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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第 248 章

李原带着李承嗣沿运河往北走,避开官道,专拣小路。

李承嗣虽是文弱书生,脚程却不慢,跟在李原身后走了半夜,竟一声苦也没喊。李原暗自留意他的步伐,发现此人走路时脚尖先着地,落脚轻,有练过某种轻身功夫的底子。

呵,一个书生,有这样的底子,真是破绽百出啊。

“你练过武?”李原忽然问。

“年轻时学过几年养生拳法,强身健体罢了。”李承嗣答得坦然,“逃命的年头长了,体力也上去了,手脚更是灵活。”

李原没有追问,但他心中已将对此人的戒备提高。一个自称教书先生的人,竟是扑哧作态和解释,怎能不让人生疑?

两人在运河边一处废弃的纤夫棚里歇脚。李原生了堆小火,将干粮烤热了递给李承嗣。李承嗣接过,道了声谢,慢慢啃着。

火光映着他的脸,李原看到他脸上的皱纹很深,颧骨也高,唯独一双眼睛特别有神,里头时不时闪过警惕,但又很快散去。外头一有动静,他的肩膀就下意识绷紧。

“你在松江躲了多少年?”李原问。

“断断续续,总有十几年。”李承嗣咬了口干粮,“周止善的案子牵连太广,凡是跟他有过往来的人,都被锦衣卫盯上了。我父亲死后,我便改名换姓,在松江、苏州、嘉兴一带辗转,靠给人抄书糊口。”

“那你为何现在才来找咱家?”

李承嗣沉默了一会儿,将干粮放下,看着火堆:“因为有人告诉我,你要往江南来,到时候你定能查到周止善的手稿。果然,你很快就查到了旧稿一事那份手稿里附着我父亲的《李氏家传》。你若看到那篇文章,自然会查到我。”

“谁告诉你咱家要往江南来?谁告诉你咱家在查手稿?”

“周止善的旧部,一个姓胡的老账房。”李承嗣道,“他在松江城外开了一间小茶馆,专替周家的人传递消息。我去找他借钱时,他告诉我的。”

李承嗣看似回答了两个问题,但李原知道,他答的只是第二个。

李原假装不知,盯着他继续问:“那老账房是不是左耳缺了一半?”

李承嗣一怔:“你怎么知道?”

李原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因为那个所谓的老账房,早就被陈八龄的人灭了口。尸体在松江城外的乱葬岗被发现,仵作验过,说是是被人用绳子勒死的,死了至少有一个月。

而那时候的李原,还在京城。

一个死了那么久的人,怎么可能告诉李承嗣消息?

李原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咱家在松江查案时听说过这个人。他既是周止善的旧部,想必知道不少内情。”

“是啊,”李承嗣叹了口气,“可惜他知道的也不多。周止善死后,他那一系的文稿大多被焚毁,留存下来的寥寥无几。”

李原不再追问,将最后一块干粮吃完,拍了拍手:“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他靠着棚柱闭上眼,龟息功运转,呼吸变得绵长均匀。但他的感知却始终锁定在李承嗣身上。

夜半时分,李承嗣轻轻翻了个身,动作很轻,可李原感知到他的呼吸变了。

他在装睡。

李原没有动,继续保持着熟睡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李承嗣又翻了个身,这一次他的右手在腰间摸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李原将这一幕记在心里,继续装睡。

第二日清晨,两人继续赶路。李原故意放慢了速度,边走边观察李承嗣的反应。

李承嗣始终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距离,这个距离很微妙,可以说是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亲近,又能在突发情况下迅速反应。

李原心中冷笑更甚。一个自称文弱书生的舅父,却又这般本事,这可不是抄书就能学来的。

两人走了大半日,在午后来到一座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有几家店铺和一间小客栈。李原在客栈要了一间房,让李承嗣在房中歇息,自己则出门去打探消息。

他并没有真的去打探消息,而是绕到客栈后墙,伏在窗外,听李承嗣在房中的动静。

房中先是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李承嗣在房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李原透过窗缝看去,只见李承嗣正蹲在床边,从鞋底的夹层里掏出一小块东西。那是一枚非常薄的铜片,约莫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

李承嗣将铜片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又小心地塞回鞋底夹层中。

李原悄悄退开,心中疑窦更甚。一个落魄书生,鞋底夹层里藏着刻有纹路的铜片。这绝非寻常之物,要么是某种信物,要么是某种密文的密钥。

他回到客栈大堂,装作刚打探消息回来的样子,上楼推门而入。

李承嗣正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本书,见他进来,抬头问:“可有什么消息?”

