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对周光远说完那句话,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周光远赤条条跪在地上,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翻窗出去,连衣服都顾不得穿,只抓了条床单裹在身上。
他跑到隔壁,推门进去,满室血腥气扑面而来,二十具尸首横七竖八躺在地上,血已凝成暗褐色的厚痂。
周光远当场呕了出来,呕完了又哭,哭完了又笑,疯疯癫癫地往城外跑。
守城兵丁拦他,他嘶声喊:“别拦我!我要回京!我要见英国公!”兵丁见他这副模样,只当是个失心疯的疯子,一脚踹开,任他自去。
镇江城中的暗桩,当夜便传出了消息,英国公府在镇江的二十人,一夜之间被杀了个干净,只留了周光远一个活口回去报信。
消息传到城东东厂那拨人耳中,领头的是个姓冯的档头,年纪四十出头,在魏瑾倒台后投了周海。
他听了消息,第一反应是不信。二十个人,无声无息被杀,对方只一人,这怎么可能?可等他亲自带人去了城东客栈,看见那一地尸首,他信了。
冯档头站在客栈门口,面色铁青,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李阎王,果然名不虚传。”
冯档头回到客栈,当夜便写了密信送往京城,命人八百里加急递出。信中只一句话:“李原在镇江,已杀英国公府二十人。请周公公速调京营来援。”
可他不知道,送信的驿卒刚出镇江城西门,便被人截在了官道旁的树林里。
李原从驿卒身上搜出那封密信,拆开看了,又原样封好,塞回驿卒怀中,将人点了穴道,扔在树杈上。
他留着这封信,便是要让它准时送到京城。因为周海若是知道镇江的形势已经至此,便会加快动作。而周海动作越快,大殿下便暴露得越彻底。
李原走在镇江城的街巷中,如幽灵一般。通神之上以后的感知铺开,方圆三里内每一道气机皆在他的掌控之中。他不需要问路,更不需要打探,甚至连暗中盯梢的眼线都逃不过他的感知。那些暗桩分布在哪里,换班时辰几何,哪条巷子是死路,哪条巷子能通到城墙下,他可能比本人还清楚。
第二日,李原没有杀人。
他去了城北的崇实书院对面,在茶棚里坐了整整一日。他扮作一个卖梨膏糖的小贩,挑着担子,坐在街边,眼睛却始终盯着书院门口。
那三个神秘人物依旧没有出门,唯一进出的是那个送饭的黑衣人。李原数了数,黑衣人每日进出三次,辰时、午时、酉时,极有规律。送饭的篮子比寻常饭篮略大,底下有一层夹板,应是用来传递文书。
李原记得在京城时,许戊曾经提过一嘴,说大殿下身边有几个谋士,其中最厉害的便是张福亮。此人在司礼监文书房待过五年,精通内廷典章,更兼心细如发,大殿下这些年在宫中行事,许多密事都是他经手办的。
而张福亮最擅长的便是以静制动,他从不亲自出手,只在暗处布局,等对手自己走进圈套。
眼下镇江这局,便是张福亮的手笔。莫章在明处做饵、英国公的人在城东做幌子、东厂的人在城南做策应,而张福亮自己带着另一批人,便藏在崇实书院中,冷眼旁观。
李原想通这一层,便不再盯着那些小卒子。他要等的是张福亮自己动。可张福亮偏不动。
第三日,李原又杀了人。
这一次杀的是东厂在城南的暗桩。十五个人,杀了十二个,留了三个活口。他故意让那三个人看见他的脸,又故意放他们逃走。
那三人逃回冯档头处报信,说李原在城南现身了。冯档头当即带人赶去,可到的时候,只看见一地尸首,李原早就没影了。
第四日,死的是白莲教的人。莫章带了六个人藏在巡检司衙门里,李原没有去闯衙门,而是将六人中的三个引了出来。他在城中故意露了行踪,引得那三人追出来,在一条死巷里将两人杀了,仍旧留了一个活口。
