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望向他,也不气恼,只道:“哦?”
徐鸿渐没有立刻答话,他走到石阶前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李原也坐。李原没坐,只将刀横在膝上,就在门槛上坐了。
院中那棵老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徐鸿渐沉默良久,方道:“李公公,你说在下是皇上的人,这话只对了三成。”
“三成?”
“嗯。”徐鸿渐望着院墙上的爬山虎,“在下替皇上办差是真,可皇上要的,和在下要的,不是一桩事。皇上要的是真相大白,而徐渐鸿要的,是让白莲教活下去。”
李原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李公公,你想想,若皇上真有心查太妃的旧案,他大可让东厂动手,何必绕这么大弯子?他让在下传曲子,是因为他不想自己查。他不想自己查,是因为他怕查出来的东西,连他自己都收不住。”徐鸿渐转头看向李原,“可现如今我已把曲子传出去,白莲教便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朝廷要查太妃,必先拿白莲教的人开刀。”
说到这,他声音更是苦涩:“我这已是把教众的性命放在了铡刀之下,只为换一个机会。”
李原心头一动,他知徐鸿渐说的是实话,此人在湖广之时,屡次相助自己,求的也不过是白莲教之人能活命的机会。
“那你此番前来,又想要什么?”李原问。
“在下要陈八龄手里的三千人编入楚王府护卫。这是其一。”徐鸿渐竖起一根手指,“其二,在下要李公公一件事,往后无论谁问起白莲教在松江的事,李公公只须说一句‘白莲教众皆已归农’。只要这一句话,白莲教在江南便还有活路。”
“归农?”李原挑眉,“三千死士,你让咱家说他们归农?”
“他们本就是农。”徐鸿渐道,“陈八龄当年收拢这些人,大多是松江、苏州一带失地的佃户。官府豪绅的人把他们逼得没饭吃,他们才入了教。在下接手白莲教后,便一直在做一件事,那就是让他们重新拿起锄头放下刀。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在下办到了七成。可剩下三成,皆因陈八龄不肯放人。他说这些人手里有功夫,放了可惜,不如留着替教中做事。直到李公公来了松江,在下才找到机会。”
李原盯着他,忽然道:“你方才说咱家说错了一件事。是哪一件?”
徐鸿渐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意:“李公公有没有想过,此事如此机密,皇上为何不让许戊来办这件事?”
李原一怔。
“因为皇上要的,不仅仅是将太妃的罪名昭告天下。”徐鸿渐缓缓道,“他还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在江南替他把这潭水搅浑、再替他收场的人。李公公,你以为你在替楚王办事,可实际上你一直在替皇上办差。你在湖广杀的每一个人、在京城的每一场博弈,乃至今时今日在松江的走的每一步,皆在皇上预料之中,或者说是皇上间接所促……你是皇上用得很顺手的棋子。”
李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这话咱家听得太多了,从魏瑾到莫文,又从太妃到陈拱,人人都说咱家是棋子。可咱家告诉你一句,棋子也有棋子的走法。皇上把咱家摆在这个位置,咱家便走这个位置的路。至于谁在下棋,谁在观棋,等这盘棋下完了,自有分晓。”
徐鸿渐盯着李原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好,不愧是李公公,你比在下所料想的还要透彻。”
他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东西给了你,话也说完了,在下该走了。陈八龄那边的人,在下今夜便去料理。李公公明日便可北上,只是有一件事,还要提醒你。”
“说。”
“大殿下那边,已经等不及了。”徐鸿渐声音转低,“前些日子,大皇子以侍疾为名,从宫中递出一封信给骆养性。信中说,若皇上再有反复,便让骆养性调动锦衣卫旧部,先控皇城。可骆养性既没有回信,也没有把那封信交出去。”
李原心中一凛,骆养性脚踩两条船,分明是在等局势明朗。可大皇子若真动了,他不会毫无动静。
这个人危险得很。
“皇上知道么?”李原问。
“许戊知道。”徐鸿渐道,“许戊知道便等于皇上知道,想来皇上还在等。”
“等什么?”
“等大皇子自己收手。”徐鸿渐叹口气,“李公公,皇上老了。一个老了的父亲,总想给儿子留一条退路。可大皇子若真把这退路走绝了,那便是他自己的命。”
李原听罢,未再追问,只将铜牌收入袖中。
他看着已经易容的徐鸿渐,缓缓开口:“徐教主,你要的矿场,咱家可以替你向殿下进一言。但有一条,你须助咱家做一件事。”
徐鸿渐一怔,不知为何李原转变了主意,但此刻并非计较这些的时候,他微微倾身:“李公公请讲。”
“大殿下的人,眼下还有多少在松江?”
