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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摊牌

六月七号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路上的景色似上了层淡妆,都微微深了颜色。小雨落在地上的声音很绵,看过去又朦朦胧,好像温柔到能包容万千。

莫女士走在外侧,一只手挽着江月西,一只手撑伞。

“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她心情有些好,“这诗真美吧。你们第一堂考语文,这是咱家人强项,当年你爸爸在西山边的荷塘还念过这首。”

“是挺美的。”江月西想多说点什么,嘴却跟被胶粘住了似的,张不开一点。

她们出发得早,步子徐徐缓缓,一路上大多时候都静静的,莫书文难得的温柔,好像一切都回到了从前,美好到江月西有些恍惚。

但去车站的路有些短,即便她们走很慢,也没走太久。

司机来得很快,车上带着个“考生免费”的牌子,还有些旁的车,车身上贴着诸如“高考加油”的标语,甚至还有些志愿者。这些随处可见的蛛丝马迹会让人有一种错觉,以为自己很重要。

江月西拿着透明文件袋走在前面,莫书文就跟在她后面,一如从前她学走路时那般仔细,好像生怕她撞在哪里亦或是摔着。

不止她们。车上有许多这样的组合。

“看题的时候仔细点,千万别涂错了,题也别写错位置。”

“哎呀,知道了,你从出门就开始念,我听得头都大了。”

“还不是你老粗心,我就是提醒你一下。”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还有她们前面的一对父子,男生背挺得笔直,手牢牢抓着前面的横杆,青筋凸起得有些明显。男人粗糙的大掌拍着他的背,不住地说着:“放轻松,放轻松。”

“你紧张吗?”

江月西先是偏头,接着摇了摇头,“我还好。”

“但我有点紧张。”莫书文说。

江月西眼睫微颤,握住她的手,“那你对我有信心一点。”

也不知道她的信心有没有传递到位,莫女士之后倒是没说过紧张。

那个时候有个声音在她心底说,妈妈变了。也许,她可以不那么抗拒。

江月西就这样在温柔的雨里泡了两天,像做梦一样。最后的最后,铃声响起,她像个刚浮出水面的泳者,深深吸了口气,直到走出考场,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也不是谁都像她这么平静,江月西身旁有个人甚至跑出了残影,好像他不是考完了试,而是已经高中了状元。

像她这种走得慢的,就只能跟着人潮往出涌。

莫女士在哪里等她呢?江月西想着。

到校门口的时候,甚至不用分辨,她一眼就看到了莫书文。她今天穿了身湖蓝色的裙子,优雅得体,站在一群家长中间,很扎眼。

江月西胸中突然涌起了点浪潮,她想跑过去,不,应该说,冲过去。

~

北城这两天也在下雨。

暴雨。

用萧尧的话讲,外面的水花能溅半米高,傻子才往外跑。

但如果细看的话,操场上大到不行的雨幕中,还真有个移动的黑色色块。

“不是,哥们,真有勇士啊。”萧尧站在阳台上,对着远处的操场拍了张照片,这还不够,他反手就把照片分享给了宋辞。

【逍遥游啊游:暴雨中的一抹风景。】

【逍遥游啊游:雨天拉练,吾辈楷模。】

这个时候,如果他拿出他那号称能看清百米外的猫是什么花色然而实际已经积灰的望远镜再看看的话,就会发现,那傻子不是别人,正是宋辞。

“那人好像晕了。”

“谁晕了?”周子扬揉了揉眼睛,从床上跳了下来。

“不认识。”萧尧把阳台门关上,打起了游戏。但他今天状态不怎么样,一出去就被爆了头。

“靠,烦死了。”他抓了把头发,眉头皱得死紧。认命一样地拿起旁边的伞冲了出去。

外面的雨只大不小,萧尧穿着双拖鞋,举着伞在雨里踢里踏拉地往前跑。

他越往操场走心里越不平,那人晕不晕的关他什么事,他现在应该在宿舍里喝着可乐打游戏,让那群人看看什么叫枪法,而不是扮什么雨中英雄。

话是这么说,他的脚步一点没停。

“啧。”他远远看了一眼,那人还在,除了脸还在空气里,剩下的部分都被水淹透了。

“真是麻烦。”

他加快了速度,脚步下溅起的水花还真有半米高。

“见了鬼了,也是轮到我英雄救……”

看到人脸那一刻,剩下的话全被卡在了嗓子眼里,萧尧猛地往上提了一口气,心里那点不爽瞬间被震惊取代。

这他妈,不宋辞吗?

