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的反应极快。他当天便入宫请罪,说自己“误听人言,有损亲藩”,请皇上降罪。这一招,正是以退为进,反而让皇上不好再追究。可李原清楚大皇子心里已经慌了。
果然,又过一日,跟着赵王的人也从城外传回消息:赵王接了赵斗南的密信,信中说“事已难支,可暂敛锋”。赵王随即上疏,改了话头,只说“臣为国请命,不料为小人所误”,将事情全推到黄得润身上。
李原在暗处看着这一切,只觉得人心如潮。潮来时,人人争着往岸上冲。潮退时,人人又都往下走,谁也不想留在沙上。
可无论怎样,黄得润还在。黄得润一天不被拿,太妃就仍有手可动。只要太妃还在,这盘棋便没有走完。
入夜后,许戊果然又来了。
他这次带来了一套内官监的旧衣,一顶磨旧了的乌纱帽,还有一枚铜质牙牌。
“明晚你换上这身,随我入宫。”许戊道。
李原一凛:“入宫?”
“你想问你现在是外逃之人,如何入得了宫?”许戊道,“宫里的人,只看衣裳。你穿内官监的衣,戴内官监的牌,走西华门边上的小角门,无人会说你。守门的大铛,是咱家五十年前带出来的徒孙。”
李原接过那身衣裳,问:“老祖宗,奴婢入宫做什么?”
“做你该做的事。”许戊道,“黄得润明日会去太妃宫中,他以为自己还能翻身。咱家要你在太妃宫外,亲眼看一场戏。这场戏后,你会知道,那封信到底在谁手里。”
李原没有再问,许戊既然为他铺了路,便必然有万全的准备。他将衣裳叠好放在身旁,随即继续调息。
次日,李原在黄昏时换上内官监的衣冠,将苗刀用布裹了藏好,跟着许戊,从西华门边的小角门入了宫。守门的老太监看见许戊,只低声道了句“老祖宗”,便侧身让路。李原垂着头,跟在后头,穿过了那条窄长幽暗的夹道。
这时的宫中,已是暮色四合,宫墙夹道更是少有人走。李原低头急走,不多时便到了太妃宫外。许戊让他隐在一处旧戏台后,自己则沿着宫墙慢慢走过去。
李原屏息凝神,将全身气息压到最低。龟息功到了他这个境界,已可将呼吸、心跳、体温都压得极低,哪怕宫中巡逻的校尉走到近前,也只会当他是一截旧木、一块宫墙下的影子。
太妃宫中灯火通明,有内侍端药而出,有宫娥低声交谈。李原凝神听去,只听得一句:“黄公公到了。”又一句:“太妃娘娘刚醒了,正发脾气呢。”接着,一个身形微胖的老太监,在一行人簇拥下,进了太妃寝殿。
李原认得那正是黄得润。他没有动,只将气息再次压低。
约摸过了半柱香的工夫,太妃宫中忽然响起一阵瓷器碎裂之声。紧接着是太妃尖长的哭声:“你办的好事!本宫的病,都是让你拖累出来的!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那哭声又高又急,听得人心下颤抖。
然后,是黄得润刻意压低的声音:“娘娘息怒。奴婢这就去查,奴婢就算直接撞死在圣上面前,也绝不会让楚王好过。”这话说到后头,已带着股狠劲。
李原心中冷笑,黄得润果然还想反咬。可他也听出太妃的声音带着惧意。
她怕了。
这时,许戊从另一侧宫墙后转了出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年长的宫人,皆穿青布衫,腰系黄带,看模样像是宫中老人。许戊走到太妃宫前,立在阶下,朗声道:“奴婢许戊,求见太妃娘娘。”
宫门里静了一瞬。片刻后,有内侍回道:“太妃娘娘病中,不见外臣。”
许戊也不急,只缓缓道:“奴婢不是外臣,是太后跟前的老人。今日奉太后口谕,来问太妃娘娘安。再问娘娘一句,娘娘宫里的汤药,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这句话一出,宫内的人影都晃了一晃。
黄得润从宫里出来,站在阶上,满脸惊疑。他看见许戊,又看见许戊身后那两个老宫人,脸色顿时变了:“老祖宗,您这是……”
许戊不等他说完,忽然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高举过顶:“传太后懿旨,着黄得润即赴东厂值房,有司会审。无旨,不得回宫。”
黄得润如遭雷击,愣在当场。半晌,他方颤声道:“老祖宗,您假传懿旨,可是死罪。”
许戊面无表情,只道:“太后的懿旨,已经送到了司礼监和东厂。是不是假传,黄公公去了便知。”