徐鸿渐沉默了片刻。院中那盏灯笼在风里晃了两晃,四周寂静无声,只闻树叶沙沙作响。
李原没有催他,只静静等着,他知道聪明人之间的对话,最怕急,也最忌逼。
“三十二人。”徐鸿渐终于开口,“都在怡园听差。领头的是个太监,姓王,叫王允增,是司礼监随堂出身,大殿下的母族旧人。此人武功不弱,更兼心细如发,在松江已蹲了整整一个月。”
“这三十二人,你手上有多少是能用的?”
“五个。”徐鸿渐缓缓道,“其余的要不就是忠心之人,要不就是别有心思。”
李原笑了笑:“五个人,看着确实是不够用。但若加上陈八龄的人……”
徐鸿渐眼神微变:“李公公要动怡园?”
李原摇头,只道:“这事就不劳徐教主操心了。现在咱家要你去给王允增递一句话,就说铜牌在李原手上。”
徐鸿渐一愣,显然没料到李原会如此直白。他盯着李原看了很久,目光意味不明。
“李公公这是要打草惊蛇?”
“是打草惊蛇,也是投石问路。”李原淡淡道,“王允增若是个聪明人,得了这话,便该立刻做三件事。第一,飞报京城大殿下;第二,加强怡园守卫;第三,派人来截杀咱家。”
“那李公公还主动递话?”
“咱家递话,便是告诉他咱家要走了。他若真动了,咱家便知道大殿下到底是心虚,还是坦荡。若他不动,咱家便知道大殿下手里没有杀招。”李原看向徐鸿渐,“而徐教主你,便可借此事向大殿下传话,说铜牌是陈八龄卖出去的,与你无关。”
徐鸿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李公公这是替在下和白莲教着想?”
“徐教主若要这么想也无妨。”李原嘴角微动,“你只需要把消息递出去,咱家便替你在楚王殿下跟前替你白莲教说话。咱家答应你的事,从不食言。”
徐鸿渐盯着李原,良久,微微颔首。
“三日内,在下把话递到怡园。”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郑重道,“李公公,有一事需得与你明说。在下既为皇上办事,也为白莲教自身存亡办事。矿场的事,李公公若真能说服楚王,在下愿将白莲教在江南的三处暗桩,交给李公公处置。”
李原没有接话,只抬手一揖:“徐教主慢走。”
徐鸿渐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李原独站院中,将方才的对话在脑中逐一过了一遍。他方才故意告诉徐鸿渐“铜牌在李原手上”,不是简单的试探,而是一石三鸟。第一,让徐鸿渐把话递出去,借此观察大殿下的反应。第二,让徐鸿渐知道他的筹码在哪儿,便于日后交易。第三,便是最重要的一步,他要引王允增来杀他。
他在松江已经待了太多时日。周文远和手稿已送走,陈八龄也已暗中归降,可英国公府的人在怡园蹲着,陈八龄的分坛里还藏着大殿下的人。若不将这些钉子拔掉,他即便走了,松江的棋局便还是死的。
所以他得让棋盘活起来,而活棋的最好法子,便是投下一枚让所有人都坐不住的棋子。
第二日,李原去城东的砖窑,找到了方保田。方保田是个闷葫芦,可手段利索,心思缜密。
“方保田,咱家问你,怡园的厨子,你认得不?”
方保田点头:“认得。姓胡,原是松江府衙的厨子,后来被怡园的高价挖了过去。此人好赌,欠了一屁股债,陈长老的人曾借过银子给他。”
“好。”李原道,“你替咱家做一件事。今夜去胡厨子家,给他一百两银子,告诉他明日怡园的午膳里,多添一道蜜炙火腿。旁的不必做,更不必放什么别的东西。”
方保田不解:“李公公,这蜜炙火腿……”
“你只管照做,旁的莫问。”
方保田去了。
李原又去了城北的一间小药铺。药铺掌柜姓孙,也是陈八龄的人,见了李原的铜牌,连忙让进后堂。
李原问:“你这里可有三七粉?”
“有。”
“给咱家包半斤,要最上等的。”
孙掌柜包好三七粉递过来,李原接过,回到城隍庙偏殿,将三七粉倒在碗里,又从怀中取出一小包药粉,那是在松云斋时让何掌柜配的安神散。两种药粉混在一起,颜色微黄,气味略苦,若兑在汤里,便是极好的安神之剂。
第二日午时,怡园。
王允增坐在正堂,面前摆着一桌席面。他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身量不高,可一双手筋骨分明,是练过鹰爪功的手。今日午膳格外丰盛,新添的蜜炙火腿色泽红亮,香气扑鼻。
王允增夹了一筷子火腿,正要送入口中,忽然停住。他放下筷子,唤来胡厨子。
“这火腿哪儿来的?”
