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卫承芳肯么?那家伙胆小得很。”
“他敢不肯?他收咱们的银子,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李原听到这里,心中已有计较。英国公府的人想借卫承芳的刀杀人,可卫承芳胆小,未必敢真动手。他若此时去找卫承芳,未必不能把这个人拉过来。
可这想法只在脑中一闪,随即被他压下。卫承芳是松江知府,正四品,他若贸然去找,等于把行踪暴露给英国公府,更是不妥。
那么他得想个法子,让卫承芳自己来找他。
当夜,李原在城中一处僻静小院歇脚。这小院是何掌柜安排给他的暗点,院中只有一老仆看门。他盘膝坐下,龟息功运转,将今日之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陈八龄那边,自己能拿捏他的,正是那三千教众的性命。陈八龄若真答应帮自己清理徐鸿渐的人,那陈八龄便会被架在火上烤。可他若不答应,自己一走,英国公府和徐鸿渐都会拿他开刀。陈八龄没有第三条路。
英国公府那边,想借卫承芳的刀杀人。可卫承芳是文官,胆小怕事,未必真肯动手。自己若要逼他站队,只需让他知道一件事,那便是英国公府的人在松江杀人灭口,皇上若是查下来,第一个问罪的就是他卫承芳。
而徐鸿渐那边,才是真正棘手的。
李原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徐鸿渐为什么不自己来松江?他说怕陈八龄动手,可陈八龄的底细他已经摸得一清二楚,何尝有畏首畏尾之说?若真要对付陈八龄,他亲自来,更是有胜算。除非,徐鸿渐不想让陈八龄看见他。
为什么不想让陈八龄看见?
李原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随即让他浑身一凛。
除非,徐鸿渐与陈八龄之间,本就有不为人知的协议。
陈八龄收了太妃的银子,可太妃已死。太妃死后,银子便断了。陈八龄要养三千教众,要维持江南分坛的运作,钱粮从何而来?若无人接济,他撑不了几个月。而能接济他的人,只有徐鸿渐。
可徐鸿渐若真的接济陈八龄,便不该派人挖副本、传曲子,因为那会把陈八龄逼上绝路。
除非,徐鸿渐与陈八龄翻脸是假的。
李原霍然睁开眼。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便落入了一个更大的局中。
陈八龄说太妃的银子断了,所以他要投靠李原。可若陈八龄根本就是在说谎呢?若太妃死后,银子还在,只是换了一个人送?若陈八龄与徐鸿渐从未翻脸,他方才那一番说辞,从头到尾都是在演戏呢?
李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龟息功在体内运转一个周天,压下心头那点躁动。
他需要验证。
第二日,李原再去当铺。陈八龄已经在等他了,桌上摆着一只铁匣。
“李公公,东西在这儿。”陈八龄将铁匣推过来,“你验一验。”
李原打开铁匣,东西确实都在。他没有细看,只将铁匣合上,推回去。
“陈长老,”他缓缓开口,“咱家昨日回去想了一夜,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昨天告诉咱家,徐鸿渐派戏班子唱曲子,是为了逼咱家动手。可咱家后来想到一个问题,徐鸿渐若真想逼咱家动手,他大可以自己派人去做,何必借你的手?那他派人唱曲子,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好让你投靠咱家。”
陈八龄面色不变:“李公公的意思是,在下在撒谎?”
“咱家可没说这话。”李原盯着他,“咱家只是觉得,你若真恨徐鸿渐,昨日提到他时,可不会那么平静。恨一个人,眼神是会变的,可你没有。你提到徐鸿渐时,倒像是在提一个不打紧的人。”
陈八龄的手微微一顿。
“所以咱家想了两种可能。”李原继续道,“第一种,你和徐鸿渐根本就是在演双簧。他派人唱曲子,你假装投靠咱家,等咱家拿了东西,你半路再抢回去,或者把咱家的行踪卖给英国公府的人。第二种,徐鸿渐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从头到尾都在替另一个人做事。”
陈八龄面色终于变了。
“咱家又想了想,太妃死了,太妃的银子断了,可你手里还有江南分坛三千人。三千人要吃饭,要穿衣,要养家。没有银子,你撑不了三个月。这么说来,你拿什么让楚王殿下相信你是真心投诚?”
说罢,李原将铁匣打开,取出名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上只有一行字:“江南分坛,三千七百四十二人,皆为死士。若朝廷相逼,可一夜之间,尽起江南。”
李原将名册翻过来,看着陈八龄:“陈长老,咱家很好奇,你这三千七百四十二人,是教众还是私兵呢?”