那个活口逃回巡检司衙门,一进门便瘫倒在地,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一句话:“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莫章面色铁青,亲自去巷子里看了两具尸首。他蹲下来仔细检查了两人的伤口,越看面色越沉。这三人都是先天初境,皆是一刀毙命,且刀刃入肉的角度、深度、力道,几乎一模一样。
这说明李原杀他们的时候,连招式都没换过,杀两个人,如杀两只鸡。
莫章站起身,对余下人说了句:“撤。”
他带着两人当夜便离开了巡检司衙门,撤到了城北的一座废弃祠堂里。因为他发现,这几天李原杀的人,全是英国公府和东厂的人,以及他手下的白莲教旧部,却从未动过张福亮那三个人一根汗毛。
第五日,李原又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杀人。
他潜入了巡检司衙门后院,将吴戊从牢房里带了出来。吴戊被关了七天,瘦了一圈,可精神还在,见李原进来,咧嘴一笑:“李公公,我就知道你会来。”
李原将他嘴上的布条扯掉,递过一把匕首:“自己走。”
吴戊接过匕首,割断脚上的绳索,两人从粮栈后墙翻了出去。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巡检司衙门的守卫全然不知。
出了城,两人往西走了三里,在一处江边荒村歇脚。
吴戊吃了两个馒头,喝了碗水,这才把这几日的事说了。他被抓后,骆养性的人没有拷打他,只把他关着。可关他的人似乎并不在意他身上的手稿,反而每天都会来问他同样一句话:“李原什么时候来?”
“他们拿我做饵。”吴戊低声道,“那手稿他们翻过了,可翻完之后便没了兴致,只把东西收走,连问都没问一句。”
李原心中一沉。手稿被翻过,对方却不重视,这说明什么?说明骆养性的人已经知道手稿的内容,或者是他们另有所图。
“还有一件事,”吴戊低声道,“我被关的第二天,牢房隔壁来了一拨人。他们说话虽然小声,可小的耳朵好使,还是听见了几句。其中一个人说‘冬至之前必须拿到东西’,另一个说‘那老东西撑不了那么久’。”
冬至之前,老东西撑不了那么久,李原将这两句话在脑中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冬至”二字,他已从陈八龄口中听过,那是大殿下给自己定的期限,而“老东西”三个字,指向的只能是皇上。
这说明,骆养性背后的人,已经确定皇上撑不到冬至。
可皇上若知道自己在被人下毒,他为何还撑着?
李原忽然想起许戊。许戊一直守在皇上身边,皇上中的毒,许戊不可能不知道。可许戊什么都没做,既没有阻止,也没有声张。那只有一个解释,皇上自己知道,许戊也知道。
那依据皇上的行事作风,真相呼之欲出,那便是皇上在等,皇上又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把所有人一网打尽的时机。
而李原在镇江杀的人,乱的是大殿下的布局。大殿下越乱,便越会犯错。大殿下犯错,皇上便有了理由动手。
想到此处,李原心中一片清明。
第六日,李原重返镇江城,他去了崇实书院。
这一次,他直接推开书院的大门,穿过小院,径直走到那三个人面前。三人正在煮茶,见他进来,面色皆是骤变。
李原在石桌对面坐下,拿起茶壶,自己倒了一杯。
“三位,”他缓缓开口,“咱家是李原。”
三人中那个清瘦文士先回过神来,强笑道:“李公公,久仰。”
“咱家今日来,只想问三件事。”
文士拱手:“李公公请讲。”
“第一,皇上的药,是谁经的手?”
文士面色微变,正要开口,李原忽然抬手,指风如电,点在他眉心。文士身子一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软软倒在石桌旁。余下两人霍然起身,李原刀已出鞘。
“第二,”他看向那个瘦高僧人,“张福亮在哪儿?”
