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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第 235 章

“他盯的是咱家。”李原道,“只要咱家还在戏班子里,戏班子便是安全的。咱家若此时离开,他们反而会盯上整个戏班子。不能走。”

吴戊不再多言。

次日,戏班子拔营往南。李原坐在戏箱上,跟着骡车一路颠簸。周德贵骑着头骡子走在最前头,嘴里哼着《琵琶记》里的段子。小桃红坐在另一辆骡车上,对着一面破铜镜描眉。李金福缩在车尾打瞌睡。

李原看着这一班子人,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感慨。

这些人是真正的江湖人。他们没有靠山,没有背景,走到哪里唱到哪里,就为挣一口饭吃。戏班子里的规矩也大——班主说话,角儿听话,杂役听调派。谁犯了规矩,班主有权逐出班子,说起来比官府的法度还严。

李原想起自己在净房的时候,老宦官福安说过一句话:在哪儿都得懂规矩。那时候他以为,宫里的规矩就是天底下最大的规矩。如今走了这么多路,经历了这么多事,才知道这世上的规矩不止一种。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官场有官场的规矩,湖广豪绅有豪绅的规矩,这草台戏班子,也有草台戏班子的规矩。

而在这世间,不论哪一种规矩,说到底,都是让上位者能安坐、下位者能活命的东西。

第五日,戏班子进了德州城。

而李原所在的戏班子,在药王庙前戏台搭了三日。

周德贵的班子在德州城南的骡马市旁落了脚,庙祝收了二十文香火钱,允他们在庙前空地唱三天。这三日,李原每日扛戏箱、递道具、拉幕布,面上是个勤快杂役,暗地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德州是漕运码头,南来北往客商多,消息比别处灵通。第一日唱《琵琶记》,台下卖茶的、捏糖人的、看热闹的挤了百十号人。李原站在幕布后头,听见两个操江南口音的布商在说闲话。

“听说了么,松江府那边出了一桩怪事,周止善家的老宅,忽然被官府封了。”

“周止善?哪个周止善?”

“还有哪个,先帝爷跟前那位首辅。说是他的孙辈在松江聚众闹事,被巡按御史拿了。可那巡按是今年才上任的,一到松江便翻旧案,分明是受人指使。”

“指使?谁?”

“不知道,总归是京里的大人物,不然谁敢动手。对了……听说那巡按姓骆,与锦衣卫有旧。”

李原手上拉幕布的动作顿了一拍。骆养性的人,查周止善的旧宅。这是在翻端妃旧事,还是在替太妃余党灭口?

但他不动声色,继续干活。

第二日,一个老戏迷在台下听了半折,忽然对旁边人说:“这弋阳腔的底子,跟周止善当年在松江府写的《梅花百韵》对得上。那周止善回乡后,成日里填词度曲,写的曲子据说被几个戏班子传唱。后来他死了,曲子便失传了,没想到这个班子还会。”

李原在幕后听得真切。周止善写过曲,且曲子曾流传江湖。他忽然想起,竹影交给李宏的那些信里,或许不止有遗诏抄本,还有周止善留下的曲谱。而曲谱,可能就在一个个戏班子里的。

第三日,黄昏时分,李原正在收拾戏箱,忽听庙外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十几个锦衣卫打扮的人翻身下马,为首的是个面生的百户,手里拿着画像,挨个盘查过往行人。

周德贵迎上去赔笑:“这位军爷,小人这班子都是本分手艺人……”

百户摆手打断他:“有个逃犯,从京城来的,面白无须,身量中等,可能混在你们这些人里头。都站好了,一个个过。”

李原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退后两步,借着一捆幕布的遮挡,将苗刀塞进戏箱最底层。

他如今面容已经大改,这几日在戏班,他用姜汁抹脸,又贴了假须,看着像个三十来岁的穷书生,与画像上的“面白无须”相去甚远。

百户拿着画像一个个比对,查到李原时,看了两眼,皱眉问:“你是做什么的?”

