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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第 238 章

李原又问了几句,便辞了掌柜,回到船上。

他让船家把船泊在镇江码头,自己带着周文远换了一身卖布的客商打扮,从旱路去松江。吴戊远远跟在其后。

镇江到松江,走官道需两日。李原不走官道,专拣乡间小路。他雇了一辆骡车,把周文远藏在车中,自己和吴戊跟着车走。

行至半路,李原忽然让车夫停车。他从车上下来,走到路旁一棵老榆树后。吴戊跟过去,只看见树下烧焦的纸片。纸片上写着两个字:速离。

“有人来过。”李原看了看四周,低声说,“骆养性的人已经在沿线布了哨,他们知道我们要来。”

吴戊警惕地握紧了刀。

“继续走。”李原重新上车,“不过前头要换条路。”

他让车夫拐入一条更窄的土路,绕开前面几个村镇。这条路要远些,可清静。车到一条小河边时,李原再次停车。

河边有个老渔翁坐在石头上钓鱼。李原上前问路,老渔翁没抬头,只说了句:“前头水涨了,过不去。”

李原正打算另寻他路,忽然觉得那渔翁的声音不对。老渔翁的鱼竿上有一根丝线,拴着水面下一枚铜铃,且铃在动,发出轻微的一声。

远处树林里有鸟惊飞,李原不动声色,把周文远从车上带下来,让吴戊带车夫把骡车赶进旁边一条岔道。

“继续走,不要停。”李原低声道,“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回头。”

吴戊带着车夫和周文远走了。

李原独自立在河边。那老渔翁忽然收竿,站起身来。他身材不高,面上布满皱纹,可一双手却光滑得不似常年握竿的人。他从鱼篓里取出一把细长的刀,刀身薄,刃上泛着幽蓝。

“李公公,”老渔翁开口,声音不再嘶哑,“咱家等了你两天了。”

“谁派你来的?”李原问。

“周千户。”

“周光祖让你来送死?”

老渔翁笑了,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李公公,你太自负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动。刀光如水,无声无息地卷向李原咽喉。这一刀极快,比李原此前遇到的任何刺杀都快。李原侧身一让,苗刀横架。两刀相交,只发出一声“嗡”声。

那老渔翁的刀法阴柔至极,每一刀都贴着李原的刀身滑过,试图寻隙而入。李原与他交手十余招,竟有几分吃力。这老渔翁的内力修为不如莫文,可刀法诡谲之处,却在莫文之上。

又斗数招,李原忽然变招。他不以快打快,而是将刀势放缓。龟息功催动内息,苗刀上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微光。

老渔翁一刀劈来,李原不闪不避,刀锋迎上。两刀相触,老渔翁只觉一股浑厚无匹的内力自刀身传来,如泰山压顶,他虎口一麻,刀险些脱手。

老渔翁面色骤变,身形急退。

李原不追,只道:“你的刀法,是南少林寺的,南少林寺在福建,你是福建人?”

老渔翁咬牙不答。

“去年有一批福建人到了松江,说是做木材生意。”李原缓缓道,“他们背后是海商,海商的背后,是骆养性。咱家说得可对?”

老渔翁将刀横在身前,仍不答话。

李原继续道:“咱家先前以为周光祖是骆养性的人,跟着骆养性投了太妃。可太妃已经倒了,骆养性被降了职,周光祖还敢这么大张旗鼓地搜人,说明他背后的人不是骆养性。”

他顿了顿:“是英国公吧。”

老渔翁的面皮抽动了一下。

李原笑道:“果然。”

他话音刚落,身形暴起。这一次不再留手,苗刀如雷霆万钧,一刀劈落。老渔翁举刀格挡,刀被劈断。第二刀横削,老渔翁急退,可刀锋已至,削断了他右臂。老渔翁惨叫倒地。

李原收刀,立于河边。

“回去告诉周光祖,”他缓缓道,“东西咱家取定了。他若想争,便让他自己来。”

老渔翁忍痛爬起,踉跄着钻入树林。

李原立在河边等了一会,吴戊从岔道折回来,见李原无恙,松了口气。李原将方才的事简略说了,吴戊惊道:“英国公?他不是一直在京里装病么?”

