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听罢,面色不变,可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层层叠叠地翻涌不休。。许戊参与其中?太后知情?朱理没死?这三桩事,一桩比一桩骇人。
可他面上淡淡,不动声色地道:“周公公,你这谎编得不高明。许老祖宗若真与太后同谋,当初为何要救咱家?为何要多次救殿下?”
周海喘着粗气:“李公公,许戊救七殿下和你,与他为太后办事,二者并无冲突。而且,他只有这么做,才能让皇上相信他只忠于皇室,他才可以保住自己老祖宗的位置。”
李原盯着周海的眼睛,周海不避,回望他,眼神里有一种将死之人特有的坦诚。李原忽然笑了,道:“周公公,你这话三岁孩童都不信。老祖宗若想保住位置,把人都杀了岂不更方便痛快?他犯不着绕这么大弯子。”
周海面色微变,没再辩驳。
李原收回刀,退后两步,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他心中已将方才那些话在心中过了几遍。
周海说朱理活着,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因为当年有传闻。且许戊精通道家养生之术,若有人能救活一个刚出生便气绝的婴儿,那只能是许戊。可周海说许戊与太后同谋,这话不可全信。
许戊若真与太后同谋,何必把《回春功》补遗给自己?何必替殿下挡下太妃一事?更不必在乾清宫前独战御马监三百人。许戊这人做事,从来是走一步看十步,绝不轻易押注。他救皇上、护殿下、帮自己,都是他“守规矩”的一部分。那许戊现在冷眼旁观朱理做的这些事,是不是也是守规矩中的一部分呢?
李原将这些念头压下,看向周海:“朱理现在何处?”
周海咬了咬牙,似在做最后的挣扎。但当他看到李原的手再次按上刀柄时,终于松了口:“天津卫。”
“天津卫什么地方?”
“城南有一片盐场,叫‘永利场’,名义上是长芦盐商的产业,实际上是朱理的据点。”周海道,“他在那里建了一座宅子,外表看起来是盐商别业,内里别有洞天。朱理平日以盐商身份示人,化名‘沈文远’,在天津卫的盐商圈子里颇有名望。”
“他手下有多少人?”
“三百死士,都是从军中挑选的精锐,由退役的边军将领训练而成。”周海顿了顿,又补充道,“此外,他在天津卫衙门、盐运司、甚至驻军中都有眼线。天津卫指挥使虽然明面上是中立的,但实际上已经被他喂饱了。”
李原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中,又问:“他练的是什么功法?”
周海抬头看了李原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古怪:“朱理练的……是《龟息功》。”
李原眉头微微一挑。
“据说这门功法是许戊传给他的。”周海继续道,“当年太后请许戊救朱理,许戊不仅用秘法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还传了他一套养生的内功心法,便是《龟息功》。算起来……他与李公公还是同门。”
同门。
这个词让李原心中泛起一丝异样之感。他和朱理,一个是深宫里的太监,一个是隐藏在暗处的皇子,竟然修习的是同一门功法。命运的荒诞,莫过于此。
但他很快便将这丝情绪压了下去,继续问道:“楚王府的内奸是谁?”
周海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李原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周海迎着李原的目光,语气诚恳,“朱理殿下做事极为谨慎,每条线都是单线联系。楚王府那条线,是朱理亲自负责的,连大殿下都不知道具体是谁。咱家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但姓甚名谁、在王府担任何职,一概不知。”
李原没有再追问,也没说信与不信,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周公公,咱家可以给你一条活路。”
周海抬头看他:“什么活路?”
“咱家到了湖广之后,你只要做一件事,咱家便保你不死。”
“什么事?”
“帮咱家把朱理引出来。”
周海沉默良久,方道:“李公公,朱理根本不在湖广。他怎么可能会来?”
“他会来的。”李原缓缓道,“若湖广出了大事,他的全盘布局便会崩掉。他不得不来收拾残局。”
周海盯着他:“什么大事?”