他说罢,一挥手,身后两个老宫人一左一右,上前“搀”住了黄得润。那哪里是搀,分明是拿。黄得润刚要挣扎,许戊已经欺近,一只枯瘦的手搭在他肩头。李原远远看得分明,许戊的指尖在黄得润肩上一按,黄得润的身子便软了半截,再发不出声。
李原看在眼里,心中暗震。许戊那一手,按的是天宗、肩井两道大穴。这手法虽轻,可落点之准、劲力之巧,李原自问也未必能做得更利索。这老祖宗,果然不负大内第一高手之名。
黄得润被拖下去时,经过李原藏身的旧戏台。他忽然偏过头,朝李原的方向望了一眼。李原没有躲,只是隐在暗处与黄得润目光一触。黄得润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声,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整话。
许戊没有跟去。他站在太妃宫前,仰头看了看那紧闭的殿门,忽然高声说了一句话,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太妃娘娘的病,太后会再派御医来,届时汤药也要重新验。宫里的小鬼该清的都要清,太妃娘娘还请保重身子。”
他话刚落音,殿门后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跌落碎了。
李原从暗处缓缓退出,重头戏还没开始。黄得润被带走,太妃身旁被清,而宫中的水只会更浑。
当夜,黄得润被押入东厂。许戊亲自旁听。审问正是东厂理刑千户赵松茂。这人是许戊在宫中带出的另一个徒孙,职衔虽不高,却最会问事。
李原并没有出宫,许戊安排他在内官监的一间旧值房歇下。那值房久无人住,窗纸也破了大半。李原盘膝坐在炕上,凝神听着远处更鼓。他知道,距此不过三重宫墙之外,黄得润正在受审。
赵松茂问事的路数,李原在湖广时便听人说过。此人不爱动刑,最爱熬。把人往黑屋里一关,不给水,不给灯,隔一个时辰问一次。先是问几件无关的事,再忽然问一句最要命的。来来回回,把人熬到分不清时辰,也分不清是真是假。到那时候,再给一碗凉水,半块冷馒头。人一喝那水,便什么都倒出来了。
黄得润久在司礼监,什么刑都见过。可人被许戊点了穴,又扔进东厂,先自气短了三分。赵松茂的手段未必对他有用,可加上太妃病重、赵王敛锋、外朝弹章如雪,那黄得润便是石头筋骨也撑不住。
第一日,黄得润只字不吐。
第二日,他开口了,却只说些不痛不痒的话:说什么“太妃病中多思,与奴婢无涉”,又说什么“程公公那夜死于何人,奴婢不知”。
第三日,许戊亲自进去,他只问了三句话。
第一句:“周止善的妹妹,如今在哪儿?”
黄得润道:“早死了。死在先帝四十年。张太监手下的人,在宫外把她活埋了。”
第二句:“端妃死前的那封信,如今在哪儿?”
黄得润道:“太妃让奴婢烧了。可那是抄本,原信一直在竹影手里。”
第三句:“宫里现在还有多少白莲教的人?”
黄得润道:“明面上,只有曹桂孙一个。可暗里就不知了,太妃宫中那个姓陈的司药也是,还有静贵妃身边两个梳头的。奴婢知道的,就这些。”
许戊问完这三句便出来了,他在东厂值房外站了半晌,仰头看天,天上有半弯月亮。李原按约定,在二重宫墙夹道处等他。见他出来,李原低声道:“老祖宗。”
许戊没看他,只道:“都招了。”
李原没有问招了什么,他看许戊的脸色便知道事情比他们想的还大。竹影原来程公公的义父的师弟,而且竟还活着,当年那封信也被他带走了。
当晚,许戊便命李原出宫。临走前,他交给李原一件东西,那是一枚乌木腰牌。牌上无字,只有一道极细的云纹。
许戊道:“内官营在昌平有三处暗点。这牌子能让你用其中一处。到了昌平,找一个姓邵的守陵老军,他见过竹影。”
李原接过牌子,贴身收好后问:“老祖宗,太妃如何了?”
许戊道:“太妃被太后看住了,她的人现在已经出不了宫。黄得润一倒,太妃便成了孤家寡人。孤家寡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她手里还攥着先帝的一些东西,因此咱们得快。太妃不会坐着等死。”
李原点头,不再多言。他转身而去,出了西华门便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