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莫章的目光从李原脸上移到周海脸上,又从周海脸上移回李原脸上。
“李公公,”莫章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打算怎么办?”
李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感知已经将那十二骑的位置锁定,那些人在距离他们三里的地方,以这个速度,再有半盏茶的工夫便能冲到林外。而五里外那三道气机依然不紧不慢地移动着。
“莫章,”李原忽然道,“你方才说要朱理的人头,此话当真?”
“当真。”
“那好。”李原将刚刚从孙允恭身上摘下的铜牌收入怀中,又将孙允恭腰间的一柄短刀抽出来,掂了掂,插在自己腰后,“你跟着咱家,咱家带你去天津卫,亲手取了朱理的命。可有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你若在路上耍花样,咱家先杀你,再去杀朱理。”
莫章没有立刻答应。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李公公,咱家跟了你一路,则与你交过手。咱家承认,你确实有本事。可你凭什么觉得,咱家会信你?”
“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李原淡淡道,“朱理、大殿下、白莲教的人都在找你,许戊的人也在附近。你一个人,能逃到哪里去?跟着咱家,至少还有一条活路。”
莫章的笑容渐渐收敛。
李原不再等他答复,转身走向周海。周海面色惨白,镣铐哗啦作响,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李原一把抓住他的镣铐,用力一扯,精铁链环应声而断。
周海愣住,看着腕上断裂的镣铐,一时没反应过来。
“周公公,”李原松开手,“从现在起,你可以走。但咱家劝你一句,你走不出三里,便会死在朱理的人手里。你若想活,便老老实实跟着咱家,到了天津卫,咱家自会放你走。”
周海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李公公……咱家跟你走。”
李原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莫章:“你呢?”
莫章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跟你走。”
“好。”李原弯腰从地上捡起自己被收缴的苗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他将刀插入背后的刀鞘,转身往林外走去,“那就走吧。”
“去哪?”莫章问。
“那十二个人快要到了。”李原脚步不停,“咱家不喜欢被人前后夹击,先把他们解决了再说。”
莫章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他跟上去,步伐轻快,看着还真是真心实意地跟着李原。
周海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林间阴影中,咬了咬牙,也踉跄着跟了上去。
三人刚走出树林,那十二骑便到了。
蹄声如雷,十二匹健马在月色下狂奔而来,马上的骑士皆着黑衣,腰悬刀剑,为首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手中提着一柄沉重的铁脊矛。他在十丈外勒住马,十二骑一字排开,将三人的去路封死。
“李公公,”络腮胡子在马背上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在下姓赵,行四,江湖上人称‘铁矛赵四’。奉我家大人之命,请李公公去天津卫喝杯茶。”
李原没有答话,目光从十二人身上一一扫过。十二人皆是先天初境到中境不等,为首的赵四是先天中境巅峰,距上境只差一线。这样的阵容,在江湖上已算得上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但在李原眼里,还不够看。
“赵四爷,”李原开口,语气平淡,“你家大人请咱家喝茶,可有好茶?”
赵四一愣:“什么?”
“咱家问,你家大人请咱家喝茶,可有好茶?”李原又道,“若没有好茶,这茶喝着寡淡,咱家不去也罢。”
赵四面皮一抽,这才明白李原在戏弄他。他冷哼一声:“李公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兄弟们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他已纵马冲来,铁脊矛直刺李原胸口。这一矛势大力沉,挟着战马的冲势,威力惊人。可李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微微侧身,让过矛尖,右手顺势抓住矛杆,一拉一送。赵四只觉得一股巨力从矛杆上传来,整个人竟被从马背上拽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余下十一骑见状,齐齐拔刀冲来。李原握着夺来的铁脊矛,反手一扫,矛杆横扫而出,正中当先两骑的马腿。两匹马惨嘶一声,前膝跪地,马上的骑士被甩了出去。李原不等他们落地,矛尖一抖,点在其中一人的咽喉上,那人闷哼一声,倒地不起。
莫章在这时也动了。他的身法极快,如一道灰色的影子在马群中穿梭,双手并指如戟,每一指点出,便有一人从马上坠落。他的指法极为狠辣,专攻人体关节和穴位,中者无不惨叫倒地,短时间内再也爬不起来。
周海缩在路边一棵树后,看着两人在十二骑中杀进杀出,面色煞白。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十二骑便倒了十个。只剩下两个骑士见势不妙,拨马便逃。李原没有追,只是将手中的铁脊矛掷出。长矛破空而去,穿透最后一人的后背,将他钉在马鞍上。那匹马跑出十余丈,才停下来,驮着主人的尸体呆呆地站在原地。
最后一名骑士已经跑出了百步之外。莫章正要追,李原拦住他:“让他走。”
“让他回去报信?”莫章皱眉,“朱理知道了我们的行踪,只会派更多的人来。”
“咱家就是要他回去报信。”李原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柄刀,在靴底擦了擦血迹,“朱理知道咱们来了,才会慌。他一慌,就会出错。”
莫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李原走到赵四面前。赵四被摔得七荤八素,正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李原一脚踩在他胸口,将他重新摁回地面。
“赵四爷,”李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咱家问你几句话。你若老实回答,咱家便饶你一命。你若不说——”
他顿了顿,脚上加了三分力道。赵四的胸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疼得他龇牙咧嘴。
“我说……我说……”
“朱理在天津卫的永利场,有多少人?”
