以及烤羊腿。

炖煮菜比如葡萄酒炖鸟，杏仁奶炖鸡。

前者烹饪方式为炙烤烘烤，烹饪过程采用面包窑、烧烤架制作，后者就无需多说了，倒进锅里一锅烩。

以上两者的动静都不算太大，顶多有些柴火噼啪声或轻微的切剁声，配合女仆们忙碌的窸窣，以及时有时无的说话声，整个厨房完全说不上吵闹。

因此，当热油噼里啪啦炸响，尖锐动静显得格外突兀，瞬间打破原本稍显沉闷的氛围。

尤兰达和大约翰没什么反应，离得近的翠西吓得往后一蹦跶，附近来回走动的女仆、帮工浑身一哆嗦。

紧接着，尤兰达便听到厨房或远或近的地方，传来了一连串因失手造成的意外声响。

有人脚底打滑低呼出声，有人擦洗餐具时不小心磕到了桌沿，还有人菜刀剁偏疼得嗷一嗓子。

更多的人则是默契十足地停下了手里活计，纷纷张望着寻找动静的源头。

大约翰忽感身后如芒在背。

一次性滑下四片鳕鱼，夫人抬手叫停后，他猛地一扭头。

他以为哪个缺德的偷学技术，正要抓个现行，一转头才发现，目光竟是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埋头苦干的帮工、洗菜的女仆、偷懒的厨娘、隔壁灶台几位外聘的大厨……直勾勾地盯着这边的油锅。

他们的眼神里不仅有惊讶，还夹杂了毫不掩饰的探究，甚至带出一丝对“非主流”烹饪方式的审视与敌意。

大约翰被看得心里发毛，虚张声势地挺起胸膛，像只护食的小公鸡一样挡在了灶台一侧。

“这味道……”

胖厨师绕过流理桌，踮起脚，目光紧锁油锅上，不敢相信小小一口锅能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和香气。

“这么多油……我知道了！是油炸对不对？”偷懒的厨娘用力耸动鼻子，惊喜地叫出声。

“油炸？嘁。”卷发厨师不屑地嗤笑出声，捣了捣身侧高挑青年：“卡尔，你不是会油炸吗，说说看那个厨娘炸得怎么样。”

卡尔审视的目光淡淡掠过，随即低头摆弄餐盘上的炙烤百鸟，“不过如此。”

尤兰达捞起鳕鱼排，身后侧方似乎发生了趣事，传来阵阵哄笑。

她好奇地看过去才知道，发出哄笑的几个厨师朝她所在方向指指点点，满脸不屑。

“油温哪是那么好掌控的，也不怕炸了厨房。”

“等着看吧，肯定会被主人家直接倒掉。”

“要说油炸，除了薯条夫人，整个皇城恐怕只有卡尔真正掌握了技巧。”

“你们看，卡尔的油炸薯条不硬不干，颜色金黄。

我敢保证，比薯条夫人的还好。”

卡尔弯了弯唇，目光再次扫向尤兰达，对上她的视线后，举起一根薯条晃了晃。

“夫人，如果有无法解决的困难，我很乐意帮忙。我是说我挺会炸薯条的。”

大约翰气个倒仰。

这是挑衅，赤裸裸地挑衅！

缺德玩意在薯条夫人面前班门弄斧，厨师行会的人太狂妄了。

尤兰达挑挑眉，这才分神细看他捏起的土豆条。

色泽金黄偏棕有焦斑，表皮干瘪微裂，表面干燥不油润。

“真不错，恭喜你发明了烤薯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