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老倒会讨价还价。”李原拿起铜牌。
“彼此彼此。”陈八龄起身,“李公公,在下在松江等你的消息。你若五日之内没有回信,在下便当你没答应。”
说罢,他拱手一礼,带着四名汉子转身离去。
李原独坐茶摊,将铜牌收入袖中。何掌柜走过来,低声道:“李公公,此人可信么?”
“信不信,试试便知。”李原起身,“他不敢骗咱家,他手下的人都在松江,他若要反水,咱家回来第一个杀他。”
何掌柜点头。
李原出了茶摊,径直往城东走去。他穿过半个松江城,一路上看见好几拨兵丁在街上盘查,城门处的告示又添了新内容,赏银从五十两涨到了一百两。李原低着头,将帽檐压低,混在赶集的人流中出了城。
城东十里,那座砖窑果然有人。五个短衣汉子守在窑口,领头的是个面生的中年人,见了李原的铜牌,抱拳道:“李公公,在下方保田,听陈长老吩咐,在此接应。”
李原点头,让他带路。方保田领着他穿过砖窑后头一片杂树林,在一处废弃的看窑人屋子里见到了吴戊和周文远。两人安然无恙,周文远还吃了两个包子,看到李晨的时候,他正要拿起第三个。
“李大哥,你回来了!?”周文远显然是又惊又喜。
李原点点头,让他边吃包子边听着,然后把陈八龄的事简略说了。
吴戊听完皱眉:“李公公,您真信他?”
“不信。”李原道,“所以才要你带着周文远先走。你把他送到镇江,交给松云斋的掌柜。让掌柜安排他坐船北上,直接去京城找殿下。路上不要停,不要见任何人。”
“那您呢?”
“咱家留在松江,等陈八龄的东西。他若给,咱家便走;他若不给,咱家便自己取。”
吴戊还要劝,李原摆手止住:“这是最稳妥的法子。东西在他手中,他若给了英国公府的人,咱们便是竹篮打水。咱家留下,一则可以盯着他,二则万一有变,咱家一人更容易脱身。”
吴戊无奈,只得应了。
当日傍晚,吴戊带着周文远和手稿上了路。李原自己只留了一份抄本,他送走两人后,独自回了松江城。
入夜后,李原没有回茶摊,而是寻了一处城隍庙的偏殿歇脚。他盘膝坐下,将今日之事从头捋了一遍。
陈八龄这个人,不可尽信,但可用。他手下的三千人,确实是个筹码。若殿下真能收编这三千人,对殿下在湖广和江南的根基大有裨益。
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英国公府的人。周光祖重伤,英国公府在松江的管事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加大搜捕力度,甚至可能直接找上陈八龄。
李原正在思量,忽然听见偏殿外有人说话。他闪身躲到神像后,只听两个路过的人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么,松江城这两天来了好多戏班子。”
“戏班子?来做甚?”
“唱戏呗。可怪的是,他们唱的并非寻常戏文,是一个从来没听过的曲子,叫什么《梅花百韵》。”
“《梅花百韵》?这名字倒雅。”
“雅是雅,可词的内容古怪得很。我听过一折,里头唱‘宫闱深,深几许,一纸矫诏换天地’。这唱的什么?谁敢唱宫里的事?”
“嘘!小声些,莫要惹祸。”
两人声音渐远。
李原从神像后转出来,面上不动声色,可心中已经翻江倒海。
《梅花百韵》的曲子,居然在松江城里传开了!
周止善当年写这套曲子,是为了藏住证据。可如今有人在松江唱这套曲子,且唱到了寻常百姓耳中,那便是有人故意把这件事抖出来。是陈八龄干的?还是徐鸿渐?或者是英国公府的人在逼蛇出洞?
不论是谁,这都意味着,那套手稿的内容已经不再是秘密。李原手中的抄本,很可能已经不是唯一的一份。而如此一来,那整件事极有可能是一个圈套。
李原立刻出了城隍庙去找何掌柜。
茶摊已经打烊,何掌柜正在收拾家伙。见李原进来,脸色不对,忙关了门问:“李公公,出什么事了?”
“有人在松江唱《梅花百韵》。”李原低声道,“你可知道?”
