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六骑南行,当日过卢沟桥,宿在良乡驿。
驿馆简陋,赵甲五人歇在外间,李原独处内室。他盘膝坐于榻上,龟息功运转周天,断指处隐隐发痒,是许戊那药方在拔毒生肌。
窗外更鼓敲过二更,他忽然睁眼。
有人在驿馆外走动,脚步极轻,落地无声,若非龟镜术感知过人,断难察觉。
李原没有起身,只将苗刀从枕下抽出,横在膝上,凝神细听。来者只一人,在驿馆院墙外停了片刻便走,脚步朝北去了。
探子。
李原心中有了数,他们出京不过一日便被缀上,说明对方早有布置。京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太妃虽倒,其党羽未必尽除。骆养性被降了职,锦衣卫还在他手里,暗中派几个探子盯梢,于他而言不过一句话的事。
翌日赶路,赵甲也发觉了异样。他凑近李原低声道:“李公公,后面那匹灰骡子跟了咱们一上午了,咱们快它也快,咱们慢它也慢。”
李原没回头,只道:“前面官道右转,走那片枣林。”
六骑拐入枣林。林中小道仅容一骑通过,两旁枣树枝叶低垂,遮得日光斑驳。行了约一炷香,李原忽然勒马,翻身下地,将马缰交给钱乙:“你们继续走,在前头岔路口等我。”
赵甲要跟,被李原摆手止住。他独自闪入树后,隐在一丛枯枣枝里,龟息功运转,周身气息敛至几无。
片刻后,一骑果然跟入枣林。骑者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短衣打扮,腰间别着短刀,目光锐利,正左右张望。李原待他走近,从树后闪出,一掌切在其后颈。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坠马。
李原将他拖入林中深处,解下腰带捆了,又一掌拍醒。
那人睁眼,见是李原,面色骤变,却咬紧牙关不开口。李原也不问,只从他怀中摸出一块腰牌和几两碎银。腰牌是锦衣卫的,上面刻着“北镇抚司试百户刘”。
“骆养性让你们跟的?”李原问。
那人闭口不答。李原也不恼,只将腰牌收入袖中,又从其绑腿里抽出一支信号弹。
他蹲下身,与那人对视,缓缓道:“你回去告诉骆养性,就说咱家说了,他的事咱家记着。若他安分,湖广的事办完之前,咱家不动他。若他不安分……”
李原没说完,只将那支信号弹折成两截,扔在他面前,随后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那探子面色惨白,半天没爬起来。
行至午时,前方官道旁立着一座茶棚,幌子上绣着“十里亭”三字。李原勒马,六人下马进棚。茶棚里只两桌客人,一桌是个挑担货郎,一桌是三个赶路的行商。
李原选了角落坐下,要了一壶粗茶,六碗面。
他吃面时,顺手从怀中摸出一张在路上拿到的邸报抄本。李原只看了一眼,筷子便停在碗沿。
“八皇子朱璘,其母静贵妃,教子无方,纵容生事,着降为贵人,迁居冷宫。八皇子朱璘,年少狂悖,目无君父,着幽禁皇庄,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不得回藩。”
李原将邸报抄本折好,塞回怀中,面上无波,可心中却是巨浪翻滚。
八皇子被幽禁了,而且不能再回藩地,其母妃也被降了。这看似是皇上震怒于八皇子“目无君父”,可李原清楚,八皇子此前与太妃走得最近,更与英国公府有姻亲。太妃倒台、陈拱下狱、张堂伏诛,这三人是一条线上的。八皇子这条线上,牵着的正是英国公。
皇上不动英国公,先拿八皇子开刀。这是剪其羽翼,更是敲山震虎。
李原几乎能看到皇上的下一步棋,八皇子倒后,便是英国公。
李原在心中默默盘算,这盘棋,皇上是下得比谁都稳。自己与殿下在湖广、在京城杀得头破血流,在皇上眼里,不过是替圣上磨刀。刀磨好了,皇上自己来用。
他正思量间,忽觉茶棚外有过客驻足,像是个挑担的农人在擦汗。李原没有回头,只凭龟镜术感知。棚外那人停了约莫五息,脚步又远了。
李原放下筷子,低声对赵甲道:“结账,走。”
六人上马,继续南行。李原没有回头,却知道方才那个驻足的人已经跟了上来。那人跟得不紧,始终隔着半里路,可那脚步声太稳了。一个赶路的农人,不该有这么稳的脚步。
