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睁眼时,一只灰鸽正落在他肩头。
鸽子不怕人,歪着脑袋看他,脚上绑着竹管,蜡封完好。李原认得这鸽子,是楚王府专门驯养的信鸽,从京城飞到此处,不过两日工夫。
他取下竹管,拆开蜡封,抽出里面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朱瑄的亲笔:“内奸已清,府中安,孤即日离京回湖广。”
李原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殿下要离京回湖广,可皇上并未下旨召殿下回湖广就藩。殿下此时离京,要么是奉了密旨,要么是京中出了大变故,不得不走。
他收起纸条,将灰鸽放飞。鸽子扑棱着翅膀,在晨雾中消失。
周海在不远处靠着树干假寐,听见鸽子振翅的声音,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眼。李原也不理他,自顾自将苗刀横在膝上,闭目调息。
龟息功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内息如春水破冰,一遍遍冲刷着昨日激斗留下的暗伤。肩头旧伤已收口,断指处痒意渐消。通神之上以后,身体的恢复速度比从前快了数倍,寻常刀剑伤,三两日便能结痂。可内息运转时,他脑中仍在不停盘算。
殿下此时若离京南下,走的必然是运河。从京城到湖广,最快也要半月行程。而朱理在天津的据点,离运河不过数十里。朱理若知道殿下离京,必会在运河沿线设伏。殿下身边虽有灰衣人,可若遇先天巅峰之上的高手,未必应付得来。
李原睁开眼,看向周海。
周海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装得倒像真的。可李原的感知清晰捕捉到他耳根处细微的紧绷,此人分明在凝神听着四周动静。
“周公公,”李原开口,“醒了就别装了。”
周海睁开眼,讪讪一笑:“李公公好耳力。”
“咱家问你一件事。”李原道,“朱理在天津经营多年,运河南北往来的船只,他可有眼线?”
周海沉吟片刻,道:“有。天津卫码头上的脚行把头,有他的人。凡是北上南下的官船、商船,只要在天津停靠,都会被他的人摸清底细。”
李原心中一沉。殿下若走运河南下,必过天津。天津是运河咽喉,朱理在那里经营多年,眼线密布,殿下南下的消息,怕是瞒不过他。
“朱理若知道殿下离京南下,会如何动作?”李原问。
周海看了他一眼,似在斟酌该说几分。半晌方道:“朱理此人,行事向来不喜直接动手。他应该会先摸清楚王殿下的行程、随行人数、船上护卫的底细,然后再选一处最薄弱的地方下手。这个季节,运河水位不定,有些河段浅窄,大船难行,须换乘小船。换船之时,护卫最散,便是他动手的最好时机。”
李原沉默不语。周海说的这些,与他所料的相差不远。殿下身边虽有灰衣人,可灰衣人武功虽高,却非先天巅峰。若朱理派出莫章那样的高手,再加上死士围攻,殿下危矣。
他必须抢在朱理动手之前,赶到殿下身边。
“从这里到运河,哪条路最近?”李原问。
周海道:“往东走,若快马加鞭,一日可到。”
李原看了看天色,此时天刚蒙蒙亮,若立刻动身,一日之内确实可到临清,届时可乘船沿着运河北上,接应殿下。可周海此人不可信,带在身边是个麻烦。若留他一人,他必会想法子给朱理通风报信。
“周公公,”李原缓缓开口,“咱家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老老实实跟咱家去临清,帮咱家上船,咱家保你活命。第二,咱家现在便结果了你,省得路上麻烦。”
周海连忙道:“李公公说笑了,咱家自然是选第一条。”
李原点了点头,起身将苗刀系好,又从行囊中取出一副镣铐,扔给周海。镣铐是精铁所铸,虽不算太重,却也足以限制行动。
周海接过镣铐,面色微变:“李公公,这是……”
“戴上。”李原淡淡道,“你若是真心帮咱家,到了临清咱家自会给你解开。你若想耍花样,这镣铐虽不重,却也够你喝一壶。”
周海咬了咬牙,终是将镣铐戴在腕上。李原上前检查了一遍,确认锁扣牢固,便不再多言,转身往东走去。
两人沿乡间小路疾行。李原走得快,周海戴着镣铐跟在后面,起初还能跟上,走了半日之后便渐渐有些吃力。他肩伤未愈,加上镣铐磨着手腕,额上渗出一层细汗。
李原没有放慢脚步。他心里清楚,接应殿下南下之事,每耽搁一日,殿下便多一分危险。周海虽伤,可此人底子不弱,不会因此丢了性命。
午后,两人在一处茶摊歇脚。李原要了两碗粗茶,几个炊饼。周海接过炊饼,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李原慢慢嚼着饼,目光扫过茶摊里其他的客人。
茶摊不大,只有三张桌子。靠里的一张坐着个中年文士,面前摊着一卷书,正在慢悠悠地翻着。靠外的一张坐着个挑担货郎,正跟茶摊老汉闲聊。李原的感知铺开,将所有人的气机收入脑中。
那文士的气息绵长,呼吸之间有内力流转,是个练家子,修为在先天初境。货郎倒是普通人,没什么可疑之处。可就在李原收回感知的瞬间,他忽然注意到,那文士翻书时总会借此机会往李原这边看一眼,且他翻书的时间间隔都差不多。
可那文士他以为做得隐蔽,可李原通神之上的感知,连他故意屏息都已能察觉。
李原不动声色,继续喝茶。等那文士起身结账时,李原忽然开口:“这位先生,请留步。”
文士转身,面色平静:“阁下有何贵干?”
“咱家想请教先生一件事。”李原放下茶碗,缓缓站起身,“先生方才翻书,每页都是同样的速度。可先生手中那卷书,分明是《史记》本纪,各篇长短不一。先生翻得如此均匀,莫非是在数页数?”
