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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第 253 章

李原将那张纸摊在舱中木桌上,提笔蘸墨,仿着许戊的笔迹往下写。

周海在旁看着,越看眼皮跳得越厉害。

李原用的是宫中内书堂的笔法,起落顿挫,皆合许戊平日批红的路数。行文更是拿捏得极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老祖宗特有的懒散和倨傲,开口便是“咱家”,落笔便是“知道了”,末尾又用“所请各事,量力而为,勿使上头知晓”收束,与许戊向来隐晦的命令格式如出一辙。

随后李原又仿着许戊的笔迹,写下一因,上书:七殿下既已回湖广,湖广之事,可期自立,宜速备粮饷。许。

周海在司礼监文书房多年,见过许戊早些年批阅的奏章。此刻他看着李原笔下的字,竟挑不出半分破绽,心下不由骇然。仿笔迹不难,难的是仿出那股子神韵。可李原偏偏做到了。

“你看什么?”李原忽然抬眼。

“没……没什么。”周海移开目光,“李公公这手字,练了不少时日罢?”

“咱家在净房时,确实抄了不少字经。后来在楚王府,往来邸报全是咱家抄写。”李原搁下笔,将纸晾干,“老祖宗的批红,咱家不知摹过多少遍。不为别的,只为揣摩他老人家用人的路数,咱们还学不来。”

周海不接这话茬,只垂着头,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事。

他当然有自己的打算。李原让他传假信引朱理来湖广,可他周海在宫里混了这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太清楚“假信”这种东西的用处,既能骗敌人,也能反过来骗写信的人。

李原仿的是许戊的笔迹,可许戊自己看到这两封信会怎样?以许戊的性子,若发现有人冒他名头给朱理递信,第一个要杀的人便是仿信之人。

周海将这些念头藏在心底,面上只道:“李公公,这封信写得极像,可若要朱理信以为真,光有一封信怕是不够。朱理多疑,他若只收到一封密信,定会派人查证。查证的结果若与信上所言不符,他便会起疑。”

“所以咱家不只要这一封信。”李原将晾干的信折好,收入怀中,“到了天津,你还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要亲自去见朱理。把这封写给七殿下的信亲自送给朱理,就说你是从信鸽上截获的。”

周海面色一变:“李公公,你这……”

“怎么,怕了?”李原看着他,“你方才不是还说要戴罪立功么?你若去见了朱理,当面把这封信交给他,再说几句许戊已经动手的话,他便会深信不疑。事成之后,咱家给你银子,送你远走高飞,再也不回中原。”

周海脸色变幻,半晌方道:“李公公,那朱理若不信我,当场杀了我呢?”

“他不会杀你。”李原淡淡道,“你在大殿下身边多年,手里攥着他们不少见不得人的事。朱理若杀了你,你身后的人便会把你攥着的那些东西捅出去,届时大殿下身败名裂,朱理也逃不了干系。所以朱理不但不会杀你,还会好言安抚你,让你安心做事。”

周海一时语塞,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沉默片刻,他忽然叹了口气,道:“李公公,你比咱家想的还要可怕。咱家在宫里这些年,见过的人多了,可能把人心算到这个份上的,你算是头一个。”

李原将苗刀重新系好:“咱家在外人看来只是活下来的那条狗。活下来的狗,都会咬人。”

这话周海听得懂。他在宫里混了这些年,明白一个道理——能在深宫里从净房小火者一路爬到王府长史的,没有一个是善茬。李原这种人,你看着他像条摇尾乞怜的狗,可他咬你的时候,你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喉管便断了。

船继续北上。

第二日清晨,运河上的雾气还没有散尽,李原便察觉到了不对。他的感知铺开,方圆五里之内,水下的暗流比昨日多了几道。那些暗流很规整,每道之间有固定的间隔,像是有人在水下布了什么东西。

“船家,靠岸。”李原走到船头,对船老大道。

船老大是个五十来岁的山东汉子,一脸茫然:“客官,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靠岸。”李原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了三分。

船老大见他神色不对,不敢多问,连忙招呼伙计把船摇向岸边。船刚靠岸,李原便拉着周海跳下船,往岸上的芦苇丛里藏去。船老大气得在后面喊:“客官,您的银子……”

“银子送你了,快走!”