“回王公公,是今早从城南肉铺送来的。小的看着新鲜,便做了。”
王允增沉默片刻,将筷子搁下。他起身走到堂外,对守在门外的两名护卫低声道:“去查,今早城南肉铺可有生人去过。”
护卫去了。王允增回到堂中,没有再动那盘火腿。他坐了片刻,忽然站起来,快步走进内室。内室墙上挂着一幅画,他将画揭下,露出墙上一块活动砖板。砖板后面是一本册子,封皮写着“松江暗桩”。
王允忠增册子取出,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列着“陈八龄、方保田、何掌柜、孙掌柜”四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备注。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然后取过笔在“陈八龄”后面添了四个字——已投李原。
添完字,他将册子重新藏好,又将画挂回原处。
当夜,王允增坐在怡园书房里,桌上摆着一份密信。信是写给大殿下的,信上只有一行字:“铜牌已入李原之手,陈八龄尽知我事。请殿下示下。”
信写好了,王允增却没有让人送出去。他捏着信纸,思虑再三,随即将密信放在灯上烧了。
她再蘸笔写了一封普通的家书,内容是采买药材、添置冬衣之类的寻常事,落款是怡园管事。
很快,李原在城隍庙偏殿等到了他想等的消息。方保田来报,说王允增今早派人去了城南肉铺,问有没有生人去过。又派人去了城北药铺,问孙掌柜有没有人买过三七粉。两处的人都按李原事先交代的说了“有”,且都说是外乡口音的生面孔。
李原听完,点了点头。他问方保田:“王允增的人问完之后,做了什么?”
方保田道:“出了城,往北走了。小的跟了五里,见他们换了马,往京城方向去了。”
听着这话,李原点头,嘴角微动。
王允增往京城送信,说明他已经认定铜牌的事是真的,且陈八龄已经叛了。可他却没有派人在松江截杀自己,而是选择飞报大殿下,这说明大殿下手里暂时没有杀招,只能观望。
既然是观望,李原便可走下一步。
当夜,他潜入了怡园。
怡园的守卫比前两日多了,院墙下加了双岗,廊下也添了巡逻。李原从怡园后厨的水沟钻进去,避开所有岗哨,摸到了王允增的寝房外。
王允增的寝房里亮着灯。李原伏在窗外听了片刻,听得里头有写字声,还有王允增偶尔的咳嗽。
他等了约莫半炷香,待王允增宽衣歇息,才从窗缝里塞进一封信。信没有封口,里头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四个字:来而不往。
信塞进去后,李原便退走了。他退得又慢又笨拙,慢到足以让怡园的暗哨发现他留下的痕迹,却又不至于被追上。他引着暗哨追出两条街,在城东一处巷口忽然消失。
暗哨追到巷口,只看见地上留着一枚铜牌,铜牌正面刻着“总坛内三堂莫记”,暗哨捡起铜牌,不敢逗留,飞速跑回怡园。
王允增得了铜牌,面色铁青,坐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他认得这枚铜牌,那是白莲教总坛的信物。可他不明白李原为何要送一枚铜牌回来。
他想了一夜,天亮时终于想通了,李原定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在查我,也知道你的底牌是什么。我送铜牌来,是告诉你,我不怕你知道。
王允增没有再犹豫,他写了第二封密信。这一次,他派了两拨人,分两路送往精诚。
第四日,李原收到了徐鸿渐的消息,说王允增又派了人往京城去,这一次两拨人都走了官道,没有换小路。
李原听完,只说了两个字:“够了。”
他旋即去了城南当铺,与陈八龄做了最后一次长谈。陈八龄将江南分坛的三千七百四十二人名册交出,同时交出的还有一份大殿下与陈八龄往来的密信抄本。
李原将名册和密信收好,问陈八龄:“你方才说,大殿下还交代了你一件事,让你等时机。那个时机,可有时限?”
陈八龄犹豫了一下,道:“大殿下说,最迟不过今岁冬至。届时若京中风云有变,便让在下带人北上,听候调遣。”
冬至,那是大殿下给自己定下的动手的最后期限。若大殿下真要动手,必须在皇上驾崩前后,可大皇子为何如此笃定冬皇上便会驾崩?
皇上的身子虽弱,可还未到驾崩的程度。且老祖宗一直在皇上身边守着,大殿下若要下毒刺杀,那比登天还难。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大殿下已经找到了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在冬至之前动手的理由。而其他的一切,均是这个理由的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