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继续道:“大人当时说,湖广清丈隐田,乃百年未行之政。若成,则天下田赋可均;若败,则天下胥吏、豪绅之口,必噬其人。如今清田已成,殿下受困,大人在京中却袖手旁观。若楚王因此倒了,这清田之政,还能守得住么?”
曾可前脸色变了又变,似被戳中了心事。他咬了咬牙,低声道:“李公公,我敬你是个人物。可这桩事,真不是你我能够碰的。你可知这桩旧案,已经闹到了皇上跟前。昨日宫里传旨,说端妃旧事乃‘奸人伪造,意在中伤’,命锦衣卫彻查谣言源头。大殿下又上一疏,说楚王‘自请闭府,以避物议’。这明面上是让楚王避嫌,实则是请皇上削了楚王府的出入之权。”
李原闻言,眼神更冷。大皇子这一手厉害,他不弹劾,却道“请避嫌”。这一请,就是告诉世人楚王暗处有鬼。若朱瑄不敢闭府,便是不知进退;若闭了府,便等于认了这“物议”。
“曾大人,”李原沉声道,“越到此时,越要有人出把力,把刀递到御前。郑大人的弹章被压,大人若不出手,黄得润便真把水搅浑了。届时端妃娘娘死得不明不白,楚王殿下被打成孽种,你们这些清流,又能置身事外到几时?”
曾可前被他逼得急了,终是一跺脚:“你这是拿命在赌。罢了,我明日与郑大人再议一议。若议出个章程,我便是拼了这顶乌纱,也上一本。”
李原抱拳道:“多谢大人。”
与曾可前分开后,李原没有再回更铺。他沿着内城南墙一路潜行,借暮色遮掩,到了楚王府外围。
果然,王府四周又多了不少岗哨,其中不乏东宫护卫。李原隐在暗处,将那些岗哨的位置一一记下,又默数了换班的时辰,这才悄然退走。
夜里,灰衣人送来朱瑄的亲笔。那封信很短,只有几句话:“旧事已翻,府门将封。你不可回府,只可在外。三日内,若不能把火引回黄得润身上,孤将自请离京。”
李原看完,把信烧了。他心里清楚,朱瑄说“自请离京”,已是最后一步。一旦楚王离京,朝中那些原本观望的人,便会一拥而上,将楚王彻底撕碎。
李原抬头望天。此时夜色深重,无星无月。他忽然想起湖广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黑,他提着刀独自面对三百死士。那时的他,心里有一把火在烧。如今火还在,但处处受限,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乱烧了。
所以他必须把火引回去,引到黄得润身上。而能够引火的,或是那封旧信,或是那个下落不明的宫女。
次日,赵王生母静贵妃宫中传出消息,说太妃娘娘病了。这病的时间真是极巧,正是病在大皇子、赵王、黄得润等人轮番施压、端妃旧事传得最凶之时。
太妃一病,宫内宫外似乎都得了信号。司礼监拟了道旨意,说楚王“端妃旧事未予自明,着暂闭府门,无旨不得出”。朱瑄接了旨,只道了句“儿臣遵旨”,便命人将府门落了锁。
消息传出,满城皆惊。大皇子那边却更进了一步,在早朝上说楚王“久居京中,恐有不便”,请皇上“速择吉日,令其归藩”。
而这话明眼人一听,就知道是要赶人。
李原在暗处,把这些事看得分明。他知道太妃娘娘的病是装的,她这一病,不只是躲事,更是向外头递一个信号:此时可以动手了。
于是,该动的人都动了起来。
第一波动的是英国公府。英国公的次子忽然上疏,说湖广清田时,楚王府长史李原“矫诏杀人”,求皇上“追夺其官,明正典刑”。这折子一上,便有十几名言官跟着签名。
第二波动的是赵王,赵王在直接上疏,说湖广有妖人作乱,楚王“不能安民,反致瑶乱”,请朝廷另择贤王。
第三波动的,则是宫中。太妃娘娘的病忽然加重,太后下旨,命御医、司礼监、东厂一同入宫监察。黄得润作为司礼监秉笔,自然在列。他在太妃宫中待了半个时辰,出来后便去乾清宫,向皇上哭诉楚王“重压太妃,致其病笃”。这罪名若坐实了,朱瑄便是大不孝。
李原在更铺里听完这些,一言不发,只将苗刀擦了又擦。
灰衣人问:“李先生,该如何破局?”
李原没说话,继续擦着苗刀,良久后方问:“老祖宗可说过什么?”