“回军爷,小的是班子里抄戏本的,姓李,字慕白。”李原垂首,声音带着几分乡下人的拘谨。

百户又看了看,画像上的人面容清秀无须,眼前这人有短须,面皮粗糙,不像。他挥挥手:“下一个。”

李原退到一旁,看似畏缩,实则已将这群锦衣卫的兵器配置、站位分布、马匹栓处悉数看在眼中。

这十几人都是寻常缇骑,领头的百户是个后天中期的练家子,不足为惧。可他们背后是谁在查,却更让他警惕。

锦衣卫查完,翻身上马走了。周德贵松了口气,骂骂咧咧地让众人继续收拾。李原走到吴戊身边,低声道:“今晚不走,明早戏班子往东走,咱们直接往南。”

吴戊点头,没有多问。

当夜,李原睡在戏台底下,身下垫着稻草,将苗刀横在膝上。三更时分,他忽觉有人靠近,脚步极轻,落脚时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脂粉香。

是太监。李原闭着眼,龟息功催至极处,心跳压低,整个人如一具无气息的尸首。来人在他身侧三步处停住,似在细看,片刻后转身离去。李原没有睁眼,只在心中默默记下对方的脚步节奏。此人内功不在自己之下,至少是先天中期。

次日一早,李原向周德贵辞行,说家中有急事,要先行一步。周德贵挽留了几句,见他们去意已决,便结了这几日的工钱,又送了两张饼。

李原和吴戊出了德州城南门,沿官道往南走了十几里,忽然拐进一条岔路,往东去了。这条路通往陵县,沿途多是荒村野店,行人稀少。

走出约莫二十里,李原忽道:“吴戊,你往那边坟地后头藏一藏,咱家随后就来。”

吴戊知道他的本事,二话不说闪身进了路旁的乱坟岗。

李原却不藏。他立在路中央,缓缓拔出苗刀,刀尖垂地,刀身映着天光,泛出一层幽蓝。他闭目,龟镜术铺开,方圆三十丈内,三道气息正在急速靠近。

三人,都是先天高手。

当先一人身着青布直裰,面白微须,看着像个教书先生;第二人矮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腰里别着一对判官笔;第三人是个瘦高僧人,穿一件破袈裟,手里提着一根铁禅杖。

三人从三个方向同时现身,将李原围在核心。

“李公公,久违了。”青衫文士微微一笑,“在下白莲教总坛护法,姓陈,名唤陈九韶。这两位是贫道同门,法号智云、智海。奉教主之命,特来请李公公去总坛一叙。”

白莲教。李原心中一凛,面上却笑了:“徐鸿渐请咱家,怎么不亲自来?”

陈九韶笑意更深:“教主说了,李公公是当世最年轻的先天巅峰,所以派贫道三人来,才合李公公的身份。”

“若是咱家不去呢?”

“那便只能动手了。”陈九韶叹气,“可李公公伤未痊愈,又连日奔波,贫道实在不愿趁人之危。”

李原笑了:“咱家若说伤已痊愈呢?”他话音未落,脚下已动。

三人配合默契,陈九韶正面一掌拍出,掌风带起刺骨阴寒;智云僧禅杖横扫,杖风如泰山压顶;智海僧判官笔点向李原肋下要穴,笔尖泛着幽蓝,淬了剧毒。

李原不闪不避,在三人攻势合拢的刹那,身形骤然虚化。苗刀如蛇,贴着陈九韶掌风滑过,刀锋一转,削向智云僧持杖手腕。智云急退,李原已借力旋身,刀背拍在智海僧笔杆上,震得那淬毒判官笔险些脱手。

一招逼退三人,李原收刀而立,面色如常。

陈九韶面色微变,却仍笑道:“好刀法。可李公公,你一人再强,也挡不住白莲教三堂之力。今日来的只是我们三人,明日便可能是三十人、三百人。你若肯随我们去见教主,有话当面说清,何必……”

“何必什么?”李原打断他,“何必赶尽杀绝?咱家在湖广时,徐鸿渐送过咱家一份名册,帮咱家平了半个湖广,算是半个朋友。如今咱家在京城杀了太妃的人,翻了周止善的旧案,你们又跳出来了。咱家问你,你们到底是太妃的人,还是徐鸿渐的人?或者徐鸿渐也是太妃的人?”

