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脸太监孙允恭拱手行礼,礼数周全,面上带笑,可那笑落在李原看来,却是为了掩饰脸上的阴狠。
李原没有立刻应声。他双手被绑在身前,刀也被收缴,身后有人按着他的肩,左右各有先天高手围住。八人合围,放在任何江湖人身上,都是必死之局。可他通神之上的感知铺开,将八人每一道气机都摸得一清二楚,孙允恭是先天中期,瘦削汉子与那女子皆是先天中期,余下五个是后天巅峰。
“孙公公,”李原开口,语气平和,“大殿下让你带什么话?”
孙允恭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大殿下说,李公公在临清杀的人太多,闹得太大。朝廷已下了海捕文书,山东、直隶两省都在通缉你。大殿下愿保你,只要你答应一件事。”
“保咱家?”李原笑了,“大殿下被皇上幽禁在宫,连府门都出不了,拿什么保咱家?”
孙允恭面色微僵,随即恢复如常:“李公公,经过这些时日,大殿下的势力你应该清楚。宫里的、宫外的,明的暗的,不是关在宫门里便能挡住的。”
“那便说说罢。”李原道,“让咱家答应什么?”
“杀了许戊。”孙允恭一字一句道。
这话一出,林中瞬间安静,静得只能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周海在李原身后不远处,闻言脸色骤变。因为他知道,朱理已经设置着让李原去杀许戊,且李原手中那封假信,极有可能让许戊亲自出现并对李原动手。如今大殿下的人居然也来让李原杀许戊,这三件事便撞到了一处。
李原心中也迅速将这几天的事串了起来。朱理想让他杀许戊,大殿下也让他去杀许戊。两拨人各干各的,目标却是一致。这说明什么?说明大殿下和朱理对许戊的忌惮,已经到了不能容忍的地步。更是说明这两人看似亲密无间,实则已经有了嫌隙,步调也不再默契。
“大殿下说笑了,”李原缓缓道,“老祖宗武功通神,咱家这点本事,哪杀得了他?”
“李公公不必谦虚。”孙允恭道,“你在湖广、京城、松江、临清,都杀了不少人,先天巅峰的高手死在你手上的不下五人。许戊武功再高,也是血肉之躯。你只需在他不备时出手,一击便可致命。”
“咱家为何要杀许戊?”
“因为大殿下说了,你若肯做这件事,你之前所做的事便一笔勾销。皇上若要查你,大殿下替你挡着。你若不肯做——”
孙允恭顿了顿,眼中笑意收敛:“你杀过的哪些人、做了哪些事,大殿下便一一翻出来,递到圣上面前去。届时莫说你,便连楚王殿下,也脱不了干系。”
李原沉默了,脑子却在思考着。
大殿下和朱理如此迫不及待地杀许戊,看来他们已经着急了。因为许戊是皇上身边最信重的人,也是宫中武功最高的人。只要许戊在,皇上便不会轻易驾崩,大殿下便登不了基,朱理也做不了摄政王。
可李原更清楚,这些人要杀许戊,还有一个更隐秘的原因。
许戊是知道朱理还活着的的,这对于大殿下、朱理、太后来说,这便相当于把柄被人捏在手里。只要许戊活着,大殿下和朱理便永远提心吊胆,怕许戊哪天将这件事捅到皇上跟前。
所以他们杀许戊,不仅仅是为了大殿下顺利登基,更是为了杀人灭口。
想到这,李原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孙公公,”李原缓缓开口,“咱家若答应,大殿下希望咱家什么时候动手?”
孙延恭显然没料到李原会这么痛快,愣了一下才道:“自然是越快越好。”
“杀了许戊之后呢?大殿下如何安置咱家?”
“大殿下会派人送你出关,去蒙古。你在那里改名换姓,做一辈子的富家翁。”
李原听着这许诺,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就在这时,他感知到了变化。
树林深处那道若有若无的气机忽然动了。那气机极淡,淡到若非李原通神之上的修为,根本不可能捕捉。可此刻它动了,且移动的速度非常快。
李原没有回头,可他已判断出来人的方向。那人从树林深处掠来,穿过三棵老槐树,在离孙允恭背后约莫五丈处停下。来人隐匿在一棵粗大的槐树后,气息再次收敛,几乎与树干融为一体。
李原心中有数了。
他收回感知,继续与孙允恭周旋:“孙公公,你是大殿下的人,还是朱理的人?”
孙允恭面色一变:“李公公这是什么意思?”
“咱家的意思是,”李原缓缓道,“你若是大殿下的人,那你我之间还有得谈。你若是朱理的人,那你今日便走不出这片林子。”
孙允恭面色变幻,片刻后强笑道:“李公公说笑了,咱家自然是大殿下的人。”
“是么?”李原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其身后那棵槐树上,“那树上那位,也是大殿下的人?”
孙允恭霍然转身。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树上那道黑影动了。来人从树后闪出,身法如鬼魅,右手并指如戟,直取孙允恭后心。
孙允恭反应极快,侧身闪避,反手一掌拍向来人。二人交手一合,各自退开半步。
李原看清了来人的面容,那是一个瘦高男子,约莫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左手垂在身侧,右手并指如戟,指尖泛着一层幽蓝光泽。
莫章。
果然是他。从临清一路缀到此处,李原早已感知到他的存在,只是一直没有点破。莫章此人,最擅隐匿,也最擅在最关键的时刻出手。
莫章退后两步,与孙允恭对峙。他目光扫过李原,又扫过孙允恭,忽然笑了:“孙公公,你方才说你是大殿下的人。那咱家问你,大殿下让你来杀李原,还是让你来劝李原杀许戊?”