李原继续走,心中已有了数。有人从京城一路跟到这里,且不止一人。方才茶棚里那两个货郎和行商,恐怕也都是眼线。他们轮番替换,始终保持在李原视野的边缘,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李原在马上闭目,将方圆十里内的气息逐一在脑中过了一遍。
后面跟着的,至少有三拨人。一拨是自京城便缀着的,步伐沉稳,气息绵长,像是锦衣卫里练过追踪术的老手;一拨是昨夜才出现的,脚步轻捷,身法飘忽,像是江湖上专干暗杀勾当的杀手;还有一拨气息最淡,几乎无法锁定,可李原的龟镜术已成,依稀能辨出那人带着一股子极淡的脂粉香,是太监。
三拨人,都在盯着他。若他径直南下湖广,沿路都是官道驿站,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甩不掉这些尾巴。
必须换条路。
入夜,李原将赵甲五人叫到房中。
“咱们被人盯上了。”他开口便说。
赵甲五人面色一变。
“后头有几个,从出京起便跟着咱们了。”李原道,“我在良乡换马时便察觉了,当时以为是巧合。可今日在茶棚,又是跟着,这便不是巧合了。”
“是什么人?”钱乙问。
“宫里宫外的均有。”李原道,“有一波人,应该是从江湖上雇来的。”
赵甲几人面面相觑。
李原却道:“他们不急动手,看来是想先摸咱们的清路线和落脚点。”
赵甲咬牙:“那咱们先下手,把他们……”
“不能动。”李原摇头,“他们只是眼线,后头还有大鱼。你杀了眼线,大鱼便缩回去了,反而麻烦。”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我有个法子。明日起,咱们分头走。”
“分头?”
“对。”李原缓缓道,“咱们六人,分成三对。赵甲和钱乙扮作贩布的客商,走东路,经德州入山东;孙丙和周丁扮作贩药材的,走西路,经邢台入山西;我和吴戊……”
他顿了顿:“扮作唱戏的,混进一个戏班子里。戏班子走村串巷,最不起眼。咱们在戏班子里藏几日,等后头的人找不到咱们,他们便会以为咱们已经出了直隶,往南去了。”
赵甲五人对视一眼。他们跟随李原以来,扮过驿卒、扮过脚夫、扮过矿工,可扮戏子,却是头一回。
“李公公,咱不会唱戏啊。”吴戊咧嘴。
“不会唱便学。”李原淡淡道,“戏班子里的活计多得很,扛箱子、搭台子、拉幕布、敲锣打鼓,哪一样不需要人手?咱们去了是做杂工的,不是做角儿的。”
他从怀中取出几块碎银递给赵甲和孙丙:“你们两对各带五十两,路上盘缠够用。十日后,咱们在山东临清州会合。若遇急事,以飞鸽传书。记住,路上莫要惹事,但也莫要怕事。若有人硬要拿你们,先亮楚王府的牌子。牌子镇不住的,便动手。动手要快,莫留活口。”
赵甲和孙丙各自领命。
李原又交代了几句,便让他们各自回房收拾。
第二日天不亮,六人分三路。赵甲和钱乙往东,孙丙和周丁往西,李原带着吴戊往南。三对人马各走各的路,出城后便散了。
李原和吴戊沿着官道南行,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拐入一条岔道,往西南方向走。这条路通往一个叫“槐花镇”的地方。李原昨日在客栈听邻桌行商提起过,说槐花镇最近来了个戏班子,唱的是弋阳腔,在镇上连演了三天,今日便要往南走,去武邑县赶集。
李原便奔着这戏班子去的。
赶到槐花镇时,已是午后。镇子不大,一条土街,两边几十间铺面,最气派的便是一家骡马店,门口拴着七八匹骡子,骡子背上驮着戏箱。十几个穿红着绿的人正坐在店前歇脚,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调嗓子,有的在补衣裳。
一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蹲在骡马店门槛上,手里拿着个破碗喝茶。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腰上系着条红带,带子上别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班主”两个字。
李原走上前去,抱拳道:“这位可是班主?”