“装病是给皇上看的。”李原道,“英国公在江南经营多年,松江的田产、铺面、当铺、钱庄,半数与他有牵连。太妃藏的那批人,背后就是英国公。骆养性投太妃,太妃倒了,他便转投英国公。周光祖搜人,是英国公要搜的。”

“那咱们去松江……”

“照去不误。”李原翻身上车,“不过要更快些了。”

第二日傍晚,骡车进入松江府地界。

松江府城比李原预想的更繁华。城墙高厚,护城河宽深,城门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李原让车夫在城外三里处停下,付了车钱,带着周文远和吴戊步行入城。

进城时,李原注意到城门两侧贴着告示,上面画着一个人的画像,是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旁边写着:逃犯周文远,松江人氏,年十五,身量中等,面白。有捉拿送官者,赏银五十两。

周文远脸色煞白,缩在李原身后。李原看了看那画像,跟周文远并不太像。画师多半是凭想象画的,添了些俊秀,反而不真。他让周文远把头发打散,又用泥灰抹了脸,看着像个邋遢的小叫花子。

三人进城后,李原找到城南当铺对面那家茶摊。掌柜姓何,四十来岁,面相普通,只是一双眼睛很亮。李原要了三碗茶,何掌柜端茶时低声说了句:“后头有七个人,两拨。一拨是周光祖的人,一拨是陈长老的人。”

李原不动声色,喝了半碗茶。

何掌柜又说:“柳家巷的周福,昨日在九峰山被围。周光祖带人搜山,陈长老的人也去了。现在柳家巷反而空了。”

九峰山,李原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周福去九峰山,要么是避祸,要么是转移东西。可两拨人都追去了,说明周福身上带有他们非要不可的东西。

“周福身边有多少人?”李原问。

“原本有十二户,四五十口。可周福上山只带了五六个人,其余的都散在城里各处。”

李原放下茶碗,问周文远:“你曾祖父当年有没有在九峰山置过产业?”

周文远想了想,摇头:“我爹没说过。”

李原沉吟片刻,又问何掌柜:“九峰山上有什么寺庙?”

“有一座护珠塔,前朝所建,年久失修,只有一个老和尚守着。”

李原点头,起身付了茶钱。他让吴戊带着周文远在茶摊等候,自己独自出了城,往九峰山方向去。

出城时,李原察觉身后有人跟。他没回头,脚步不快不慢,出了西门后拐上一条土路。走了约莫半里地,他忽然闪入路旁一片竹林。跟来的人急停,还未反应,李原已从竹后转出,刀架在他颈上。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短衣打扮,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他见到李原,眼中露出惊恐,却咬牙不出声。

“谁让你跟的?”

年轻人摇头。

李原将他按在地上,从怀中摸出一枚铜牌,正是从陈九韶那里得来的那枚,上刻“总坛内三堂莫记”几字。

李原翻过铜牌背面给他看:“这是白莲教总坛内三堂的信物。咱家是你们教主的朋友,来松江办事。你若不说实话,咱家将你交给周光祖的人,你猜他们怎么对你?”

年轻人浑身一颤,终于开口:“是……是陈长老的人,小的叫陈三。”

“陈长老知道咱家来了?”

“知道。李公公进城时,城门口的探子便报了。”

“陈长老在哪儿?”

“在城南当铺。可他今晚要去九峰山。周福上山后,陈长老怕周福把东西交给周光祖,所以连夜要上山截人。”

李原松开手,将陈三拉起来。他想了想,问:“周光祖在九峰山有多少人?”

“四十七个,全去了。陈长老这边也去了三十多个。九峰山上下山的道都堵死了,周福插翅难逃。”

李原心中飞快盘算。两拨人,七八十号人围一个山头,周福只有五六个人。这么拖下去,周福要么被周光祖抓走,要么被陈长老抢走。不论哪种结果,对他都不利。

他必须抢在所有人之前找到周福。

“陈三,”李原道,“你带咱家去九峰山。走小路,避开周光祖和陈长老的人。”

陈三迟疑片刻,终是点头。

九峰山在松江府城北面,山势不高,可林木茂密,路径曲折。李原跟着陈三从小路绕行,过了一片竹林、一道溪涧,最后从山的西侧攀上去。

天色已暗,山中雾气渐起。李原让陈三指了周光祖和陈长老两路人马的部署位置,然后独自往山顶方向摸去。护珠塔在九峰山最高处,塔身七层,已有不少年头,砖石剥落,塔檐残破。塔下有座小庙,庙门虚掩,里面黑灯瞎火。

李原在庙外听了片刻,听得里头有人呼吸,且不止一个。他推门进去,只见庙里供着一尊阿弥陀佛,佛像前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白发老者,身形枯瘦,可一双手却宽大厚实,指节粗壮,是常年练硬功的手。

老者身后站着四个汉子,都是短衣打扮,手里握着铁尺和短棍,腰上别着砍柴刀。

老者见李原进来,也不惊慌,只淡淡道:“你来了。”

“周福?”

