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贵抬眼看了看徐鸿渐。徐鸿渐没作声,只端着茶盏看窗外运河上的船灯。
郝贵便磕了个头,额头贴在楼板上,闷声道:“回李公公,太妃在松江藏了三拨人。一拨是周止善当年的家将旧部,如今住在松江府城西的柳家巷,做豆腐营生;一拨是太妃早年从宫里放出去的老宫人,在松江各庵堂挂单,专一替太妃收存旧档;还有一拨……”
他顿了顿。
“说。”
“还有一拨,是白莲教的。”
李原瞥了眼徐鸿渐,徐鸿渐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
“白莲教的人也在松江?”李原问。
“是。”郝贵声音更低,“总坛三大长老中的两位,一个姓陈,一个姓马,都在松江。太妃当年给白莲教送过钱粮兵器,这些年来往不断。陈长老手里有一份太妃亲笔写的收条,这些年白莲教拿着这收条,每年从太妃手里支取三千两银子。”
李原听罢,将酒杯搁在桌上。而郝贵伏在地上,连呼吸都压低了。
李原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壶,给徐鸿渐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是淮安本地的绿豆烧,烈得很,入喉如刀割,可喝下去之后,胸腹间又泛上一股暖意。他端着杯子慢慢转,目光却落在徐鸿渐的右手上。
那只手搭在桌沿,五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唯一不协调的是食指与中指之间有道老茧,那是常年使剑的人才会留下的。而这茧比寻常练剑的人长得更靠上,说明徐鸿渐的剑,握法与他人不同。
李原收回目光,抿了口酒:“徐教主亲自跑一趟淮安,路上走了多久?”
“七日。”
“从哪儿来?”
“南昌。”
“南昌到淮安,官道一千八百里。七日赶到,日均二百五十七里。”李原放下酒杯,“徐教主好脚力。”
徐鸿渐笑了:“李公公不用绕弯子,想问什么便问。”
“咱家只问一句,”李原抬眼,目光平静如古井,“你做了这么多,便是想要咱家替你去松江挖东西。可你方才又说,松江庙里的东西是假的。既然假的,你为何还要亲自来淮安?这一趟,图的什么?”
徐鸿渐不急着答,反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了,他方缓缓开口:“图李公公这个人。”
“哦?”
徐鸿渐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倾:“李公公莫要惊讶。太妃倒了,可太妃背后那些人还在。骆养性、英国公、大皇子,还有东林党里那些,这些人联手,李公公一人能应付得过来么?”
“应付不过来。”李原坦然道。
“所以你需要帮手。”徐鸿渐道,“白莲教虽在朝廷眼中是妖教,可在江南根基极深。松江、苏州、杭州,都有白莲教的暗桩。李公公要查周止善的曲谱,没有白莲教的人替你引路,你进不了松江府城隍庙,更进不了周止善旧部所在之处。”
这话说得实在。李原盯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徐鸿渐又道:“在下要的不多。事成之后,周止善的旧稿,在下只看一遍,记在心里便走。至于曲谱本身,李公公要留要毁,在下不管。”
“看一眼?”李原挑了挑眉,淡淡道,“徐教主是聪明人,可咱家也不傻。看一眼便可记在心里,比拿走更厉害。你记住了,往后白莲教便多了一张牌。这张牌什么时候打,怎么打,咱家便再也管不着了。”
徐鸿渐的面色终于沉了几分。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盯着李原:“李公公,你这话,是不信在下?”
“咱家信过你一次。”李原缓缓道,“在湖广,你给咱家名册,咱家用它清了半个湖广。可你转头又派人在德州拦咱家,咱家若再信你第二次,那便是蠢了。”
徐鸿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好个李长史。你比在下预想的还难缠。”
而李原却一口饮尽杯中残酒,道:“徐教主,咱们也莫要兜圈子了,周止善留下的东西不是你真正想要的,你要的是你们白莲教。”
徐鸿渐的手一顿,苦笑道:“李公公果然料事如神。”
李原便看向徐鸿渐,嘴角勾了勾,问:“徐教主,陈长老和马长老在松江,拿太妃的银子,你可知情?”
