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上前一步:“奴婢在。”
“你这些日子受的委屈,朕知道。你在湖广杀了不少人,这事朕也知道,不过有的是该杀,有些是不该杀,朕也不追究了。”皇上缓缓道,“从今日起,恢复你司礼监随堂一职,仍随楚王办差。另赐你金牌一面,可随时入宫觐见,不受阻拦。”
李原跪地叩首:“奴婢谢皇上隆恩。”
他心中却清明得很,皇上这番话,既是赏,更是敲打。皇上在告诉他,你做的事朕都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你心里得有数。
李原退出乾清宫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宫墙上的火把渐次熄灭,晨光初现。
许戊站在宫门外,负手望着天边。李原走过去,低声道:“老祖宗,今日多亏了您。”
许戊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咱家老了,往后这宫里的事,得靠你们年轻人了。”
李原沉默片刻,问:“老祖宗,那两份信,该如何处置?”
“烧了。”许戊道,“该看的人都看了,该知道的事也知道了。那两份信若留着,便是祸根,与其来日闹出更大乱子,不如烧了干净。”
李原心中一震,但随即了然。许戊说得对,那信留着,便是悬在许多人头上的刀。一把火烧了,那些牵扯其中的人才会安心。而安心的人,才不会铤而走险。
“不过,”许戊转过头,看向李原,“赵靖忠和张堂的事,还没完。”
“老祖宗是指……”
“太妃倒了,可太妃背后那些给她递钱、给她供人、给她通风报信的人,还藏在暗处。张堂死了,可张堂当年经手的驾帖存根,还有一大批没销毁。那些存根上记着的名字,如今还在朝中、在军中、在地方上。”
许戊顿了顿:“李原,你接下来的路,比今日更难。”
李原点头,他明白今日是明刀明枪的厮杀,往后是暗刀暗箭的周旋。明刀好挡,暗箭难防。
“老祖宗放心,”李原道,“奴婢心里有数。”
许戊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了。”
许戊轻叹一声,似是在惋惜,好一会才道:“咱家十九岁时,还在内书堂挨板子。你倒好,已经杀了一个首辅、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还救了皇上的儿子。”
李原垂首:“奴婢只是命大。”
“命大?”许戊摇头,“命再大,也难敌人心。你能走到今日,着实不容易,以后还是要多加小心。”
说罢,他转身往乾清宫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住,回头看了李原一眼。
“对了,你那五个手下,咱家让人放出来了。他们在东厂值房关了几日,吃了些苦头,好在没伤筋骨。”
李原心头一热,赵甲五人被杨遇春的人抓了之后,他一直挂念,却分身乏术。如今听许戊说他们平安,终于松了口气。
“谢老祖宗。”
“不必谢咱家。”许戊摆手,“去接他们吧。往后你在湖广、在京城,还要靠他们替你办事。”
许戊走后,李原站在宫门外,晨风吹在脸上,凉意沁人。他闭目,将这两日之事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
太妃倒了、陈拱倒了、张堂死了,御马监被清洗,骆养性被降职。看似大获全胜,可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太妃背后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骆养性虽被降职,可锦衣卫还在他手里,他随时可能反咬一口。大皇子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太妃的谋逆,可他此前上疏请闭楚王府,再有机会,他定不会放过殿下和自己。
还有赵斗南,那个上疏弹劾朱瑄的清流御史,至今还在朝中。他身后站着东林党,东林党人虽与太妃无涉,却与楚王有旧怨。若他们趁机联合骆养性,又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李原睁开眼,目光清明。他抬步往东厂值房方向走去,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赵甲五人被放出来时,浑身是伤,精神看着还好。赵甲等人见李原,单膝跪地:“李公公,属下无能,给您添麻烦了。”
李原扶起他们:“是咱家连累了你们。走,回府。”
六人回到楚王府别院时,朱瑄已经在澄心堂等候。他换了身干净衣裳,面色虽苍白,可精神尚好。
见李原进来,他放下手中的茶盏,微微一笑:“回来了?”
“奴婢回来了。”李原躬身。
朱瑄看着他,良久后方道:“李原,你可知道,今日在乾清宫,父皇跟本王说了什么?”