何掌柜面色骤变:“不可能。周止善的曲子让周福守了几十年,从未外传。”
“可我今天亲耳听到了。”李原道,“有人在唱,且唱到了寻常百姓都知道的地步……有人在逼周福。”
何掌柜脸色发白,半晌方道:“李公公,若是这样,那只有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城隍庙的戏台底下有副本。当年周止善藏东西,正本在柳家巷,副本在城隍庙。骆养性的人……如果被他们找到了副本……”何掌柜声音发抖。
李原问:“何掌柜,你实话实说,当年周止善除了留下手稿和副本,还留下什么?”
“还有一份抄曲。”何掌柜低声道,“只不过抄曲只是传闻,没想到这居然是真的。假设真的是抄曲被找出,那很快便会在各地传唱,到那时太妃矫诏的事便捂不住了。”
李原沉默了,如果此事被传唱,那并非全是好事。
何掌柜看了看他,方道:“李公公,此事若就此捅开,那英国公的人必会投鼠忌器,想来也是好事。”
“是好事,也是坏事。”李原摇头,“好事在于,真相传开,太妃的余党便无路可走,英国公也有所忌惮;坏事在于,真相传开,皇上便必须处置这件事。可皇上若在处置之前便已得知真相传遍天下,那便是欺君之罪,殿下和咱家都会吃挂落。”
李原说罢便沉默了,这正是他觉得并非全是好事的原因所在。真相可以揭开,但必须由殿下来揭,由皇上来处置。若被民间先捅出去,那便是被人利用,自己和殿下都会变成替人做嫁衣的棋子。
“何掌柜,”李原缓缓道,“你帮咱家做一件事。”
“李公公请讲。”
“你帮咱家找到那些戏班子,查清楚他们唱的是谁给的曲子,从哪儿来的,有多少人学会了。”
何掌柜点头去了。
李原回到城隍庙时,已是深夜。他盘膝运功,将龟息功在经脉中运转了三个周天,肩头的伤止了血,内息恢复了七八成。
天快亮时,何掌柜寻着他的记号找来,脸色却是更差。
“李公公,查到了。”他低声道,“唱曲子的戏班子一共四个,分别唱在松江府城的东、南、西、北四门。他们说手上的曲子,是有人从城隍庙戏台底下挖出来的,然后又给了银子让他们传唱。”
李原问:“谁挖的?”
“骆养性的人。这人拿到副本和曲子后,没有交给骆养性,而是连夜教给了四个戏班子。”
“他为什么这么做?”
“戏班子的人说,这人知道这是周止善的东西。”何掌柜声音更低,“还说这人当时就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更是露出了锦衣卫的身份,因此戏班子的人才不得不从。”
李原闭目,在脑中飞速盘算。副本被挖出来了,四个戏班子在传唱曲子,那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江南,乃至传到京城。
这已经是一团无法扑灭的火。
李原思忖片刻,起身便要往外走。何掌柜追上来问:“李公公,你去哪儿?”
“去找陈八龄。”李原头也不回,“他欠咱家一样东西。”
陈八龄在城南当铺,李原到的时候天刚亮,当铺还没开门。他从后门翻进去,在后堂找到了陈八龄。
陈八龄正在泡茶,见李原进来,拿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
“李公公,这么快便来找在下,东西送出去了?”
“咱家来找你不是为这个。”李原坐到他对面,“松江城里的四个戏班子,唱《梅花百韵》的事,你知道么?”
陈八龄面色微变:“知道。那是周光祖的人挖出来的,在下也在查。”
“咱家知道是你默许的。”李原盯着他,“那四个戏班子,有三个是你白莲教的外围香主。你让他们唱曲子,是想逼咱家动手,好让你从中取利。”
陈八龄放下茶壶,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李公公果然厉害。不错,是在下默许的。那又如何?”
“咱家来告诉你,”李原缓缓道,“你这一手玩得太过了。曲子传出去,真相便瞒不住了。届时朝廷来查,第一个拿的便是唱曲子的人。你白莲教江南分坛的三千人,一多半都是教众香客,他们听了曲子,难免议论。议论多了,便成了祸。到那时,你以为英国公府的人会放过你?朝廷会放过你?”
陈八龄的笑容渐渐收敛。
李原继续道:“你手里的东西现在还算是筹码,可若曲子传遍天下,它便不再是筹码了,而是一张催命符。谁拿着它,谁就得死。”
陈八龄的手微微发抖。
“所以咱家给你两条路。”李原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今日之内,把你手里的东西交给咱家。咱家立刻回京,把话带到殿下跟前,保你那三千人。第二,你继续玩火,咱家现在就走,你的事咱家再也不管。等英国公府的人找上门,你自己应付。”
说罢,他便要起身。
“李公公留步。”陈八龄叫住他。
李原回头。
陈八龄叫住李原,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起身走到后堂门口,朝外头看了两眼,又回来坐下,这才低声道:“李公公,你可知道,城隍庙戏台底下的副本,是谁挖出来的?”