“没什么大事。”李原在桌边坐下,“城门查得紧,说是东厂的人在抓一个逃犯。”

李承嗣面色不变:“抓谁?”

“没说。”李原给自己倒了杯茶,“估摸着是冲着咱们来的。明日一早便走,不在这镇上久留。”

当夜,李原依旧装睡。到了三更天,他感知到李承嗣悄悄起了床,摸到门口,轻轻拉开门栓,闪身出了房间。

李原紧随其后,身形如猫,无声无息地跟在李承嗣身后。

李承嗣下了楼,从后窗翻出客栈,沿着小巷往镇北走去。他的步伐比白天快了许多,且每一步都能将自己隐匿在阴影中,显然是个惯于夜行的人。

李原远远跟着,将气息收敛到极致。通神之上以后的感知铺开,将李承嗣牢牢锁定。

李承嗣在镇北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前停下,左右看了看,闪身进了庙门。

李原伏在庙外的槐树上,透过破败的窗棂往里看。只见李承嗣在神像前的蒲团下摸出一件东西,是一卷油布包裹的物件。他解开油布后,里面是一封信。

李承嗣借着月光读信,读完后,他将信重新包好,塞回蒲团下,又在神像底座下摸了摸,取出一小袋东西,掂了掂分量,揣入怀中。

做完这一切,李承嗣退出土地庙,原路返回客栈。

李原没有惊动他,等他回到房间躺下后,才悄悄潜回自己的铺位。

第二日清晨,李原借口要去镇上买些干粮,独自出了门。他直奔那座土地庙,从蒲团下取出那卷油布,打开信纸。

信上只有一行字:铜牌已入京,速往德州候命。

信上未有署名与抬头,字迹工整,看不出是谁的手笔。可这封信透露的信息却让李原心中一凛。铜牌已入京,指的是他让吴戊带回京城的那枚铜牌。而速往德州候命,说明李承嗣正通知人去德州。

李原将信原样放回,又将油布包好,塞回蒲团下。他退出土地庙,在镇上买了几个烧饼,若无其事地回到客栈。

“走吧。”他将一个烧饼递给李承嗣,“今日要赶到德州地界。”

李承嗣接过烧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随即恢复正常:“好。”

两人出了小镇,沿官道往北。李原故意走得快,李承嗣跟在后面,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李公公,”李承嗣在后面喊道,“慢些走,我跟不上了。”

李原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之前不是说走惯了路么?怎么这才半日便跟不上了?”

李承嗣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道:“昨夜没睡好,腿脚有些发软。”

李原没有拆穿他,只点了点头:“那便歇一歇。”

两人在路边一座废弃的庙宇歇脚,此地已经是德州地界。李原靠着半堵墙,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将感知锁定在李承嗣身上。他发现李承嗣虽然嘴上说着累,可呼吸很快就平稳下来,且这人的目光时不时瞟向北方的官道,像是在估算路程。

“李公公,”李承嗣忽然开口,“你真打算带我回京城?”

“嗯。”李原双手环胸,苗刀横在膝盖上,继续养神。

“到了京城之后呢?”

“到了京城,咱家自然会安排。”李原抬眼看他,“你既然是咱家舅父,咱家总不能让你流落街头。”

李承嗣苦笑:“李公公还是不信我。”

“咱家信不信你,不重要。”李原将苗刀拿起,“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活着到京城。”

李承嗣面色微变,正要开口,李原忽然抬手,示意他噤声。

庙外有脚步声,听着是练家子。李原的感知铺开,发现聚了至少十五人,分成三队,一队人封住庙门,一队人绕向后墙,另一队守在五十步外的树林中,显然是预备拦截之用。

领头的是个先天初境,气息沉凝,练的是外家横练功夫。

李原没有起身,只是将苗刀横在膝上,闭目不语。

庙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魁梧汉子当先闯入,手中提着一柄厚背砍刀,身后跟着七八个黑衣劲装的汉子,个个手持兵器,杀气腾腾。

那魁梧汉子扫了一眼庙内,目光落在李原身上,咧嘴一笑:“李公公,咱家等你好久了。”

李原抬眼看他:“你是谁的人?”