孙允恭咬牙:“自然是劝。”
“大殿下让你劝李原,可朱理殿下却没有,他让你杀李原。”莫章缓缓道,“你一个人,替两家办事,要拿两份银子。孙公公,你这买卖做得挺精。”
孙允恭面色铁青,不再答话。
莫章又看向李原:“李公公,你方才没说话那会,是不是在等咱家出手?”
李原没有否认。
莫章点了点头,已经明白了一切,他笑道:“果真是好算计。你故意让咱家听到孙允恭的话,便是要借咱家的手试探他的底细。你早就知道咱家一路跟着你,却装作不知。你等的便是这个时机。”
李原终于开口,语气平淡:“莫章,你跟着咱家从临清到此处,一路没有动手,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看你如何对付朱理和大殿下的人。”莫章道,“你一路杀过来,看似威风,实则已经把自己逼到了墙角。不过,奉劝李公公一句,你手里的东西还有人,是带不到京城的,那些东西去湖广也不行。李公公,你知道吗?你一露面,那所有人都要你死。”
李原沉默,他自然是了解。
莫章继续道:“所以你需要一个帮手。咱家便来做这个帮手。”
李原直视他,问:“莫章,你在替谁做事?”
“咱家替自己做事。”莫章道,“咱家的兄弟莫文死在你手上,咱家本该杀你报仇。可莫文是为谁死的?自然是为了那位贵重的太妃娘娘。可恨的是,太妃娘娘他们话说得好听,在咱家兄弟出事后却要撇清关系。哼!太妃这买卖做得比孙允恭还精。可天下没有这样的好事!”
说到最后,莫章已在咬牙切齿。
李原听出了弦外之音:“你想要什么?”
“咱家要朱理的人头。”莫章一字一顿道。“
这话一出,林中一时寂静。
孙允恭面色铁青,他身后那七人皆握紧了兵器。那女子忽然开口:“莫章,今日你走不出这片林子。”
莫章看都没看她一眼,只看向李原,问:“李公公,你意下如何?”
李原闭目。
他的感知铺开,将方圆五里之内的气机全部纳入脑中。树林中有九人,孙允恭一伙八人,莫章一人。可三里之外,另有一拨人马正在靠近。那拨人有十二个,皆骑马,蹄声急而密,是冲这片林子来的。
再远些,约莫五里处,还有第三拨。那拨人只有三个,可三道气机皆是先天巅峰以上,行进方向偏东,似乎并未冲着这里来。
李原睁开眼,心中已有了计较。
“莫章,”他缓缓开口,“你说要朱理的人头,可你知道朱理现在何处?”
“天津卫。”
“天津何处?”
“永利场盐商别业。”莫章道,“咱家跟了他三个月,他的据点、人手、换班时辰,咱家都摸清了。”
“你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为何不自己动手?”
“因为朱理身边有四大护卫,皆是先天巅峰。”莫章道,“咱家一人,打不过。”
李原点了点头。
他忽然转向孙允恭:“孙公公,咱家答应你。”
孙允恭一愣。
“咱家答应你杀许戊。”李原缓缓道,“可有一条,你得帮咱家做件事。”
孙允恭强压住喜色,道:“李公公请讲。”
“咱家要你身上那枚文书房的铜牌。”李原道,“咱家有用。”
孙允恭面色微变:“李公公要铜牌做什么?”
“咱家自有用途。”李原道,“你若给,咱家便跟你走。你若不——”
他话未说完,三里之外那拨人马忽然加速,蹄声如雷,直逼树林而来。
孙允恭面色骤变,回头望去。那女子尖声道:“是朱理的人!”
林中八人顿时慌乱。
李原要的便是这个时机。他双手一挣,绑在手腕上的麻绳应声而断。
孙允恭反应极快,回身便是一掌。李原侧身让过,右手已从对方腰间摘下了那枚铜牌。孙允恭变掌为爪,抓向李原面门。李原不退反进,左手扣住其腕,右手铜牌反手拍在他胸口。铜牌边缘嵌入肉中,孙允恭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余下七人同时扑上。李原脚步一错,身形如鬼魅般在七人缝隙中穿行。他左手铜牌拍碎了一人的指骨,右膝撞断了另一人的肋骨。第三人的刀堪堪劈到,他侧身让过,反手一掌印在对方背心。掌力透体而入,那人喷血倒地。
七人,不过数息便倒了大半。
莫章在一旁看着,没有出手。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树林外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忽然道:“李公公,那拨人是朱理的人,领头的姓赵,是朱理的四大护卫之一。”
李原收手,最后一名黑衣人软倒在地。他转身看向莫章:“你方才说你要合作?要朱理的人头?”
“不错。”
“那咱家给你一个合作的机会。”李原道,“你去截住那十二骑,咱家去追那五里外的三个人。”
莫章面色一变:“那三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