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旋即恢复如常,他笑道:“李公公说笑了,方保田怎会是白莲教的人?”
李原倚着门框,一字一句道:“咱家没说笑。方保田是白莲教江南分坛的暗桩,受陈八龄节制。咱家在松江时与他打过交道,他告诉过咱家,周止善弟子早死绝了,如今还顶着这个名头的,十有八九是旁人安插的棋子。你方才说方保田是周止善的弟子,这话是你编的。”
李承嗣的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
李原继续道:“咱家还查过一件事。你说你在松江躲了十几年,可松江府学的教谕名录里,根本没有一个姓李的教谕。大晟府学教谕,从九品,由吏部铨选,三年一考,六年一迁。咱家让人查了松江府学近二十年的教谕名册,历任松江府学教谕共一十七人,没有姓李的。你外祖父这个名字,也是你编的。”
李承嗣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李公公果然厉害。这些陈年旧档,都能翻出来。”
李原不理会他这句半夸奖半嘲讽的话语,一针见血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大殿下的人。”李承嗣缓缓道,“周海安排我来的。他说你身世成谜,若有人冒充你舅父,你定会追查。只要你追查,便会落入他们的圈套。”
“圈套是什么?”
“是……”李承嗣忽然顿住,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咬牙道,“我不能说。说了,我全家便死无葬身之地。李公公,我上有老母,下有幼子……大殿下的人盯着他们,我但凡吐露半个字……”
李原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追问。他转身走到窗前,将窗子推开。外头晨光明亮,街市上已有了叫卖声,热闹得很。
“咱家再问你一件事,”李原背对着他缓缓道,“你往庙里送的那封信,是写给谁的?”
李承嗣这一回是真的变了脸色。
“你……你都看见了?”
“咱家不仅看见了,还读过。”李原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信上写着‘铜牌已入京,速往德州候命’。对吧?咱家绕过德州城,正是因为你这封信,没想到你却未发觉。”
李承嗣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德州驿站的驿丞也是周海的人,对吧。”李原转过身,目光平静,“你的一举一动,咱家都清楚。还有,你鞋底夹层里那枚铜片,是密文密钥,对不对?你用它来译密信。咱家若没猜错,你是大殿下身边的谋士,且还不是一般的谋士。你是替大殿下管密信的。大殿下与外面藩王、边将、京官的密信往来,经你手里不少吧。”
李承嗣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李公公,你杀了我吧。”
“咱家不杀你。”李原摇头,“咱家要你带咱家回临清。”
“回临清?”李承嗣一怔,“你明知临清是周海的地盘,是龙潭虎穴——”
“周海以为你还在帮他做事。他想不到你已经露了底。”李原缓缓道,“咱家带你回临清,你帮咱家开城门。”
李承嗣面色变幻,良久方道:“李公公,你就不怕我中途反水?到了临清,我只要喊一声,周海的人就会围上来。”
“你可以试试。”李原轻声道,“咱家杀人杀得很快。”
李承嗣打了个寒颤,终于低头。
临清城北,夜。
李原带着李承嗣从北门入城时,城门早已关闭。李承嗣用身上的令牌叫开城门,守门兵丁见是自己人,连问都没问便放了行。
李原入城后,没有直奔钞关。他先去了城西一处旧宅,那是卢小牛前几日找到的落脚点。旧宅在一片小巷深处,前后两进。
卢小牛见他带着个陌生人回来,先是警惕地打量李承嗣,见李原微微摇头,才没有动手。
“大人,他是?”卢小牛最后还是开口问了。
“李承嗣,之前关在地牢里的那个大人物。”
卢小牛听得瞪大了眼,随后又一脸惊叹地看着李原,钦佩不已。他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大人,您可真行。那地牢小人去探过,外头足足有十几号人守着,您说进就进,说把人带出来就带出来了。”
“说正事。”李原在桌边坐下,接过卢小牛递来的粗茶喝了一口,“周海还在钞关?”