陈八龄沉默良久,终于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李公公,你比在下想的还可怕。”他缓缓道,“你说对了。银子没有断,不过不是太妃给的,是另一个人给的。”
“谁?”
陈八龄抬头看他:“大殿下。”
李原心中一震,大殿下,大皇子朱瑢,皇上嫡长子,太妃倒了之后被封在宫中闭门思过的人。
这样的大皇子,他居然在暗中接济白莲教江南分坛。
“大殿下为什么要给你银子?”李原问。
“因为在下手里有太妃当年给白莲教的收条。”陈八龄缓缓道,“那收条上记着太妃历年来给白莲教的银两数目,合计二十万两。太妃死了,这二十万两便成了死账。可若有人接过这笔账,便可继续用白莲教的人。大殿下早在事发之前便不想让这笔账烂掉,所以他接了。”
“他要你做什么?”
“他让在下继续养着这三千人。”陈八龄露出一抹苦笑,道,“他不要求这些人替他造反,只要求他们在关键时候,能替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他还未说。”陈八龄道,“他说,等时机到了,自会告诉在下。”
李原闭目,将脑中的线索飞快串了一遍。
大殿下被幽禁,可他手里有银子,有白莲教江南分坛的三千死士。他等的那个时机,多半便是皇上的身子撑不住的时候。届时,若大殿下振臂一呼,江南三千死士起事,朝中再有骆养性的人接应,大殿下便可名正言顺地清君侧,甚至逼皇上传位。
而徐鸿渐让戏班子唱曲子,根本就是在替大殿下打前站。曲子唱出去了,太妃的事便瞒不住了。真相大白时,大殿下便可在朝中扮演拨乱反正的角色。届时皇上若驾崩,大殿下继位便顺理成章;皇上若不驾崩,大殿下也有借口起兵。
“陈长老,”李原缓缓开口,“你替大殿下养三千死士,可你想过没有,大殿下若真起兵,这三千人能有几个活着回来?”
陈八龄沉默。
“咱家再问你,”李原继续道,“你方才说你没得选。现在咱家给你第三条路,你把这三千人的名册,交给咱家。咱家替你在殿下跟前说话,将这三千人遣散归农。愿意从军的,编入楚王府护卫;愿意回家的,发路费安家。这三千人便可活。你若不给咱家,咱家将你今日说的这些话,原样递给皇上。你觉得皇上会怎么处置?”
陈八龄浑身一颤。
李原将名册收入怀中,起身道:“陈长老,咱家宁日便走。你若想通了,去镇江松云斋找咱家。你若想不通,咱家也不勉强。只是有一件事,你得知道,你替大殿下养死士的事,若让皇上知道,你陈八龄便是诛九族的大罪,甚至是那三千死士的九族也逃不过,你自己掂量。”
说罢,他转身要走。
这时,陈八龄忽然道:“李公公留步。”
李原停步,却没转身。
陈八龄缓缓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放在桌上:“这是大殿下给在下的信物。他说若有一日事情败露,可持此牌去京城找一个人。”
“谁?”
“许戊。”
这二字一出,李原瞳孔骤缩。
许戊?!老祖宗?!大殿下若事情败露,可以去找许戊。这说明什么?如果陈八龄说的是真的,那大殿下与老祖宗之间的联系比他所想的更深。
“这牌子你交给咱家。”李原转身,伸手将铜牌拿过来,翻过背面,发现上面只有一个字“许”。
李原心下一颤,却很快镇定下来。
“陈长老,”李原将铜牌收入袖中,“这东西,咱家收下了。你帮了咱家一个大忙,咱家承你的情。”
说罢,他转身出了当铺后门,凉风扑面,李原走在巷子里,心中翻涌。
许戊、大殿下,这两个人有联系,是他之前从未想过的。许戊历经六朝,辅佐过几代帝王,若许戊在暗中支持大殿下,那殿下在京城的处境,便比他预想的更复杂。
可李原随即又想,许戊若真支持大殿下,他为何要把《龟息功》给自己,为何要替殿下挡太妃的刀?