“英国公府,周彪。”魁梧汉子将砍刀往肩上一扛,“奉国公爷之命,请李公公回京一趟。”

“请咱家回京?”李原缓缓起身,“英国公请人,都是这般阵仗?”

“李公公是贵人,自然要多带些人手。”周彪嘿嘿一笑,“李公公,是自己走,还是让兄弟们抬你走?”

李原没有答话,只是转头看了李承嗣一眼。李承嗣坐在神像旁,面色苍白,双手微微发抖,看起来是被吓着了。

可李原注意到,他体内有微弱的内力在流动,正是运转内力下,他才会微微发抖。

装得倒是像。

李原收回目光,看向周彪:“英国公派你来,可有手令?”

“手令?”周彪嗤笑一声,“李公公,你莫不是在宫里待久了,忘了江湖上的规矩?咱们办事,向来是刀说了算。”

说罢,他一挥手,身后七八个黑衣人齐齐拔刀,朝李原围了上来。

李原还未拔刀,他只是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庙中的气氛骤然一变。周彪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仿佛有一座大山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他身后的黑衣人更是面色大变,有几人甚至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通神之上?!”周彪失声道。

李原没有回答,又踏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周彪只觉得胸口一闷,气血翻涌,竟连刀都握不稳了。他身后的黑衣人更是不堪,有几人直接瘫坐在地,口鼻溢血。

“李……李公公饶命……”周彪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李原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英国公在哪儿?”

“在……在京城……”

“他派你来截杀咱家,可曾告诉你咱家是什么境界?”

周彪面色惨白,摇了摇头。

李原没有再问,他抬手一指,指风如剑,点在周彪眉心。周彪双眼圆睁,身子一僵,缓缓倒地。

余下的黑衣人见状,哪里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逃出破庙,不见踪影。

李原没有追,弯腰在周彪身上搜了搜,摸出一块令牌。令牌正面刻着“英国公府”四字,背面刻着一个“彪”字。

他将令牌收入怀中,转身看向李承嗣。

李承嗣还坐在神像旁,面色依旧苍白,他见李原看过来,勉强笑了笑:“李公公好身手。”

“你倒是不怕。”李原在他对面坐下。

“怕有什么用?”李承嗣苦笑,“反正这条命是李公公救的,要死要活,全凭李公公做主。”

李原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这话说得倒是通透。”

收拾妥当,两人继续上路。

接下来的几天,李原故意放慢了行程。他不再走偏僻小路,而是专拣官道走,每到一处城镇,都要在热闹的集市上逛一圈,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来了。

果然,没过两天,第二批截杀的人便到了。

这一次来的是东厂的人,领头的姓郑,是个四十出头的档头,带了二十余人。他们在李原落脚的客栈周围布下了埋伏,打算等夜深人静时再动手。

李原早就感知到了他们的存在,却没有声张。他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等到半夜,那些人摸进客栈时,才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

李原早就带着李承嗣从后窗翻了出去,绕到了他们身后。

那一夜,东厂的人死了十八个,只有三个活口逃了回去。冯档头被李原一刀削断了右臂,跪在地上求饶。

李原让他带了一句话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李阎王回来了。”

消息传开,沿途的暗桩们人人自危。

李原带着李承嗣,一路向北,走得从容不迫。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要闹出一点动静,或是杀几个东厂的暗探,或是端掉一两个英国公府的据点。