“在。”卢小牛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上面画着乱七八糟的记号,是他自己做的标记,“这两天钞关增了人手,约莫百余人。小的还探到,周海每晚都在钞关后院的望楼里过夜。望楼四面有窗,能看见钞关内外所有动静。”
李原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张临清城图,在桌上铺开。
这张图是他在东厂时让人从兵部职方司抄来的,临清城的街巷、河道、官署、仓廪、驿站、税关,标注得一清二楚。他当初去便已研究过。
他用炭笔在钞关上画了个圈,又在周围标了几处。
“周海在望楼,四面有窗。”李原道,“他身边有四个亲随,都是先天初境。钞关外有巡哨三队,每队十人。后院的暗桩至少有八处。”
卢小牛听得睁大眼睛:“李公公,你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
李原没有回答。通神之上以后的感知铺开,钞关内每一道气机都在他掌握之中。周海的气息在望楼二层,四个亲随分布在望楼四角,巡哨的有一队人每隔约莫百息从钞关正门绕到后门,另有一队沿着运河岸巡逻,还有一队守在钞关东侧的巷口。
“今夜动手。”李原将炭笔搁下,“卢小牛,你去城北放一把火,把东厂在城北的粮仓烧了。火一起,巡哨必乱。咱家趁机入钞关。”
“粮仓?”卢小牛眼睛一亮,“大人,城北那座粮仓是东厂在临清存的漕粮转运仓。小的踩过点,仓里囤着不少粮食,还有几十桶桐油。一把火烧起来,半个临清都能看见。”
“正是要半个临清都看见。”李原点头,“火势越猛,周海的人越乱。他手下一百多人,大半要去救火。钞关的守备就空了。”
“那李承嗣呢?”卢小牛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李承嗣。
“他跟着咱家。”李原道,“他还有用。”
卢小牛没有多问。他迅速换了一身深色短打,从灶间取了一包火折子和硫磺引信揣在怀里,又从墙角摸出一把短斧别在腰后。
临出门时,李原叫住他:“小心。城北粮仓外头有巡夜的,莫要硬拼。火点着了就走,更不要恋战。”
卢小牛咧嘴一笑:“大人放心,小人做这种事不是头一回了。小人烧过漕运衙门的批文,也烧过税监的账册。放火这事儿,小人熟。”
说罢,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当夜子时,临清城北忽然腾起火光。火势极猛,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天。那火是从粮仓内部烧起来的,卢小牛从粮仓后墙的排水沟钻进去,把硫磺引信埋在粮囤之间,一口气点了七八处。
等守仓的人发现时,火苗已经蹿上了房梁。粮仓里囤的桐油桶被火烤爆,轰轰几声闷响,火舌从屋顶蹿出来,把半个夜空都照亮了。城中更夫乱敲梆子,巡哨兵丁纷纷往城北赶去。救火的、看热闹的、趁乱打劫的,把街巷挤得水泄不通。
李原在城西旧宅的院子里站着,看着北方的火光。李承嗣站在他身后,面色复杂。
“走吧。”李原道。
他带着李承嗣从钞关后墙翻入。后墙外是一条窄巷,巷口原本有两个暗桩,此刻都被城北的火光吸引,伸着脖子往那边张望。
李原从暗处闪出,两记手刀劈在颈后,两个暗桩无声无息地倒下。他落地之后没有停留,身形如鬼魅般穿过后院,直扑望楼。周海的人发现他时,他已经上了望楼的楼梯。
四个亲随同时出手,刀剑拳掌各展所长——左边一人使单刀,刀法凌厉,劈向李原左肩;右边一人使剑,剑走轻灵,直刺李原右肋;正面一人使拳,拳风刚猛,照着李原面门便是一拳;最后一人使掌,掌力阴柔,拍向李原后心。
李原不退反进,苗刀出鞘,刀光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划出一道弧线。
第一刀,削断最左侧那人持刀手腕。刀锋掠过腕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断手连着刀飞出去,撞在墙上。第二刀,划过右侧那人咽喉。刀尖挑开皮肉,血线喷出来,那人捂着脖子倒下。第三刀劈在第三人的剑身上,刀锋压着剑刃反切,将那人半边肩膀卸了下来。第四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李原足尖一点,身形如电追了上去,一刀从背心刺入。
四个亲随,毙命不过五息。
周海在望楼二层听得动静,面色骤变。他推开窗,正要从窗口跃出,却见窗外月色下,李原已经站在了窗外的飞檐上。
月色清冷,李原的苗刀上还滴着血,滴在瓦片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周公公,”李原缓缓道,“别来无恙。”
周海面色铁青,退了一步:“李原,你竟敢夜闯钞关!这里是朝廷税关,你杀进来,便是谋逆!”
“谋逆?”李原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扔在望楼的地板上,“周公公,认得这个么?”
周海低头一看,面色骤变。那是他在临清布下的暗桩腰牌,上头刻着“司礼监文书房周”六字。这枚腰牌本在一个暗桩手中,如今却到了李原手里。
“你在临清布了三十七处暗桩,咱家杀了三十个。”李原缓缓走进望楼,“剩下七个,刚刚也跑了。周公公,你手里还有多少人?”
周海盯着他,忽然笑了:“李原,你以为杀了几个暗桩便赢了?咱家在临清之外,还有三百人。你杀得完么?”
