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城西,金山脚下。
李原伏在一处坍塌的江堤后,望着远处渡口。江风裹着腥气扑面而来,码头上灯火点点,官船、商船、渔船挤在一处,船桅如林。
他没有急着进城。
吴戊被抓,锦衣卫却未封锁消息,沿途更没有戒严,城门还照常通行。这便是一个饵,明摆着有人要引他入城。他若急惶惶闯进去救人,便是自投罗网。
可他必须来。吴戊跟了他这么久,从京城到松江,一路出生入死,他不能弃之不顾。
更关键的是,吴戊身上带着那份东西。若落入骆养性的人手里,太妃与陈拱的罪名便提前暴露。届时大殿下狗急跳墙,皇上的药又被动了手脚,京中局势恐生大变。
李原闭目,感知铺开。通神之上以后的世界与从前截然不同。方圆三里内,每一道气机都在他感知之中。他一一辨认,逐一归类。
渡口有三处暗哨,都是后天中期的练家子,分布位置呈三角,彼此照应。码头东侧客栈二楼,有两个气息沉凝的人,都是先天初境。城中钟鼓楼方向,还有一道极隐晦的气机,若断若续,飘忽不定,此人是先天中境,且练的是擅长隐匿的功夫。
李原心中微沉。钟鼓楼那道气机太熟了,是莫章的,没想到他现今又出现在镇江。
莫章在这里,说明京城那个假骆养性已经调动了手中所有力量。英国公的人、大殿下的人、甚至白莲教中不肯归顺徐鸿渐的旧部,都在向此处合拢。
李原在江堤后等到天光大亮后沿着江岸往东走,绕到镇江城北的北固山下。北固山临江而立,山势陡峭,山下有一片废弃的船坞。李原在船坞外观察了半日,发现此处地势偏僻,守备松懈,倒是一个不错的落脚点。
当夜,他潜入镇江城内。
李原在城南一条僻巷找到了赵甲留下的记号。记号是画在墙角的一道极细的刻痕,交叉方向指向城北。他顺着记号往北,在一座土地庙后的破屋里找到了孙丙和周丁。
赵甲躺在稻草堆上,面色苍白,左胸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上渗着暗红的血迹。孙丙守在门口,周丁正在熬药。
见李原进来,孙丙眼眶一红,低声道:“李公公,赵大哥伤得重,但已经稳住了。”
李原在赵甲身旁蹲下,探了探脉。脉象虽弱,可根基未断。他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许戊给的药方,让周丁照方抓药。然后他坐在赵甲身旁,低声问孙丙:“临清的事,细细说来。”
孙丙将经过说了一遍。他们在临清被东厂的人围了,对方约有二十余人,领头的是个面生的宦官,口音带京腔。赵甲拼死突围,身中三刀,钱乙为了掩护他,被一刀砍断了咽喉。
“那宦官身上有一枚铜牌,”孙丙低声道,“小的逃走时瞥了一眼,上面刻的是‘司礼监文书房’。”
司礼监文书房,那是赵靖忠之前待的地方,赵靖忠倒了后文书房便换了主子。如今看来在文书房当家的人,必然有黄得润或者英国公之人。这些人中,有一个名字李原已经查了很久,那人叫周海。
此人正是大殿下安插在宫中最深的一颗棋子。
“周海在临清设伏,是要切断咱们从山东南下的通道。”李原缓缓道,“他们不想让咱家回京。”
孙丙咬牙:“李公公,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先救人。”李原起身,走到破屋门口。
夜色深沉,远处镇江城的灯火在江风中明灭不定。
李原继续道:“吴戊被关在城东的巡检司衙门后院的牢房里。骆养性留了二十个人守着,其中有两个先天初境。还有莫章在暗处盯着。他以为咱家会去劫牢,正等着收网。”
“那咱们……”
“他等咱家劫牢,咱家偏不劫。”李原缓缓道,“咱家要让他们知道,李阎王没死。”
第二日,镇江城内。
李原扮作一个赶考的秀才,背着书箱进了城。他在城中漫无目的地走了半日,将巡检司衙门周围的街巷、暗哨、撤退路线一一记在脑中。
巡检司衙门在城东,门前一条长街,两边是商铺。白日里人来人往,到了入夜,商铺打烊,街面上便冷清下来。衙门后院与一家粮栈的后墙共用一堵墙,粮栈早已歇业,无人看守。
李原入夜后从粮栈翻入巡检司后院。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伏在后院的柴垛后,将感知铺开。牢房在后院最深处,门口守着两个人,都是后天巅峰。牢房内,吴戊的气息还算平稳,没有受伤。
可真正让李原警觉的是另一道气机。那道气机就在牢房隔壁的暗室里,气息飘忽如游丝,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正是莫章。