“奴婢不知。”
“他说,‘老七,你身边那个李原,是个能办事的。可你要记住,能办事的人,往往也容易办错事。你既是他的主子,便得替他掌着分寸。’”
李原心中一凛。
朱瑄继续道:“父皇这是在提醒本王,也是在提醒你。湖广的事要继续,可手段得变。京城的事要收尾,可步子不能乱。”
“奴婢明白。”
朱瑄起身走到窗前,只见窗外晨光明亮,院中的老槐树在风中摇曳。
他望着那棵树,沉默许久,方缓缓道:“李原,本王问你,你可想过,以后要走什么样的路?”
李原沉吟片刻,方道:“奴婢只知道一件事,殿下在哪,奴婢便在哪儿。”
朱瑄转身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这个回答,本王听过许多遍了。”他缓缓道,“可今天,本王想听真话。”
李原沉默。
真话?真话是什么?离开楚王?回宫?亦或是其他?他也不知道。从净房到西苑,又从京城到湖广,接着是从湖广回京。他走的每一步都是被逼出来的。他最初只想活着,好好活着。后来知道,想活着,只能不顾一切地往上爬。
再后来他心境变了,想着替殿下办事、为百姓谋利。可往后呢?
“奴婢想过,”他开口道,“奴婢想请个恩典。”
“什么恩典?”
“奴婢想去一趟江南。”
朱瑄挑眉:“江南?”
“是。”李原道,“奴婢在湖广查田时,发现江南的田制与湖广不同,可弊端是一样的。奴婢想去看看,江南的田,到底是怎么种的,江南的人,到底是怎么活的。”
朱瑄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李原,你可知道,你这个想法可比杀人还厉害。”
李原垂首:“奴婢只是觉得,光靠杀,是办不成事。”
朱瑄点头,走回案前,提笔写了一道手令,递给李原:“这是本王的手令。待你的伤痊愈,你便拿着这个去江南。不过你去江南之时,也莫要望了这三件事,这三件事你定要为本王做好。”
“殿下请吩咐。”
“第一,太妃在湖广的余党还在。刘孔昭在郴州的庄子,孙传庭还没查完。你看着时机,去湖广把这件事收尾。”
“第二,赵斗南上了三道折子弹劾本王。你去江南,查查他的底子,看看他到底是真清流,还是假清流。”
“第三,”朱瑄顿了顿,“骆养性虽然降了职,可锦衣卫还在他手里,且父皇让他去南京。你在江南替本王盯住他。他若安分,便相安无事;他若不安分……”
朱瑄没说下去,但李原知道他的意思。
“奴婢领命。”
李原退出澄心堂时,吴公公已经在廊下候着。他手里端着一碗药,递给李原:“李公公,这是老祖宗留的方子,说让你连服三日,有助于断指恢复。”
李原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吴公公又递过一个油纸包:“这是殿下让准备的银票。殿下说,你到时候动身去湖广,路上多带着银钱。”
李原接过油纸包,只觉得沉甸甸的。他抬头看了一眼澄心堂的窗户,窗纸上映出朱瑄伏案书写的身影。
他转身,大步往值房走去。
又过了十数日,李原身上的伤已经养得差不多。这一日,天亮后,他走出值房。
赵甲五人已经备好了马,等在府门外。李原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楚王府的大门。晨光中,楚王府的匾额熠熠生辉。
“走。”他一夹马腹,六骑绝尘而去。
天光大亮时,李原已经出了京城南门。官道两旁,麦田丰收在即,农人忙碌。远处村庄炊烟袅袅,一派太平景象。可李原知道,这背后藏着多少暗流。
他摸了摸怀中那玉符,又想起许戊那句话:“往后这宫里的事,得靠你们年轻人了。”
风迎面吹来,舒适宜人。李原在马上直起身,将龟息功在体内运转一个周天,只觉内息充沛,断指处那点余痛也已消散。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福安。那个老宦官曾在他第一天去净房时说过一句话:“小原子,这宫里的路,没有一条是好走的。但你只要走过去了,就是活路。”
李原轻轻吐出一口气,握紧了缰绳。
他走过去了。
六骑在官道上疾驰,扬起一路尘土。
李原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京城的同时,一封密信已经从东厂发出,直送江南。信上只有八个字:李原南下,务必截杀。
而在京城的某个角落,一个穿着青衣的中年人正站在窗前,望着李原远去的方向。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道,“真有意思。”
说罢,他转身,消失在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