陈九韶沉默片刻,方道:“李公公,还请勿见怪。白莲教的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教主让我带一句话——周止善的曲谱,还在松江。”

李原瞳孔一缩。

陈九韶继续道:“教主还说,当年周止善罢官回乡,曾在松江府写了三十六折《梅花百韵》。其中最后一折,藏在松江府城隍庙的戏台之下。那折曲谱上,记着当年太妃与陈拱矫诏的完整经过,还有其他秘密。教主知道李公公在找什么,所以让贫道来递个信——骆养性的人已经去了松江,比李公公快了三日。”

三日。李原心中飞快盘算,从德州到松江,走官道需五日,骆养性的人快了三日,便是说他们已经到了松江,正在城隍庙挖戏台。他若此时赶去,怕是来不及。

“徐教主为何要帮咱家?”他问。

“教主说这也是为了白莲教。”陈九韶道,“太妃当年利用白莲教,事后却想把白莲教灭口。教主隐忍多年,等的就是有人替他把这口气出了,而李公公就是那个人。”

李原盯着陈九韶的眼睛看了几息,忽然道:“咱家还有一个问题。”

“李公公请讲。”

“你方才说,周止善的曲谱藏在松江城隍庙戏台底下。那城隍庙的戏台,是当年你白莲教修的,还是周止善修的?”

陈九韶面色不变:“是周止善出钱修的。”

“那咱家再问你,”李原声音转冷,“周止善的曲谱若真在戏台底下,骆养性的人已经去了三日,现在为何还没挖到?”

其实李原也不确定骆养性的人到底有没有找到东西,他这一诈,陈九韶脸上的笑终于僵住了。

李原笑了:“咱家明白了。你告诉咱家的事是真的,可时间不对是吧。且骆养性的人确实去了松江,他们是去毁曲谱的。而徐鸿渐让你来递消息,是要咱家赶去松江替他引开骆养性的注意力。你们真正的目的,是别的东西。”

陈九韶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李公公果然厉害。不错,教主还让贫道带一句话,说周止善的曲谱是假的,真正的东西在湖广。可那东西所在地,需要有人去取。李公公若是愿意合作,白莲教可以帮你在松江拖住骆养性的人,你只须往湖广走一趟。”

李原沉默了,他心中已经了然。

这是个局中局,徐鸿渐用松江的假消息引他去湖广,可湖广的证据是真的。问题是,徐鸿渐为什么要把真的证据给他?白莲教与太妃有仇,可白莲教与朝廷也有仇。李原是朝廷的人,白莲教这回帮他,图什么?

“徐教主还说了什么?”他问。

“教主说,白莲教要的很简单,那便是江南那批矿场,以后由白莲教的人管,并且还请李公公在楚王面前替白莲教说一句话,让楚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白莲教要矿场,是要钱,要军器原料。徐鸿渐这算盘打得精,用一桩旧案换一个矿场,这买卖不亏。

可李原不能答应,矿场是朝廷的,他若私许给白莲教,便是通敌。殿下若知道,第一个饶不了他。

“你回去告诉徐鸿渐,”李原缓缓道,“湖广之事,咱家自己会办。矿场的事,免谈。”

陈九韶面色沉了下来:“李公公,你当真以为,凭你一人之力,能同时对付骆养性、太妃余党、大皇子和英国公?”

“不试试怎么知道?”李原抬刀,刀尖指向陈九韶,“今日你们三人在此拦路,咱家若杀一个,便少一个。杀两个,便少两个。杀三个,白莲教便少了三个先天高手。你猜徐鸿渐会不会心疼?”

三人同时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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