徐鸿渐放下茶盏,苦笑道:“知情。可在下这教主,如今说话不太管用了。总坛三大长老里,陈长老是上一代教主留下的老人,手里有旧部,也有钱粮。在下接手时,总坛已经凋敝,三大长老各管一摊。陈长老管钱粮和江南分坛,马长老管总坛护法和外围香主。我这个教主,不过是替他们撑个场面。”
“所以你兜这么大个圈子,是想让咱家去松江,表面上是替殿下办差,实则是替你搅浑这潭水,好让你借机收回教中大权。”
徐鸿渐并不否认,只道:“李公公说得对,在下确有私心。可在下给李公公的消息也是真的。周止善的遗稿,就在松江。骆养性的人挖了三天没挖到,是因为他们找错了地方。”
“真正的遗稿在哪儿?”
“在柳家巷。”徐鸿渐道,“周止善的家将旧部住了几十年豆腐坊,做的是真豆腐,可豆腐坊里藏着东西,是当年周止善罢官回乡后,托家将封存的。那东西,便是周止善写的《梅花百韵》三十六折的手稿,上面记着太妃与陈拱当年的往来,还有英国公的一些东西。不止如此,还有一份白莲教当年的分坛名册,名册上的人,如今不少还在朝中为官。”
李原听完没有接话,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运河上往来的船只。
他明白徐鸿渐在玩什么把戏,陈长老和马长老是白莲教元老,手中握着太妃的银子。他们不会轻易就范,而徐鸿渐要收回权力,就必须先斩断他们手中的钱粮来源,也就是太妃这条线。
太妃虽然已经倒了,可她的银子还在,名下的田产、铺面、钱庄也没被抄没。陈长老每年拿这三千两银子,实则是更多钱财,便不受徐鸿渐的控制,徐鸿渐要借他的手,把松江的这潭水搅浑。
李原并不在意被徐鸿渐利用,因为他需要松江那批人,而骆养性和太妃的人也在找他们。他们都在抢时间,而他必须在他们之前拿到那份手稿。
“徐教主,”李原转身,“你方才说陈长老和马长老都在松江,江南分坛这么大的事,你身为教主会不知道?”
徐鸿渐没答话,他起身走到桌前,从怀中取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后是一张松江府城图。图上用朱笔圈了七八处,又在图角写了一行蝇头小字。
“李公公请看,”徐鸿渐将图铺开,“柳家巷在府城西门外,是豆腐坊所在。太妃的老宫人散在城东各庵堂,陈长老的落脚点在城南的一处当铺,马长老则在城北的染坊。这三处相隔不远,都在府城之内。在下的人已经在松江盯了两个月,可陈长老耳目极多,在下的人一动,他便察觉。所以在下需要一个外来的人去打破这层壳。”
“咱家去打破这层壳,你的人在暗处收网。”李原盯着他,“果真是打着一手好算盘。”
“各取所需。”徐鸿渐道,“在下要收回教中权柄,李公公要拿太妃的余党,咱们在松江可以合作。”
李原沉默片刻,手指在图上点了点:“柳家巷的人,有多少?”
“十二户,都是周止善旧部后人,以豆腐为业,领头的是个老把式,姓周,名唤周福,七十多岁了,一身外家功夫,硬功极好。”
“周福。”李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周福当年是周止善的贴身护卫,先帝时在松江府衙当过班头,后来辞了差事,跟着周止善回乡。”徐鸿渐道,“此人极为精明,这些年在松江做豆腐,暗中守着东西,可以说滴水不漏。”
“太妃的人去找过他?”
“找过。去年太妃派人去松江,想把东西取走。周福没给,只说这东西是周家的,须周家人来取。太妃的人想用强,结果去了七个人,回来三个,还都断了手。”徐鸿渐顿了顿,“从此太妃便不再派人去硬取,只让陈长老的人守在松江,盯着周福,不让他跑了。”
李原点头,这份手稿是太妃的命门,更是周家的东西,周福以周家旧部的身份守住它,多年来谁都不给,等的便是周家后人需要它的一天。
他忽然问:“骆养性的人……他们挖的是城隍庙?”
“是。城隍庙的戏台底下有一层空砖,是周止善当年藏假曲谱的地方,可周止善把真正的曲谱藏在柳家巷周福的豆腐坊里。城隍庙里只留了些寻常曲谱,骆养性的人挖出来一看是些寻常戏词,自然不肯罢休,还在挖。”
“他们还不知道真正的藏处?”