船老大还要骂,忽然听见水下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紧接着,水面炸开数道水柱,七八个黑影从水下窜出,手中持着分水刺和鱼叉,朝着商船围去。

船老大的骂声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李原伏在芦苇丛中,将这一幕看得分明。那些黑衣人水性极佳,在水下能闭气许久,且身法灵动,显然受过专门的训练。他们上船后没有为难船家,只在货舱里搜了一遍,见没有要找的人,便重新入水离去。

船家受了惊吓,将船靠在岸边,死活不肯再往前走。李原也不为难他,从周海身上搜出几两碎银,连带着自己剩余的银子一并塞给船家,算是压惊钱。船家千恩万谢,立马开船去了。

李原带着周海上了岸,沿运河西岸的纤夫小道往北走。天刚过午,日头正毒。周海戴着镣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走了不到三里便气喘如牛。

“李公公,”周海扶着路旁一棵老柳树,上气不接下气,“咱家实在走不动了。你便是要咱家帮你办事,也得给咱家留口气。”

李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周海面色惨白,肩头的伤虽然包着布条,可布条已经渗出了黄水,显然是在发炎。

李原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过去:“吞了。咱家只给你这一次,再拖后腿,便把你丢在这里喂野狗。”

周海接过药丸,连忙咽下。药力散开,肩头的胀痛减轻了些许,他扶着树站直身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两人继续赶路。

李原一面走,一面将方才水下那帮人的来路细细过了一遍。那些人身手利落,水性极佳,用的是分水刺和鱼叉,这是漕帮水鬼的兵器。朱理在天津经营多年,与漕帮有勾连,这批水鬼必是他派出来的。

可朱理的人为何会在运河上设伏?答案只有一个:朱理已经知道了周海落在李原手里,更知道李原要北上。他在运河沿线布下水鬼,便是要截杀李原。在陆上,朱理的死士围不住李原这样的高手,可在水里,武功再高也施展不开。这是扬长避短的打法,是朱理的手笔。

但朱理犯了一个错。他太急了,一急躁便处处是破绽。

李原嘴角微微一动,脚下加快了速度。

行至黄昏时分,两人来到一处河口。运河在这里拐了个弯,北岸有一座小镇,镇口有座石桥,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刻“安平镇”三字。镇子不大,可码头上停着七八艘船,有商船,有渔船,还有两艘挂着漕运旗帜的粮船。

李原没有急着进镇。他站在桥头,感知铺开,将镇中每一道气机收入脑中。镇子里约有两百余户人家,其中有三道气机颇为扎眼,两道在码头方向,一道在镇中的客栈里,都是练家子,修为不低。

他转而对周海道:“你在这里等着,咱家去码头看看。”

周海巴不得歇脚,连忙点头。

李原独自进了镇,沿主街往码头走。街上行人不多,几个卖鱼的小贩正在收摊,一个打烧饼的老汉在收拾炉灶。李原走过客栈门口时,脚步不停,可感知已经将客栈二楼的那道气机锁定。

那人在二楼最里间,窗子关着,可呼吸绵长,心跳平稳,是个养气的练家子,修为在先天中期。此时他正坐在窗前,一动也不动,应该也是在感知外面。

李原收回感知,继续往码头走。

码头上有两艘粮船,船工们正在卸粮。岸上堆着粮包,用油布盖着。几个押运的兵丁坐在石阶上吃烟,一副懒散模样。李原扫了一眼,便看出这些兵丁都是寻常卫所兵,没什么功夫。

可那两道在码头方向的气机,一道在船上,一道在岸边货堆后。

船上的那道气机是个瘦小个子,穿着船工的短打,正蹲在船头理缆绳。货堆后的那道气机,则是个中年汉子,扮作搬运工,正靠在粮包上打盹。两人互不搭理,可李原的感知清楚地捕捉到,他们在交换暗号,一根手指在粮包上敲了两下,是某种约定的联络。

李原没有打草惊蛇,转身离开码头,在镇口找到周海,带着他绕过镇子,从镇北的一片高粱地里穿过去。

“李公公,不进城了?”周海问。

“不进。”李原道,“镇上已经布了网,等着咱家去钻。”

周海面色一变:“朱理的人这么快就到了?”

“不止朱理的人。”李原边走边道,“码头那还有别家的人。”

周海沉默片刻,忽然道:“李公公,咱家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说。”

“你带着咱家,是个累赘。”周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你若一个人走,早到了天津。带着咱家,既要防着咱家跑,又要防着朱理的人来截。不如……”

“不如把你杀了?”李原接过话头,语气平淡。

周海一噎。

李原继续往前走,声音不高不低:“周公公,咱家跟你说句实话。你活着可比死了有用,朱理的人三番两次来截你,说明你身上还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咱家留着你,便是留着一个饵。朱理越急,越会出错。他一出错,咱家便有机会。”

李原半真半假地说道,实则是看周海的反应。

周海面色复杂,半晌方道:“李公公,你这是在拿咱家当活靶子。”

“你是自己送上门来的活靶子。”李原回头看了他一眼,“是朱理的人,从头到尾都在替朱理做事,要是一条路走到黑,死心塌地地跟着朱理,他可能还会留你一名。只是你太贪了,你想两头讨好,既替朱理办事,又替自己留后路。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周海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李原不再理他,继续赶路。