他赶忙把手伸了出去。

手指在触到宋辞鼻下的时候能感受到的只有雨水的冰凉,萧尧一瞬间感觉自己脑子断片了。

真的假的?

还没等他哀悼,宋辞鼻腔里呼出来的那点热气就烫到了他。

“吓死老子了。”

虽然搞不懂这家伙暴雨天在操场上搞什么东东,萧尧还是弯腰把人背了上来。

“真沉。”他把人往上抖了抖,水也跟着抖了下来,后面衣服相接的地方更是湿了个彻底。

伞刚才就掉在了地上,但他也无暇顾及,背着人拔腿就往校医室跑,任凭大雨往脸上刮。

校医室离操场有段距离,萧尧背着人过去足足花了十多分钟。

刚冲进去那会儿,把人门诊的医生都吓了一跳。两个人叠在一块,衣服和裤管子上的水源源不断地往下流,不知道的以为哪条河的水鬼爬上来了。

“急诊,这种情况走急诊。”医生给他指着隔壁的屋子。

“哦对,急诊。”萧尧拖着酸得要死的腿,飞快往急诊那边走。

“什么情况?”急诊的医生看见他俩也有点诧异。

“他晕倒在雨里了,我把人送过来。”萧尧顺着医生指的方向将人卸到床上,一边往地上滴水一边描述情况,活像个人形加湿器。

“测下血糖,给氧。”医生冲一旁的护士吩咐。然后又冲着萧尧使了个眼色,“你帮他脱下衣服,脱不下来的话那边有剪刀。”

医生拿酒精棉球擦了下宋辞的前胸,快速贴上了电极片又绑上了血压带。

他看了眼屏幕,又看看狼狈不堪的萧尧,冲他说:“没什么大问题,失温加低血糖,你可以去外面等着。”

“嗯。”萧尧捋了把头发,感觉自己也被雨淋得出了点问题。

“阿嚏————阿嚏——”门还没关上,一个连环喷嚏就印证了他的猜测。

医生撇了他一眼,“出门右转挂门诊号。”

~

“怎么,你的亲亲男朋友微信也不回,电话也不接,你别告诉我他死在外面了。”

“你说话别那么难听。”

“难听?还有更难听的呢。”莫书文把碗磕在桌上,“什么好人在高三和人家女孩谈恋爱,还一起玩游戏,还约定什么在一起一辈子。你俩加起来几岁,懂一辈子有多久吗?”

江月西眉眼里尽是倔强,“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们在一起怎么了?”

莫书文哼笑一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不学文,还和一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网友约定终身,江月西,长能耐了呀,你觉得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是吧。”

江月西被这一声震得肩膀一跳,其实她早该知道的。这两天就是一场梦,梦醒了该是什么样就还是什么样。

她刚到家的时候有些得意忘形,以为去北城,去学一个和文学半点不沾边的学科还有的谈,以为不用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传承比我还重要吗?”她的手捏得很紧,几个指甲盖轮流往肉里掐,脸上却还尽力维持着平静。

莫书文斜了她一眼,那一眼似乎在说,不然呢?

江月西突然回忆起上次和莫书文谈论这件事的时候,她说,“我年轻的时候也不喜欢啊,最后呢,不还是得往这个方向走,我告诉你,没有例外。”

没有例外。

但是是天上要下刀子还是不知道什么地方会窜出来一个人把她弄死呢?

如果都不是,那凭什么没有例外呢,她就不能是那个例外吗?

莫女士气得不轻,胸口起起伏伏:“别忘了你当时死命要学理的时候答应过我什么。”

“我不能反悔吗?”江月西眼里的温度一点点褪去,“你不就反悔了,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你说要让我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女孩吗?“

“那你现在还是小女孩吗?”

“我……”

江月西突然觉得自己脑子和心脏同时开始突突,她被气笑了,“是啊,我不是小女孩了,所以现在谈个恋爱,有自己的想法不是天经地义嘛。”

“你,”莫书文一把捂住脸,“你就是要气死我。”

空气突然又变得凝重起来。

江月西听到莫女士在哭,一抽一抽的,好像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一样。

她明明答应过爸爸,要好好对妈妈的不是。但妈妈也说过会让她幸福的啊。

江月西眼里也氲出了一层水汽,但是还没等水真的发起来。莫女士就气势汹汹地从门里面冲了出去,用尽最大的力气关上了门。

她的泪水被震回去了,还泛着水光的眼仁静静地盯着门,好似能把那边扣出一个洞来。

从来,离家出走的那一个好像才是占理的一方。

她彻底成了一个坏人,一个把妈妈逼走的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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