灰衣人怔了怔,道:“老祖宗只说了一句,宫里的事,自有宫里的人办,让李公公在外头等,等他给信。”
李原点头。他知道许戊要出手了,可许戊到底会怎么出手,在哪个关节点上动手,能撬动多重的分量,他心中并无把握。
不过这位老祖宗在宫中活了一百岁,经手的事情说不胜数,对方能活到今日,靠的可不只是武功。
于是李原耐心等着。第一日,宫中无信。
李原在更铺中打坐,将龟息功运行了五个周天。断指处的伤口已生了新肉,但每动一分,便如针刺。他把那残页上的字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又推演了一遍许戊可能的出手路数,推来推去,都推不明白。许戊若要反击,最好的时机是黄得润最得意之时。人得意时,脚下便虚。
第二日,宫中仍无信。
灰衣人来报,说曾可前与郑惟清密议了半日,最终定下一策:不弹太妃,只弹黄得润。弹黄得润“交通藩邸、窃弄权柄、中伤亲藩”,且把皇史宬程公公之死一并附上,说黄得润“遣人潜入皇史宬,盗取禁中册档”。这道弹章若能上达,至少能把黄得润拖入诏狱。即便不能,也能逼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会审。
李原听了,只是点头不说话。他清楚,这道弹章的真正用处,并非是能弹倒黄得润,而在给许戊递刀。
第三日,宫里仍没有消息。
李原数着更鼓,从一更到五更。天将亮时,风从破墙外灌进来,却带着一股焦糊气。他猛地睁眼,提刀出了更铺。
城外有烟。
李原登上一处废墙高处,往北望去,只见城北德胜门外一片红光,浓烟滚滚。那方向,正是内官监在城外的木厂与库房所在。
灰衣人半个时辰后赶到,说:“昨夜内官监木厂走了水。火从库房烧起,烧了半条街。黄得润的人正在那木厂里清点一批木料,说要为太妃娘娘新造小佛堂。结果连人带货,全烧在里头了。”
李原目光微动:“是老祖宗让人放的?”
灰衣人摇头:“并非老祖宗所为,老祖宗只在宫里传了一句话,说太妃娘娘病中,需以新伐松木为佛堂压祟。内官监的人为了讨好,才星夜出城调木。那木厂早就藏着黄得润撤回来的桩子,还藏着白莲教的几处联络账本。这一烧,账没了,人也死了。”
李原听到这里,终于明白许戊的路数。他是引黄得润自己毁尸灭迹,自己动手就会留下破绽。太妃装病,许戊便说需要佛堂。而修建佛堂要木料,但木厂有黄得润的私账和人,轻易处置不得。
可太妃的病越发重,黄得润掌控的木厂再拖延不得,为了彻底毁灭证据,只能一把火烧了。火一起,黄得润的私账和人证便都化成了灰。可是黄得润没聊到,大火并非万能,总会剩下点烧不干净的东西。
果然,当天下午,锦衣卫的番子便围了木厂。从灰烬里扒出来几口没烧透的铁箱。箱里有黄得润与宫外白莲教头目往来的密信。信中提到“太妃奉佛,可选幼童充作香童入宫”,又提到“赵王藩中,已备好人手”。这些话,只要送到御前,黄得润便脱不了干系。
但李原知道,这把火还不够。黄得润在司礼监经营多年,对宫中的每一道门、每一个人的软肋,都如数家珍。光靠几封烧残的信,他还能狡辩与反咬一口。更关键是太妃尚在,太妃一日不开口,宫中便没人能真正把黄得润钉死。
李原决定,不再等许戊。他要自己动手,给黄得润扎一刀子。
“曾大人的弹章,什么时候上?”他问灰衣人。
“明日早朝。”
“你替我传一句话给郑大人。”
“什么话?”
“弹章上再加一条,说黄得润遣人于皇史宬盗取《采选册》,意在中伤楚王,并遮掩端妃当年死因。这一条,让两位大人务必写进去。”
灰衣人一震:“李先生,这一写等于把底牌全掀了。”
李原道:“此刻必须掀,老祖宗已经点火,咱家再递把刀。黄得润若不在这两日倒,等他回过神来,那倒的只能是殿下了。”
灰衣人看了他一眼,点头去了。
次日,曾可前的弹章果然上了。弹章写得极狠,共列黄得润五条大罪:窃弄威福、交通藩邸、中伤亲藩、盗取内府册档、蓄养白莲教徒。其中最后一条,提到皇史宬程公公之死,直指黄得润“遣人夜入禁地,杀人灭口”。皇上看后仍留中,但并非毫无动静。
当日午后,圣旨便到楚王府:着楚王朱瑄暂留京中,府门可开,不必闭居。这旨意虽未明言,但其实已将大皇子“自请闭府”的折子驳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