莫章在等他。
李原没有动手。他退出巡检司衙门,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日,镇江城北的驿馆外,一个锦衣卫暗探在出门买烟时失踪了。第三日,城东米市街的一个线人在家中被人打晕,醒来后发现床头放着一枚铜牌,上面刻着“李”字。第四日,巡检司衙门的一个守卫在换岗途中被人点了穴道,倒吊在衙门后门的门梁上,嘴里塞着一封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李原到此。
镇江城中的锦衣卫暗桩一夜之间人人自危。
莫章却没有动,他依旧守在牢房隔壁的暗室里,如一头蛰伏的毒蛇,等李原入瓮。
可他不知道,李原已经在镇江城里找到了另一个帮手。
第五日傍晚,李原在城西一间小酒馆的雅间里见到了一个人。姚兴旺坐在对面,面色疲惫,这几天他一直在奔波。
“查清了?”李原问。
“查清了。”姚兴旺低声说,“莫章带了六个人来,都藏在巡检司衙门里。可除了莫章,还有三拨人。一拨是英国公府的人,约二十个,住在城东客栈。一拨是东厂的人,约十五个,住在城南的客栈。还有一拨……”
他顿了顿,道:“只有三个,住在城北的崇实书院里。这三人从不出门,可每天都有一个黑衣人进出,给里面的人送饭。”
“三个人的身份呢?”
“其中一个,小的看他的身量,像是庙里出来的和尚。另两个都是中年文士打扮。可小的看他们的手,都是常年握刀的手。”
李原想了想,将手中酒杯放下,嘴角微动,随即吩咐方保田盯着崇实书院,记下那三人每日的作息规律。
当夜,李原潜到了崇实书院。
书院的规模不大,前后两进,中有一方小院,院中种着几株老梅。梅树下,三个人正围坐石桌,一边喝茶,一边低声交谈。李原伏在院墙外,龟息功催至极处,将三人的对话一字不落收入耳中。
“……莫章那边,已经等了五天,那姓李的还不来劫牢。我看他根本不敢来。”一个粗嗓门的声音,带着山西口音。
“不来更好。他若来了,莫章出面,咱们便是坐山观虎斗。他若不来,咱们耗到京里那位动手,届时姓李的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了天。”一个清瘦些的声音,应该是那两个文士之一。
“可莫章说了,姓李的这几天在城中杀了不少暗桩。他在镇江城里杀了一个又一个,一个一个都不留活口。你们说,他是不是在逼咱们动手?”第三个声音,瘦高僧人的样子。
石桌旁沉默了片刻。清瘦文士将手中茶盏搁下,缓缓道:“莫章这个人,不可信。虽说他投了咱们,可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所以牢房那边,咱们的人要盯着莫章。他若临阵倒戈,便一并除了。”
李原心中一凛。这三人不光防备自己,连莫章也防。他们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各怀鬼胎。
这便好办了。
他退去后,径直去了城东客栈。
城东客栈里住着英国公府的二十来号人,领头的叫周光远,是周光祖的族弟。此人武功不高,胜在人多。
李原摸清了他们的换班时辰和暗哨位置,从二楼窗外的排水管攀上去,无声无息地潜入了他们的客房。
第一间客房里,四个英国公府的人正在推牌九。李原推门而入,四人尚未反应过来,苗刀已出鞘。刀光一闪,血溅当场,四人毙命。
第二间客房,六个人睡在一排。李原进去时,其中一人警觉,刚张口要喊,刀尖已贯穿其咽喉。余下五人全在睡梦中被一一送走。
片刻之间,二十个人,只剩周光远一个。
周光远被李原从被窝里揪出来,赤条条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
“李……李公公,小人也是奉命行事……”
李原居高临下,俯瞰着他,面色平静,眼中却透着一股子戾气。
这种戾气,让周光远更是被吓得几乎晕过去,他在心里暗道李阎王才是李原真正的名字啊。
“周光远,”李原缓缓道,“咱家问你一句,周文远他爹,现在关在哪儿?”
周光远面如死灰:“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李原刀尖点在他眉心,语气转而变成一种商量事情的平和,“那你回去问问你哥。三天后,咱家要听到周文远他爹被放出来的消息。若他少一根手指,你周家便少一个人。你周家有多少人,咱家便杀多少。周止善的后人,轮不到你张家来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