“你不是说是周光祖的人挖出来的吗?”
“是周光祖的人挖的不错,可指使这一切的人。”陈八龄盯着李原,“是骆养性。”
李原不动声色。骆养性虽被降了职,可锦衣卫还在他手里。他明面上不敢违抗圣意,暗地里却指使旧部把副本挖出来,让曲子在松江传唱。这老狐狸算盘打得很精——把水搅浑,让真相先传出去,逼皇上动手。届时太妃余党被清算,英国公被牵连,而殿下也讨不了好……朝中大乱,他便可趁乱火中取栗。
可李原随即推翻了这个判断,骆养性若真想扳倒太妃余党和英国公,根本不必绕这么大弯子。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手中有的是实据,只要递上去便是。那么他指使人唱曲子,只有一个解释,那便是他不想让皇上查。
“陈长老,”李原缓缓开口,“咱家问你一句,徐鸿渐在松江有没有人?”
陈八龄面色微变:“李公公的意思是……”
“咱家没别的意思。”李原打断他,“咱家只想知道,那四个戏班子里,有没有徐鸿渐的人。”
陈八龄沉默片刻,缓缓道:“李公公聪明。”
这是认了。
李原心中顿时清明,那四个戏班子,定是徐鸿渐安排进松江的。徐鸿渐早就知道城隍庙的副本会被挖出来,因为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他早已把副本的信息泄露给骆养性的人,引他们动手,再让戏班子把曲子传出去。
等到曲子在松江传开,那真相很快便在民间传开,到时朝廷想捂都捂不住。而徐鸿渐从中得利,他既可以借刀杀人除掉陈八龄,又可以在真相大白时替白莲教洗清当年的污名。
“陈长老,”李原道,“你虽是替太妃收了二十年银子,可徐鸿渐却也在背后捅了你一刀。他借骆养性的手挖副本,又借戏班子传曲子,把你架在火上烤。你如今进退两难,英国公的人要你的命,徐鸿渐也要你的命。你手里那些东西,已经护不住你了。”
陈八龄的脸色灰败下去。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
“但咱家可以保你。”李原忽然道。
陈八龄抬眼,显是不信。
“咱家先前说的,仍作数。”李原缓缓道,“你交出东西,咱家带话给殿下,保你手底下三千人。可有一条,你得帮咱家做一件事。”
“什么事?”
“那四个戏班子里的徐鸿渐的人,你来处置。”
陈八龄面色微变,随即明白过来。李原要他清理门户,把徐鸿渐安插在松江的眼线拔掉。这样一来,他与徐鸿渐彻底撕破脸,便只能依附朝廷,再无退路。
“李公公好手段。”陈八龄苦笑,“可在下若不答应呢?”
“咱家不勉强。”李原起身,“可咱家要走之前,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城隍庙的副本传出去,那太妃的事便瞒不住了。可瞒不住,并不代表皇上就会查。”李原看着他,“皇上的性子,陈长老应该不清楚,那咱家与你说说。若有人把真相递到圣上面前,他会查;可若真相是被人从戏台子上唱出来的,他非但不查,还会把唱曲子的人抓起来,且绝不会漏掉一人。”
陈八龄脸色剧变。
“徐鸿渐想借曲子逼皇上动手,确实是有些脑子,可他忘了一件事。”李原继续道,“皇上最恨的,便是有人逼他做决定。你若帮他,最后的结果便是身死族灭。咱家给你一天时间想清楚。明日此时,咱家再来。”
说罢,他转身出了当铺后门,消失在晨雾里,随后去了府城东门的怡园。
怡园是英国公府的人在松江的落脚点。他翻墙进去,伏在假山后观察了许久。园子里约有二十余人,都是短衣打扮,腰藏兵刃。正堂里亮着灯,有人在说话。他凝神听去,听得两个声音。
“……周光祖伤了,那姓李的武功太硬,硬碰硬就是送死。”
“那便换条路。他手上有周止善的东西,只要把他的行踪报给松江府,卫承芳自会派兵围他。到时他杀官军,便是谋逆;不杀,便是被擒。两条路都是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