“不知道。周福这个人,藏得极深。就连在下也是花了数年工夫,才摸出这条线。”
李原想了想,又问:“你方才说,总坛三大长老中的两位,一个姓陈,一个姓马。陈长老,可是陈九韶的族兄?”
“陈九韶是陈长老的侄儿。”徐鸿渐道,“陈长老名唤陈八龄,今年六十多了,一身内家功夫,修为不在我之下。马长老名唤马雄,原是陕西一带的刀客,后来投了白莲教,统领总坛护法。这两人都不好惹。”
李原将松江城图折好,收入怀中。他起身对吴戊道:“去备船,天亮便走。”
吴戊领命下楼。
李原又对徐鸿渐道:“徐教主,咱们在松江怎么联络?”
“在下的人在城南当铺对面开了一家茶摊,掌柜姓何。李公公到了松江,先去茶摊歇脚,何掌柜会告诉你最新的情形。”
“你为何不亲自去松江?”
“在下若去了,陈长老第一个便会动手。”徐鸿渐苦笑,“李公公有所不知,在下与陈长老已经翻了脸。上次在德州,陈九韶截李公公,是陈长老的意思。他怕在下与李公公结盟,坏了他的事。”
李原点头,不再多问,他走到楼梯口时,徐鸿渐忽然在身后道:“李公公,周家那孩子,你可要护好了。他是周止善嫡派玄孙,也是唯一能名正言顺去柳家巷取东西的人。”
李原没有回头,只道:“咱家知道。”
下了楼,夜风扑面。吴戊已雇好了一艘快船,船老大是个精瘦的汉子,见李原和吴戊带着个少年上船,也不多问,只收了银子便解缆。
船离了岸,沿运河南下。
周文远缩在船舱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包袱。李原看了他一眼,没有过去。这孩子不过十五六岁,从家中逃出,被追到临清,又跟着他一路南下,惊恐与疲惫都已到了极点。可这孩子始终没有哭闹过,只安静地跟着。
李原从周文远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净房里的那个小太监,也是这样缩在角落里,不敢哭,不敢叫,只敢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清楚这吃人的世道。
天亮时,船到了高邮。李原让船家靠岸,买了几个包子,分给吴戊和周文远。他自己也吃了两个,喝了碗热水。
周文远吃了半个包子便吃不下去了,忽然抬头问:“李大哥,你说我爹会不会……他们会不会杀他?”
李原沉默了片刻,方道:“你爹暂时不会死。他们抓他,是要从他嘴里问出东西。只要你爹不说,便还有活路。”
“可我爹要是撑不住呢?”
“那就看你爹知不知道东西在哪儿了。”李原看着周文远,“你知道么?”
周文远摇头:“我只知道曾祖父写过一套曲谱,我爹说那东西很重要,让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在旁人手里。可曲谱在哪儿,我爹没告诉我。”
李原点头。
两日后,船到了镇江。李原让船在江心抛了锚,他上岸去打探消息。
镇江西门外街市上,李原找到一家小小的裱画铺。铺子门脸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松云斋”三字。
他走进去,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老者,正低头裱一幅山水。见李原进来,掌柜抬眼看了看,问:“客人裱画还是买画?”
李原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那是许戊给的乌木腰牌,在柜台上轻轻一按。
掌柜面色微变,放下手中的活计,将李原引入后堂。
后堂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董源的山水。掌柜关了门,低声道:“李公公?”
“是。”
“老祖宗的信。”掌柜从墙缝里抽出一个小竹筒递给李原。
李原打开,取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几行字:骆养性的人已到松江,共四十七人,领头者周光祖,北镇抚司千户。松江府衙已被买通,知府卫承芳每日与周光祖密会。另有,太妃身边逃出的郝贵已投徐鸿渐,此人不可尽信。
李原将纸条凑近灯焰烧了。他问掌柜:“松江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有。”掌柜压低声音,“两天前,城西柳家巷的周福忽然关门歇业,豆腐坊关了板。周光祖带人去查,说是查田亩,实则把柳家巷围了两天。可周福不在铺子里,周光祖扑了个空。”
“周福去了哪儿?”李原问道。
“不知道。有人说他往南去了松江府城外的九峰山,也有人说他躲在城中什么地方,不过周光祖正在加派人手搜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