“杀不完。”李原坦然道,“可咱家今夜只杀一个人。”
周海面色一变,身形暴退,从另一侧窗口跃出。他的轻功不弱,身形如燕,掠向钞关后院墙头。这一跃足有三丈远,在半空中还甩出两枚袖箭,钉向李原面门。
李原偏头避过,袖箭钉在身后的木柱上,箭尾嗡嗡震颤。
可李原比他更快。
周海刚翻上墙头,便觉得背后一阵劲风袭来。他仓促回身一掌拍出,却见李原的苗刀已至面门。周海咬牙侧闪,刀锋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带走一大片皮肉。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右肩,他闷哼一声,踉跄落地,捂着肩头,面色惨白。
“周公公,”李原立在墙头,居高临下,“咱家问你最后一句话,皇上用的药,是谁配的?”
周海咬牙不答。
李原从墙头跃下,刀尖抵住他的咽喉。刀尖刺入皮肤半寸,一滴血珠顺着刀锋滑落。
周海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张童找了太医院的刘院判,让他以温补之名,在皇上的药里加了延龄草。那药方看着是养生的,实则吃了会让人嗜睡、乏力,日积月累便是催命符。”
“张童他为何要谋害皇上?”
“大殿下许了他掌印太监的位置。”周海道,“等大殿下登基,张童就是司礼监掌印,兼提督东厂。”
“大殿下知道么?”
“知道。”周海点头,“大殿下说,只要皇上撑不到冬至,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代祭。代祭时手握祭天祝文,届时祝文便是天意。”
李原沉默片刻,将刀收回。
“周公公,咱家今日不杀你。”他缓缓道,“你回去告诉大殿下,就说李原说的,有些路走错了,便回不了头了。冬至之前,咱家会回京城。”
周海盯着他,良久方道:“你不杀我,会后悔的。”
“咱家做事,从不后悔。”李原转身,如残影般消失。
周海跌坐在墙根下,捂着肩头,面色铁青。他望着李原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怨毒。
周海撕下衣摆裹住肩伤,正要起身,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猛地回头,却见李承嗣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周公公。”李承嗣的声音很平静。
周海盯着他,眼中闪过杀意:“李承嗣,你竟敢背叛大殿下。”
“我没背叛。”李承嗣摇头,“周公公,你伤得不轻,我扶你走吧。”
周海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可周海没有直接出城,他在城中绕了三圈,专门往人多的地方走。
他先是从钞关后巷钻出来,沿着运河岸走了一段,混进救火的人群里;然后忽然拐进一条小巷,在巷子里七拐八绕,又穿过一座茶楼的后门,从茶楼正门出去;接着跳上一辆运煤的驴车,躺在煤堆里过了两条街;最后在一座土地庙前下了车,从庙后的暗沟钻出去,到了城东一处偏僻的民宅。这一路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他身上的伤还在流血。
两个时辰后,临清城北三十里,一片荒树林。
周海跪在地上,面前站着一个蒙面人,身形瘦高,披着黑色斗篷,在月光下如同一截枯木。而树林中,李原跟在周海身后一路过来,也把自己伪装成了枯木。
周海的肩伤已经简单包扎过,但脸色依然苍白,他跪在湿冷的泥地上,膝盖发颤。
“废物。”蒙面人声音沙哑,“让你在临清截杀李原,你折了这么多个暗桩,自己还差点把命丢了。”
周海低着头:“属下无能,请主上责罚。”
“责罚你有什么用?”蒙面人缓缓转身,月光照在他脸上,却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睛,“李原已经转道回京城,李承嗣也露了底。你的人全废了。”
周海咬牙:“主上,属下愿将功赎罪,再去截杀李原……”
“截杀?”蒙面人嗤笑一声,“李原是通神之上的高手,你拿什么截杀?你手里那些先天初境的废物,够他杀几刀?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这点本事?”
周海哑口无言。
蒙面人负手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李承嗣这条路走不通了。可咱们还有一张牌。”
“什么牌?”
“许戊。”
周海一怔。
李原心中一震。
蒙面人道:“你可知道,为何皇上这些天身体渐渐好转,已经能批阅奏折了?”
周海一怔:“难道是太医院的药……”
“不是。”蒙面人打断他,“是因为许戊。”
“许戊?”
“许戊修炼的功法,名为《长生诀》,乃是道家至高心法。此功法不仅能延年益寿,还能化解百毒。皇上之所以能撑到现在,全靠许戊每日以内力为他疏通经脉、化解毒素。”
周海面色凝重:“你的意思是,只要许戊在,皇上就死不了?”
“不错。”蒙面人点头,“许戊不死,大殿下便登不了基。可许戊武功太高,咱们的人动不了他。唯有李原,才有机会接近许戊。所以,你要逼李原回京,逼他去杀许戊,让他们两败俱伤,甚至是皆死。”
“可李原怎么会听咱们的?”
“他会听的。”那人微微一笑,“因为咱们手里,有他最在乎的东西。”
“什么东西?”
“楚王朱瑄的命。”
周海猛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