僧人双手合十,正要开口,李原刀光一闪,僧人的左臂从肩头滑落,血喷如注。僧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第三个人拔刀扑上,李原侧身让过,反手一刀削断其右臂。
“第三,”李原收刀,看着地上三个奄奄一息的人,“咱家不想杀你们,但你们得给咱家带句话。”
他蹲下身,在文士耳边低声道:“告诉张福亮,冬至之前,咱家定会找到他,届时他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造化了。”
说罢,李原起身离去。他走出崇实书院的大门时,街面上空无一人,可他知道暗处至少有三双眼睛在盯着他。李原没有理会,只将手中那杯茶喝完,随手扔在地上,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第七日,镇江城中的暗桩们陷入疯狂。
英国公府的人死了、东厂的人死了、白莲教的人也死了,崇实书院的人被重伤。活着的那些暗桩们彻底慌了。有人连夜逃出城去,有人改换行装藏进了寻常百姓家中,有人干脆向镇江府衙投案,说自己是“被胁迫的良民”。
李阎王这个名字,在短短七天之内,重新成为镇江城中文武官员的噩梦。府衙的差役不敢单独出门,巡检司的兵丁要五人结伴才敢巡夜,就连镇江知府,也以“身体不适”为由,闭门谢客。
而李原,杀完了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没有离开镇江,而是换了一身行头,扮作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在城中慢悠悠地走着。
每一处他都停下来歇歇脚,看看动静。
第三日傍晚,李原在城北一间棺材铺对面的茶棚里等到了他想等的人。
一个穿着灰布直裰的中年人从街角转了出来,步履沉稳,目光如鹰。他径直走到棺材铺门口,左右看了看,推门进去了。
李原没有跟进去,他只是在茶棚里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等到那中年人出来时,他才起身,挑着货担迎面走了过去。
两人擦肩而过时,李原低声道:“张公公,咱家等你好久了。”
中年人脚步一顿,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李公公好眼力。”
“咱家也就这点长处了。那棺材铺是你的人在七天前租下的吧。”李原放下货担,与张福亮并肩站定,“你从崇实书院搬到这里,是为了避开咱家。可你忘了一件事,咱家杀了你三个手下后,你一定会去查看他们的伤势。只要你去了,咱家便可找到你。”
张福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李公公,你若想杀咱家,方才在门口便可以动手。你没动手,说明你还有别的事找咱家。”
“张公公果然聪明。”李原点头,“咱家只想问你三句话。你答了,咱家今日便不杀你。”
张福亮面色不变,示意李原进棺材铺说话。
两人进了棺材铺后院。院中停着几口薄棺,松木的香气混着桐油味,在风中弥漫。张福亮站在一口棺材旁,李原立在院中,两人相隔不过五步。
“第一句,”李原缓缓开口,“皇上的药,是周海经的手,还是骆养性经的手?”
张福亮沉默半晌,方道:“都是。”
“第二句,”李原道,“大殿下知道皇上中毒的事么?”
“知道。”张福亮点头,“是周海告诉他的。周海说,皇上撑不了半年了。大殿下便说,那便等,到时候动手,便是名正言顺。”
“第三句,”李原盯着他的眼睛,“你们在等冬至。冬至之前,你们要做什么?”
张福亮忽然叹了口气。他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身边那口棺材的棺盖,声音闷闷的,传得很远。
“李公公,冬至是皇上每年祭祀的日子。今年冬至,皇上照例会去天坛祭祀。可皇上的身子,撑不了那么久,届时必定会先由大殿下代祭。代祭是虚,真正要紧的是,若大殿下代祭,那明年的年号便可由大殿下拟……李公公是宫中老人,自是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李原心头一凛。
“所以你们给皇上下了毒?”他问。
“不错。”张福亮点头,“大殿下原想再等,等皇上自己驾崩,可周海说,皇上身边有许戊守着,若不用猛药,皇上龙体安康,冬至前定还好好的。可用了猛药,许戊便会察觉。所以现在计划又变,大殿下改了主意,要在冬至之前,以清君侧为名,让骆养性调动锦衣卫旧部,先控皇城。只要皇城在手,皇上又驾崩,届时大殿下便可名正言顺地登基。”
“骆养性已经死了。”李原淡淡道,“咱家杀的。”
张福亮面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骆养性死了,可他的替身在京城。那替身比真的还听话。”
“咱家知道。”李原点头,“咱家今日来,就是要告诉你,那替身也活不了。”
张福亮盯着李原,良久,忽然笑了:“李公公,你是想让咱家替你做事?”