短短十日之内,李原在山东、直隶交界处连破七处暗桩,击杀东厂、锦衣卫、英国公府的人共计八十余人。

“李阎王”这三个字,可谓是如雷贯。

这中间,李原还绕过德州城,明晃晃地从德州附近的野地离开了。

可奇怪的是,也没人阻拦,甚至是到了第十一日,情况忽然变了。

李原带着李承嗣进入沧州地界时,发现沿途的暗桩全部消失了。整个沧州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城,连街面上的巡街兵丁都比往日少了许多。

李原在沧州城找了家客栈住下,让李承嗣在房中休息,自己则坐在大堂里,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见李原气度不凡,殷勤地凑上来搭话:“客官是外地来的吧?可要尝尝小店的红烧羊肉?这可是沧州一绝。”

“那就来一盘。”李原放下茶盏,“掌柜的,咱家问你一事。”

“客官请讲。”

“这几日沧州城里,可有什么异常?”

掌柜想了想,摇头道:“异常倒也说不上,就是前些日子城里忽然多了好些生面孔,可这两天又一夜间全没了。也不知是些什么人,神神秘秘的。”

李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知道,大皇子和英国公已经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他带着李承嗣一路北上,故意暴露行踪,就是为了引出那些暗桩,逐个击破。可现在,对方显然已经看穿了他的计策,将所有眼线和探子都收了回去。

鱼儿已经清醒了,便不会再上钩。

李原喝完茶,起身回了房间。李承嗣正坐在窗前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卷起身问道:“李公公,咱们明日还走吗?”

“走。”李原在椅子上坐下,“不过不急着赶路,先在沧州歇两日。”

李承嗣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当夜,李原吹灭灯后,他盘膝坐在床上,将感知铺开,覆盖了整个沧州城。城中每一道气机都在他感知之中,他一一辨认,逐一排查。

果然,所有的暗桩都撤了。城中只剩下寻常百姓的气息,以及几个巡逻的更夫。

大皇子和英国公,已经放弃了在路上截杀他的计划。

李原睁开眼,看向隔壁房间。李承嗣的气息平稳,似乎是睡着了。可李原注意到,他的呼吸过于均匀,实在是刻意所为。

李原嗤笑一声,坐在黑暗中,将这些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李承嗣的身份是假的,这一点他已经确信无疑。可问题是,李承嗣是谁的人?是大皇子的?还是英国公的?亦或是躲在暗处势力的?

但是,不管他是谁的人,李承嗣都是一个饵。对方派他来,就是为了让自己相信他的身世,从而引他入局。

可对方没有想到,李原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身世。

他在宫里活了这些年,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尤其是忽然出现的、所谓的亲人。

太监们在进宫那会,早就断了根,哪来的血脉亲缘?

所以,李承嗣的身份是真是假,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李承嗣能帮他钓出多少鱼。

可现在,鱼已经不上钩了,那这鱼饵也就没用了。

李原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第二日清晨,他敲开了李承嗣的房门。

李承嗣正在洗漱,见李原进来,连忙擦了擦脸:“李公公,咱们今日出发吗?”

“不急。”李原在椅子上坐下,“咱家有件事想跟你说。”

李承嗣放下毛巾,在李原对面坐下:“李公公请讲。”

“咱家想了一夜,觉得你说的那些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李原缓缓开口,“你的身世,咱家虽然还不能完全相信,但也不妨先认……让你这个舅父受委屈。”

李承嗣一愣,随即露出惊喜之色:“李公公,你……你愿意认我了?”

“认不认的,以后再说。”李原摆了摆手,“不过既然你说是咱家的舅父,那咱家也不能亏待你。这样吧,咱家先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京城的事了结了,再接你进京。”

李承嗣面色微变:“李公公要送我去哪儿?”

“镇江。”李原道,“那里有楚王殿下的人,可以保护你的安全。”

李承嗣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全凭李公公安排。”

李原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李承嗣一眼:“对了,咱家还有一件事想请教你。”

“李公公请讲。”

“你说你是周止善旧部的故人,那你知道周止善的旧部中,有一个人叫方保田的吗?”

李承嗣面色不变,点头道:“听说过。方保田是周止善的弟子,在松江经营一家砖窑。”

李原笑了,可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李原缓缓道,“可你有没有想过,方保田根本就不是周止善的弟子,他是白莲教弟子。”

李承嗣面色骤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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