李原从怀中取出一枚牌,翻过背面,露出那个“许”字。他将铜牌放在掌心,让周海看清,然后五指一合,将铜牌捏成碎片。
“这件事便是,许戊反了。”
周海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李原站起身,将碎铜片扔进火堆里。
“你传信给朱理,就说许戊似已与楚王联手,要在湖广自立。朱理若听到这消息,一定会来湖广。因为湖广是他全盘布局中最重要的一环,湖广若丢了,他便输了。”
周海盯着李原,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惊讶,有佩服,也有一丝苦涩。
“李公公,你比咱家想的还要狠。可你想过没有,这个消息放出去,第一个要杀你的人,便是许戊。”
“所以咱家不能自己放这个消息。”李原看着周海,“你去放。”
周海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愣愣地看着李原,半晌说不出话来。
“周公公,你如今已是阶下囚,生死只在咱家一念之间。”李原淡淡道,“你若答应,咱家便留你一命,待事成之后,还可保你富贵。你若拒绝,那今夜便是你的死期。你自己选吧。”
周海低下头,陷入了沉思。他知道李原说的是实话,也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可他心中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若真的按照李原说的去做,朱理来了湖广,自己该如何脱身?若朱理不来,自己又该如何自保?
他抬眼看了看李原,发现李原正盯着他,目光如炬,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周海心中一凛,连忙低下头去。
“李公公,咱家答应你。”周海的声音有些颤抖,“只是……咱家有一个条件。”
“说。”
“事成之后,你要保证咱家的安全。”周海道,“咱家这些年得罪了不少人,若失了靠山,恐怕活不过三日。你需给咱家一笔银子,让咱家远走高飞。”
李原点了点头:“可以。”
周海又道:“还有一事,咱家需提醒你。朱理此人,心思缜密,疑心极重。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消息。若要引他来湖广,单凭咱家一面之词,恐怕不够。还需做些布置,让他确信许戊真的反了。”
李原沉吟片刻,道:“这个不难。咱家在湖广还有些人手,可以让他们散布一些消息,再伪造几封许戊与楚王的往来书信。朱理见了这些证据,自然会相信。”
周海点了点头,心中却在暗自冷笑。他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将这个消息传给朱理,让朱理有所防备。他深知,若真的按照李原的计划行事,朱理必死无疑。而他周海,虽然暂时保住了性命,但日后若被朱理的人找到,同样难逃一死。
不如……将计就计。
周海心中有了计较,面上却不露声色。他抬起头,对李原道:“李公公,咱家还有一个提议。”
“说。”
“咱家以为,与其等朱理来湖广,不如主动出击。”周海道,“朱理在天津卫的据点,虽然戒备森严,但也不是铁板一块。咱家知道一条密道,可以直通内宅。若能趁其不备,一举拿下,岂不省事?”
李原眯起眼睛,盯着周海看了许久。他心中明白,周海这是在给自己下套。若真的去了天津卫,恐怕还没见到朱理,就已被伏击,生死难料。
“周公公,你这提议不错。”李原缓缓道,“只是眼下还不是时候。咱们先去湖广,把许戊的事情料理妥当,再去天津卫不迟。”
周海心中一沉,知道李原依旧怀疑自己。他不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李原却站起身,走到周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公公,咱家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想给朱理通风报信,对不对?”
周海脸色一变:“李公公,你这是何意?咱家既然答应了帮你,又怎会……”
“不必解释。”李原打断他,“咱家自有办法让你老实。从今日起,你便跟在咱家身边,寸步不离。你若敢耍花样,休怪咱家不客气。”
周海心中一寒,知道自己彻底落入了李原的掌控之中。他叹了口气,低声道:“李公公放心,咱家一定尽心竭力,助你成事。”
李原没有再说话,转身望向远处的夜空。他看似面无表情,可心中却已是波涛汹涌。
朱理未死、许戊可疑、太后知情、皇上中毒、殿下身边有内奸,这几件事如同一张大网,将他牢牢困在其中。他不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就只能闯过去!
这时,夜风吹过,篝火噼啪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打破了寂静。
“休息吧。”李原站起身,走到一棵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明日一早,我们还要赶路。”
周海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靠在树上假寐。但他的心里却在不停地盘算着各种念头。
李原确实聪明,计策也确实狠辣,但也给了他一个机会。只要他能在传消息的过程中留个心眼,说不定还能从中捞到一些好处。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让李原完全掌控局面,他需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万一事情败露,也好有个退路。
想到这里,周海悄悄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李原。李原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
但周海知道,此人绝不会这么容易放松警惕。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的人,哪个不是睡觉都睁着一只眼?
周海收回目光,继续假装睡觉。但他的手心却在袖中悄悄握紧,心下已经有了主意。
夜更深了,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几点火星在黑暗中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