文士面色微变,随即笑道:“阁下说笑了,在下看书向来快慢由心,哪有数页数的道理。”
“是么?”李原向前踏了一步,“那先生方才为何每翻一页,便往咱家这边看上一眼?咱家坐在你身后,你若要看书,该往前看才对。”
文士退了一步,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扇袋上。那扇袋看起来是装折扇的,可李原的感知捕捉到扇袋底部有一处凸起,那是匕首的手柄。
“阁下究竟是何人?”文士沉声问。
“咱家姓李,单名一个原字。”李原缓缓道,“天津卫永利场的人,想来是知道咱家名字的。”
文士面色骤变,转身便走。可他才迈出一步,李原已经拦在他身前。文士咬牙,右手从扇袋中抽出匕首,直刺李原心口。这一刀又快又狠,直取要害。
李原侧身一让,左手扣住文士手腕,一拧一折。只听得“咔嚓”一声,文士腕骨碎裂,匕首脱手坠地。李原右手并指如戟,点在他眉心。
“谁让你来的?”李原问。
文士咬牙不答。李原也不追问,伸手在他怀中一摸,摸出一枚铜牌。铜牌正面刻着海浪纹,背面是一个“永”字。永利场的信物。
果然是朱理的人。
“你跟着咱家多久了?”李原又问。
文士仍不开口。李原不再多问,抬手一掌切在他颈侧,将人打晕。他将文士拖到茶摊后头的柴堆旁,用草绳捆了,又堵上嘴。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桌前,对周海道:“走。”
周海全程看着,面色复杂。他本想趁乱逃走,可李原出手太快,他还没反应过来,那文士已经被制服了。
“李公公好身手。”周海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周公公,”李原一边走一边道,“你方才看见那人身上的铜牌了?”
周海点头。
“永利场的人在德州出现,说明朱理已经知道你落在了咱家手里。”李原道,“他派人来,看来是张灭你口。你若想活,便得跑得比他们更快。”
周海面色铁青,不再多言,埋头赶路。
两人在天暗下来时终于到了临清地界。李原没有进城,直接奔运河码头。码头上有几艘漕船正在装货,船工们忙碌地搬运粮包。
李原在码头附近找了一间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一间房。他将周海锁在房中,自己下楼去打探消息。
客栈掌柜是个精瘦的老汉,见李原出手大方,便多聊了几句。李原问起这几日运河上的动静,掌柜的说,前日有一艘从南方来的官船经过,船头挂着楚王府的灯笼,在临清码头停了半日补给,然后继续北上了。
李原心中一动,看来是从湖广来接殿下的已经过了临清。他算了算时间,这船此刻应该已到了天津一带。
“那艘官船走的时候,船上可有什么异常?”李原问。
掌柜想了想,道:“倒也没什么异常,就是船上的护卫比寻常官船多了些。另外,船离岸的时候,码头上有几个生面孔一直在盯着看。老汉瞧着那几个人的打扮,不像是本地人。”
生面孔。李原心中一紧,朱理的人果然已经盯上了殿下的船。
他不再耽搁,回房拉起周海,直奔码头。码头上正有一艘往北运布的商船要开,李原找到船老大,塞了一锭银子,带着周海上了船。
船离岸后,李原站在船尾,看着临清码头渐渐远去。他心中默算着官船的行程,若殿下已经出京,那这几日应该就会上船。他这艘商船虽不如官船快,可若日夜兼程,兴许能在殿下上船之前追上。
可就在他思量之际,感知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身后船舱中,周海的呼吸变了。方才还平稳均匀,此刻却变得急促起来。
李原没有回头,只将手按在刀柄上。他凝神细听,周海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似是小刀,正在撬镣铐。
李原缓步走到舱门前,透过门缝往里看。周海背对着门,正在用一枚细长的铜片拨弄镣铐锁扣。他的手法熟练,一看便知是宫中老手,宫中太监常年被锁,开锁之技几乎人人都会,周海这种在司礼监文书房待过的人,更是个中高手。
李原没有推门进去,只是轻轻叩了叩门板。
周海浑身一僵,铜片从手中滑落。他缓缓转身,面色煞白。
“周公公,”李原推门而入,在床沿坐下,“咱家给你的路你不走,偏要走死路。”
周海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李原从地上捡起那枚铜片,在手中翻看。铜片薄如蝉翼,上面刻着一些纹路,与李承嗣鞋底夹层里的那一枚极为相似。
“密文密钥。”李原将铜片收入袖中,“周公公,你身上还有多少这样的东西?”
周海低头不语。李原也不逼他,只将镣铐重新扣好,又在他身上搜了一遍。除了几两碎银和那枚铜片之外,并无他物。
“你方才想开锁逃走,是打算给朱理报信,还是打算自己逃命?”李原问。
周海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两者都有。”
“那你可知道,你若逃了,朱理第一个要杀的人便是你。”李原道,“你知道他太多的事,他容不下你活着。”
周海苦笑:“咱家知道。可若跟着你,同样活不了。朱理的人已经追到了你,咱家跟着你,便是靶子。”
“所以你要逃。”
“是。”
李原沉默片刻,忽然道:“周公公,咱家问你一句话。朱理此人,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周海一怔,想了想,道:“多疑。他从不相信任何人,凡事都要亲眼所见才肯相信。当初大殿下要他将天津的据点交给别人打理,他宁可自己来回奔波,也不肯假手于人。”
李原点头,多疑的人最容易被假象所惑。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提笔蘸墨,飞快地写了起来。周海凑过来看,只见纸上写的是一封密信,仿的是许戊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