这完全说不通。
除非,许戊支持的不是大殿下,而是他自己,是许戊这个人以及他所代表的一切。
李原停下脚步,站在长街尽头,望着天边。他忽然想起许戊在湖广时说过的话——咱家不是忠,也不是奸,咱家是规矩。
许戊守的是规矩。谁坏了规矩,他便治谁;谁守规矩,他便护谁。大殿下若真想谋逆,便是坏了规矩,许戊不会护他。可若大殿下还没走到那一步,许戊也不会动他。
这便是许戊的路数,他从一开始便知道大殿下在暗中养着白莲教的人,可他不说,不拦,只是等着。等大殿下自己犯错,等大殿下走到那一步,再一刀斩下。
而李原手里的这枚铜牌,便是悬在大殿下头上的刀。若有一天大殿下真动了,这枚铜牌便是证据;若大殿下没动,这枚铜牌便是威慑。
李原将铜牌握紧。他明白了,许戊做的这一切,便是想看他是否有能耐挣脱这天罗地网。如果可以,便要他看着大殿下,让大殿下别真的走错了路。
当夜,李原离开松江,取道镇江。
到镇江时已是两日后。他先去松云斋见了掌柜,得知吴戊和周文远已在两日前平安抵达,周文远坐船北上,吴戊留在镇江等他。
李原将陈八龄的铁匣交给吴戊,让他即刻北上,送到京城楚王府。
吴戊走后,李原独坐松云斋后堂,将这几日的事从头到尾写了一份密报,用蜡丸封了,让掌柜用飞鸽传书送出去。
信是给许戊的,信上只有四句话:陈八龄已降,大殿下有异动,铜牌在此,请示下。
信送出去的第三天,掌柜收到了一只飞鸽。鸽腿上绑着一根小竹管,管内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带回京城。
李原将纸条烧了,对掌柜道:“准备船,咱家明日走。”
当夜,他正要歇下,忽然听见松云斋外有脚步声。他提刀出门,只见院中立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身形瘦高,面容清癯,左眉上有一颗黑痣。正是莫文。
不,李宏已死。那这人是谁?李原握紧刀柄。
那人缓缓开口:“李公公,别来无恙。”
李原眯起眼:“徐鸿渐?”
“正是在下。”
李原心头一震,徐鸿渐为何以这副模样出现?李原绝对不相信这位名震天下的徐教主是一时心血来潮。
既然不是,那事出反常必有妖。
“徐教主好本事。”李原缓缓道,“咱家以为你还在南昌。”
“在下来镇江,是有句话想当面问李公公。”徐鸿渐向前走了两步,在石阶前停下,“李公公可知道,你手里那枚铜牌,是谁的东西?”
“是大殿下的。”李原假装不知这铜牌与许戊有关。
“确实是大殿下的,可李公公可知大殿下又是从谁手里得来的?”
李原不语。
徐鸿渐缓缓道:“大殿下当年在宫中,最敬重的人是许戊。他从许戊那里得了这枚铜牌,藏在身边多年,后来交给了陈八龄。李公公,你想想,许戊那样的人物,为何要给大殿下这枚铜牌?”
李原闭口不答,紧紧盯着徐渐鸿的脸。可眼前之人已经易容,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
徐鸿渐继续道:“许戊给大殿下这枚铜牌,便是告诉他,若有一天你走投无路,可持此牌来找咱家。可大殿下没有去找许戊。他把铜牌给了陈八龄,让他养死士。李公公,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殿下已经不信任许戊了。”李原缓缓道。
“对。”徐鸿渐点头,“所以许戊要你把这枚铜牌带回京城,他要看大殿下到底会走多远。”
李原沉默良久,徐渐鸿与陈八龄说的有所出入。但无论谁说了谎,白莲教之人不可尽信。
他看向徐鸿渐,问道:“徐教主,你今日来,不只是为告诉咱家这些吧?”
“在下今日来,是要跟李公公交个心。”徐鸿渐道,“其一,大殿下身边,确实有在下的人。其二,若李公公把这枚铜牌带回去给许戊,大殿下便会知道,届时大殿下会怎么做,在下猜不出来。可李公公你若把铜牌交给在下,在下可以保证,大殿下永远不知道这枚铜牌落入过你的手中。”
李原盯着他,忽然笑了。
“徐教主,咱家倒是想问你一句。”他缓缓开口,“你若真是大殿下的人,为何要把太妃的事捅出来?你把曲子传出去,太妃的事瞒不住了,大殿下还怎么起兵?”
徐鸿渐的面色终于变了。
“咱家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李原继续道,“你不是大殿下的人,你是皇上的人。”
徐鸿渐退了一步。
“皇上早就知道大殿下在暗中养死士,也知道太妃的事迟早要翻出来。可皇上不想让这事由他亲自来查,因为他若查了,便是父子相残。”李原缓缓道,“所以皇上要你替他把这件事捅出来。你传曲子,便是替皇上把真相大白于天下。皇上再顺水推舟,查办太妃余党,敲打大殿下,而不必背上杀子的名声。”
徐鸿渐盯着李原,良久,忽然笑了。
“李公公,你果然厉害。”他缓缓道,“可你说错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