“是。”

李原走到佛像前,与周福隔着一盏油灯对坐。他开门见山:“骆养性的人在山下,白莲教的人也在山下。你打算怎么办?”

周福不答,却反问:“你是谁?”

李原从怀中取出那枚砚台,轻轻放在灯下。周福接过砚台,凑近油灯细看。他粗糙的手指在砚台的刻痕上慢慢摩挲,摩挲了许久。

终于,周福抬头,将砚台还给李原,声音沙哑:“这是周家的东西。可你不是周家血脉。”

“周文远在山下。”李原道,“是咱家带他来的。”

周福眼中精光一闪。

李原继续道:“太妃倒了,陈拱下狱,张堂死了,可太妃藏的东西还没出来。京里有人容不下这东西,骆养性容不下,白莲教的陈长老也容不下。你说要等周家人来取,周家人来了。”

周福沉默良久,他的眼中倒映着跳动的火苗。他缓缓开口:“东西不在我身上。在这塔底下。”

“哪一层?”

“最下层的地宫。前朝建塔时便有,是藏佛经的地宫。后来周大人把东西藏了进去,封了入口。”周福道,“可我打不开那个封口。那封口用的是周家祖传的秘锁,只有周家人才能开。”

李原心中一动,周福等了几十年,便是要等周家后人带着钥匙来开门,而现在周家后人就在他手里。

李原起身道:“咱家带周文远上来。”

周福点头:“快去快回。天亮之前,必须开锁。天一亮,周光祖的人便会搜山。”

李原转身出庙,从西侧小路下山。可刚走到半山腰,忽听前方有脚步声。他闪身藏入树后,只见一队人举着火把从山坳里转出来,领头的是个穿飞鱼服的年轻人,约莫三十出头,面白无须,腰间佩刀。正是周光祖。

周光祖身后跟着二十余人,个个持刀。其中一人忽然停住脚步,朝李原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原屏息,龟息功催至极处,周身气息敛绝。那人看了片刻,没发现什么,便跟着队伍走了。李原等脚步声远去,从树后出来,快速下山。

他回到茶摊时,吴戊和周文远正等在那里。李原来不及细说,只道:“跟我走。”

三人摸黑出城,从西门绕到北门,再从北门外的乱坟岗穿过。李原带着他们绕路上九峰山,比来时更快。

到了护珠塔下的小庙,周福还在。他看见周文远,浑浊的老眼中终于有了光彩。

周文远拿起半块砚台,周福也拿出另外半块,两块砚台合在一起,严丝合缝。砚台背面的梅花纹拼成完整的一幅图,图的中心有一个极小的锁孔。

周福从佛像底座下取出一把钥匙,交给周文远。周文远用钥匙和砚台上的锁孔,打开塔底层的一块地砖。地砖下是一条窄小的石阶,通向黑暗深处。

李原让吴戊守在庙外,自己跟着周福和周文远下到地宫。地宫只有一间屋子大小,中间摆着一只铁箱,箱上锈迹斑斑。周文远用钥匙打开铁箱,箱中是一卷手稿,用油布层层包着。手稿旁边,还有一份名册,用蓝布封皮。

李原取出名册翻了翻,上面记着白莲教江南分坛的名单,约莫一百余人,名字、籍贯、化名、如今所在,一清二楚。手稿的封面上写着:梅花百韵三十六折,末折附记。

他翻开末折,上面记着一段旧事。周止善在文中写道,当年太妃刘氏与陈拱合谋,伪造先帝密旨,欲在太子监国之际行废立之事,而真正的主谋却是英国公。周止善发现后,将证据藏在松江,并写下这份手稿。手稿最后还提到,太妃之所以能在宫中立足,是因为她在白莲教中有一笔固定的进项。而白莲教之所以能在江南扎根,是因为有太妃和英国公的庇护。

李原将手稿和名册重新包好,交给周文远。他正要带周文远离开地宫,忽然听到头顶传来脚步声。

吴戊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急促而紧张:“李公公,周光祖的人来了!”

李原从地宫中跃出,只见庙外火光通明。周光祖带着二十余人已经围了上来,吴戊正挡在庙门前,手中长刀横握。

周光祖看见李原从塔中出来,冷笑道:“李公公,果然是你。东西呢?”

李原将手稿交给周文远,低声道:“从塔后的窄缝走,往东跑。吴戊,跟着周文远。”

周文远接过手稿,咬牙往后跑。周光祖厉喝:“拦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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