“三……三百死士,还有几大护卫。”赵四喘着粗气,“我是其中之一,还有三个,比我厉害得多。”
“都是什么修为?”
“两个先天巅峰,一个……一个通神初境。”
李原眉头微微一挑。通神初境,朱理身边竟然有通神级别的高手,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不过转念一想,朱理能在暗中经营这么多年,身边若是没有几个顶尖高手撑着,反倒说不过去。
“那个通神初境的,叫什么名字?”
“姓潘,叫潘云默。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来历,只听说是太后从宫里拨给朱理殿下的。”
李原听得心中一沉,太后果然参与了此事。
“最后一个问题,”李原松开脚,“朱理平日里住在永利场的哪个院子?”
赵四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后院最深处的静心轩。那是一座独立的院子,四面环水,只有一座石桥可以通过。潘云默就住在静心轩隔壁,一旦有事,瞬息可至。”
李原点了点头,弯腰在赵四颈侧切了一掌,将他打晕。然后他站起身,对莫章和周海道:“走。”
“去哪?”莫章问。
李原将苗刀重新系好,“咱们先找个地方歇一晚,明天一早再动身去天津卫。”
莫章不解:“为什么?朱理的人已经知道我们来了,越快赶到天津卫,越能打他个措手不及,拖下去怕是不妥,朱理定会做了万全准备。”
“咱家就是要他做准备。”李原道,“他越是准备充分,越是会把精力放在此事上,那拦截七殿下的官船的人自会变少。咱们拖着不走,朱理便会以为咱们还在路上。等七殿下的官船安全过了天津卫,咱们再动手。”
莫章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李公公,你这是在拿自己做饵。”
“咱家说过,”李原转身,往路边的田野里走去,“咱家这辈子,没有什么可在乎的了。”
三人没有进镇,而是在野外找了一处废弃的土地庙歇脚。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供着泥塑的土地公和土地婆,香案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李原在角落里生了一堆火,三人围着火堆坐下,谁也不说话。
夜风吹过,破庙的门板嘎吱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让这荒郊野岭显得吓人。
周海蜷缩在火堆旁,双手抱着膝盖,目光呆滞地盯着跳跃的火苗。他今天经历了太多,从被李原俘虏,到被大殿下的人截住,再到莫章突然现身,最后又被李原带着杀出重围。短短一天之内,他的命运几次翻转,此刻已经疲惫不堪,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可他知道自己睡不着。因为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个念头:李原到底要做什么?
他看得出来,李原并不是真的要杀朱理。李原真正的目的,大概是要把水搅浑,让所有藏在暗处的人都浮出水面。可这样做代价太大了,李原把自己暴露在所有敌人的视线中,成为众矢之的。一旦失手,便是万劫不复。
周海忍不住看了李原一眼。李原正坐在火堆对面,苗刀横在膝上,闭目调息。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那张脸看上去年轻得很,但这就是唬人。
周海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李原时的情景。那是在司礼监文书房,李原还是个十几岁的小火者,被派来送一份邸报。那时的李原低着头,弓着腰,走路都不敢发出声响,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谁能想到,几年后,这个曾经唯唯诺诺的小火者,会成为让整个京城都为之震动的人物?
“周公公,”李原忽然开口,眼睛却没有睁开,“你在想什么?”
周海吓了一跳,连忙道:“没……没想什么。”
“你在想,咱家到底要做什么。”李原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对不对?”
周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否认。
李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从怀中取出那枚从孙允恭身上摘下的铜牌,在手中翻看着。铜牌不大,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司礼监文书房”六个字,背面是一串编号。这是司礼监内部的身份凭证,每个在文书房当差的太监都有一枚,凭此牌出入宫禁。
“周公公,”李原将铜牌收入怀中,“你说,若是朱理收到了这枚铜牌,会怎么想?”
周海一愣:“李公公的意思是……”
“咱家让人把这枚铜牌送到朱理手里,就说是从孙允恭身上找到的。”李原缓缓道,“孙允恭是司礼监文书房的人,又是大殿下的人。朱理收到这枚铜牌,会怎么想?”
周海的眼皮跳了跳:“他会以为……孙允恭出卖了他。”
“对。”李原点了点头,“而且他还会以为,孙允恭已经把朱理的所有底细都告诉了咱家。这样一来,朱理就会陷入两难,他既不知道孙允恭到底说了多少,也不知道咱家掌握了多少。他越想越会觉得处处都是漏洞,越想越会觉得身边的人个个都可疑。”
周海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李原为什么要从孙允恭身上摘下那枚铜牌了。一枚小小的铜牌,就能让朱理自乱阵脚。
“李公公,”周海忍不住道,“你这计策……太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