“非也。”李原纠正他,“是救你这条命。你给大殿下做了这么多年的事,可你想过没有,大殿下若真的登基了,第一个要杀的人便是你。因为你手里有太多他的把柄。可你若现在收手,咱家可以替你向皇上和老祖宗求一个恩典,留你一条命。”
张福亮沉默了很久。
院中的风渐渐大了,吹得院中之物哗啦啦作响。张福亮站在暮色里,面色被阴影遮了大半,看不清神情。
良久,他终于开口:“李公公,你要咱家做什么?”
李原走上前一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张福亮面色变了又变,最后缓缓点头。
李原转身离开棺材铺时,天已全黑。他走出巷口,迎面吹来一阵江风,带着潮意。
他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将龟息功在体内运转一个周天,只觉内息如潮,经脉中那股新生的力量比前几日更加凝实。
可他也知道,镇江的事已了,真正的厮杀在京城。
他回到城西荒村,吴戊正等在那里。赵甲的伤虽然未愈,可已经能坐起来了,孙丙守在门口,周丁在熬药。几人见李原回来,都围上来。
李原坐在火堆旁,接过孙丙递来的烤饼,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吴戊,”他咽下饼子,“明日一早,你带着赵甲和孙丙回京城。走水路,绕道避开官道上的一切关卡。到了京城之后,去找许戊老祖宗,把镇江的事当面告诉他。”
“那李公公你呢?”吴戊问。
“咱家去临清。”李原道,“周海在临清设伏,咱家要会会他。”
“可临清是周海的地盘,他手里至少有五十人……”孙丙急道。
“咱家杀得了五十人。”李原声音平静,“这并非难事。”
他顿了顿,看向吴戊:“你到了京城之后,还有一件事要办。去告诉殿下,让殿下准备三件事。第一,请殿下立刻去乾清宫,面见皇上,把镇江的事原原本本禀报。第二,让殿下请郑惟清联合都察院的曾可前,即刻上疏,弹劾周海。”
吴戊点头,又犹豫道:“可殿下若问起铜牌的事呢?那铜牌是许戊老祖宗给大殿下的,若殿下知道许戊老祖宗和大殿下有这层关系……”
“殿下不会问。”李原打断他,“殿下只知道铜牌是大殿下的东西。至于铜牌从何而来,殿下不需要知道。”
他这话的意思很清楚。李原在告诉吴戊,有些事他已经替殿下做出选择,而这个选择造成的后果,他也一力承担。
当夜,李原送走了吴戊三人。他独自坐在荒村的火堆旁,将苗刀横在膝上,闭目养神。江风从远处吹来,裹挟着渔火的腥气和芦苇的清香。
他忽然想起福安,净房里的那个老太监,此刻若还活着,多半会说:“小原子,你又要去杀人了?”
然后福安会递来半碗烧刀子,咧着嘴笑:“冷罢?冷就对了。这世道,心不冷,活不长。”
李原睁开眼,将苗刀入鞘。他起身,踏灭余烬,向着北方大步走去。
而镇江城中,张福亮坐在棺材铺的院子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他刚刚写好的,只有一句话:李原已北上,临清布防需加倍。
他将信封好,交给一个黑衣人。黑衣人接过信,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可他没有看见的是,李原此刻正伏在棺材铺的院墙上,目送着那匹马的背影远去。
李原没有杀张福亮,是因为他要借张福亮的口给周海传消息。周海若知道李原正往临清而来,便会增人手。人手从何而来?周海只能从京城再调人。如此一来,他们在京城的人手却会大大减少。
李原又看了看,翻下院墙,转身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