入夜之后,两人在高粱地尽头的一座废弃砖窑里歇脚。李原生了堆小火,烤了两个干饼,分给周海一个。周海接过饼,却没有吃,只是捏在手里发呆。

李原自己咬着饼,脑中却在盘算接下来的路怎么走。从安平镇到天津,走官道约两百余里,带着周海这般走走停停,没有三五日到不了。可殿下那边已经南下,每耽搁一日,殿下便多一分危险。

他正思量间,忽然感知到高粱地里有异动。听起来是三人的脚步声,正从三个方向朝砖窑合围。

李原不动声色,将手中的饼放下,手已经按在了苗刀上。

“周公公,”他低声道,“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动。你若敢跑,咱家先砍你的腿。”

周海浑身一颤,连连点头。

李原起身出了砖窑。月光下,三道黑影正从高粱地里掠出。当先一人身形瘦削,穿着一身黑色短打,手持一对判官笔;第二人身材魁梧,赤着上身,肌肉虬结,手持一柄开山斧;第三人是个女子,身形窈窕,黑巾蒙面,腰间别着两柄短剑。

三人皆是先天中期。

李原站在砖窑门口,没有拔刀。他看着三人逼近到十步外,才缓缓开口:“三位是哪条道上的?”

瘦削汉子冷笑一声:“李公公,你杀我们的人,还问我们哪条道上的?”

“朱理的人?”李原问。

“朱理?”瘦削汉子嗤笑一声,“朱理算什么东西?我们是大殿下的亲卫。大殿下有令,请李公公随我们走一趟。”

李原心中微动。大殿下的人?这倒有意思。朱理的人刚在运河上设了水鬼,大殿下的人又在陆上截人,两拨人不约而同地来堵他,说明朱理和大殿下之间的联盟已经出现了裂痕。

“大殿下请咱家,可有手令?”李原问。

“手令?”魁梧汉子大笑,“李公公,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大殿下请你,是给你脸。你若识相,便乖乖跟我们走。你若不识相……”

他扬了扬手中的开山斧,斧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李原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咱家跟你们走。”

三人显然没料到李原会答应得这么痛快。瘦削汉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喜色:“算你识相。”

“不过咱家有一个人要带上。”李原回头看了一眼砖窑,“里面那位,是大殿下的旧人。大殿下应该也想见他。”

瘦削汉子犹豫了一下,与同伴交换了个眼神。那女子低声道:“带就带,反正多一个也翻不了天。”

李原转身进窑,将周海提了出来。周海面色煞白,以为李原要将他交出去,浑身抖个不停。李原在他耳边低声道:“别怕,跟着咱家走。若待会儿打起来,你往东跑,跑得越远越好。”

周海一愣,没明白李原的意思,他不是一直怕自己逃了吗?怎么现在态度如此转变?。

可李原也不多解释,推着他走出砖窑。

四人押着李原和周海,沿高粱地往南走。走了约莫一里地,瘦削汉子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李原:“李公公,把手绑上。”

李原没有反抗,任由他用麻绳将双手绑在身前。

“李公公好像一点都不担心。”瘦削汉子打量着李原的表情。

“担心什么?”李原淡淡道,“你们既然是大殿下的人,那便该知道,咱家是楚王的人。大殿下和楚王是亲兄弟,兄弟之间的事,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你们总不会杀咱家。”

瘦削汉子被他这话堵得一噎,不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又行了半里地,前方出现了一片树林。李原的感知铺开,将树林里外的气机全部收入脑中。树林里有五人,四个是后天巅峰,一个是先天初期。加上外面这三人,对方一共有八个练家子,阵容不弱。

但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过去。

树林深处,有一道气息极淡,若有若无,在树影间缓缓移动。这道气息太淡了,若非李原已至通神之上,根本不可能察觉。此人隐匿的功夫极高,身法飘忽不定,像是在监视那八人。

李原心中一动,此人是谁?

就在他思量之际,瘦削汉子忽然加快脚步,将李原和周海推进树林,自己却放慢了步伐,渐渐落在后面。李原的感知捕捉到他与那女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几乎同时做了同一个动作,右手探入袖中,各摸出一样东西。

李原看也没看,脚步不停。

到了树林中央,那五个等待的人围了上来。当先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长着一张马脸,面白无须,穿着青色贴里,腰间挂着一枚铜牌。李原扫了一眼那铜牌,认出了上面的刻字:司礼监文书房。

这人也是司礼监的人,而且是文书房的。与赵靖忠、周海同出一源。

“李公公,”马脸太监拱手,“咱家姓孙,名允恭,在司礼监文书房当差。大殿下让咱家给李公公带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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