黑脸汉子抬眼,打量他一番:“是。你找谁?”
“在下姓李,在京城读过几年书,如今回乡路过此地。”李原道,“方才听镇上人说,班主这戏班子要往南走。在下想搭个伴,路上有个照应。不知班主可愿行个方便?”
黑脸汉子放下碗,上下打量李原。他看李原面白无须,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像个落魄书生。又看吴戊,身材壮实,背着个包袱,像个干粗活的。他想了想,问:“会干什么?”
“读过书,能写会算。若班主有用得着的地方,抄戏本、记台账、写招牌都行。”李原道,“至于我这兄弟,有一把力气,能扛能搬。”
黑脸汉子想了想,便点头:“行。不过咱这班子小,管不了工钱,只管吃住。你们要是愿意,便跟着。到了武邑,咱们再散。”
“多谢班主。”
李原和吴戊便这样入了戏班子。
这戏班子一共十一个人。除了班主姓周,名德贵,其余的都是角儿和杂役。唱正旦的叫小桃红,二十出头,嗓子极好,能唱弋阳腔的高腔,一嗓子能顶到云霄里去;唱老生的姓李,名金福,五十多岁,本是省城大班的角儿,因嗓子倒了,便沦落到乡镇班子里来。
还有一个唱丑角的,叫刘二,瘦小灵活,翻跟头能连翻二十个不带喘气。其余便是打锣鼓的、吹唢呐的、管衣箱的、烧饭的,各司其职。
李原进了戏班子,先是帮着抄戏本。弋阳腔的戏本多是口传,许多词句没有定本。周德贵手里有两本残破的抄本,字迹潦草,缺页不少。李原便逐字逐句替他们补全,补到唱腔处,不懂的便去问李金福。
李金福见他聪慧,也愿意教他。几日下来,李原竟把《目连救母》《琵琶记》《荆钗记》几出大戏的唱词记得七七八八。
吴戊则管搭台。这戏班子每到一地,便要在集上或庙前搭个简易的戏台。搭台是力气活,立柱、铺板、挂幕布,吴戊一人能顶三人。他习得是外家功夫,力气极大,一根戏台柱子他一人便能竖起来。班子里的杂役见他有力气,都愿意跟他搭档。
日子过得极快。
第三日,戏班子到了武邑县,在城隍庙前搭台唱了三天。李原站在戏台后头,帮着递道具、拉幕布,耳朵却始终没有闲着。他一直在听台下观众的议论。
武邑县是个小地方,可消息传得不慢。头一天,他听见有人说“听说皇上把八殿下关起来了”,第二天又听见有人说“英国公怕是要倒”,第三天,他听见一个更让他警觉的消息。
“听说了没有?直隶那边来了好几拨人,说是查什么逃犯。”一个卖烧饼的老汉站在台下,一边看戏一边跟旁边的人闲聊。
“查谁?”
“不知道。只说是从京城跑出来的,身上带着要紧东西。官府出了悬赏,拿住了赏五十两银子。”
李原站在幕布后,将这几句话一字不落收入耳中。他不动声色地拉了一下幕布,继续看着台上。
当夜,戏班子宿在城隍庙后头的空房里。李原和吴戊睡在柴房旁的草铺上。等班子里的锣鼓声都停了,李原才压低声音对吴戊道:“后头的人追上来了。”
吴戊一凛:“李公公,您怎么知道?”
“今日台下的那个卖烧饼的,不是本地人。”李原道,“他的口音里有京城的尾音。他站的位置也巧,正对着戏台后台的出口。若是寻常看客,该站在正前方看戏,可他一双眼总往后台瞟。”
吴戊咬牙:“那咱们……”
“不急。”李原道,“戏班子明日要去德州,咱们跟着去。到了德州,再想法子。”
“可那卖烧饼的若盯上了戏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