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这几日藏在城南一处破败的城隍庙里,他一面躲避东厂暗桩,一面等待朱瑄的密信。到第五日,灰衣人终于来了,带来两样东西,一样是朱瑄的亲笔,另一样是半枚“曹”字腰牌。
“这半枚腰牌,是黄得润前日派往皇史宬的人所佩。”灰衣人道,“那人在皇史宬外与人接头,被我们拿了。他招供说,黄得润要他在皇史宬门前候着,等锦衣卫查府时,便冒充楚王府家丁,往府里塞几包东西。只是他还没走到府门外,就被我们截了。”
李原接过那半枚腰牌,只看了一眼,便道:“曹字,这是御马监的腰牌。黄得润没那个本事差遣御马监的人。要么是他伪造,要么是御马监里有人给他卖命。”
灰衣人沉声道:“老祖宗说,御马监的事这两日已有眉目了,御马监掌印太监曹桂孙,暗里早投了黄得润。黄得润在司礼监批红,曹桂孙便以御马监武官给他护院。那夜闯府的两个刺客,确是御马监武功左班的人。”
李原心中一沉,曹桂孙这人他听过。他是与曹化淳同时进宫,后来两人便与兄弟相称。再后来,曹化淳去了司礼监,曹桂孙在御马监当差,因骑射了得,累迁至御马监掌印。此人若与黄得润合流,那黄得润手中等于多了一批能征善战的武监死士。
“还有,”灰衣人又道,“赵靖忠写了供词。他供出当年黄得润曾让他去皇史宬,换过一卷旧档。那旧档正是先帝时期选秀时的《采选册》,其中记录了周氏被遣归原籍与周止善、刘家的旧事。赵靖忠说,黄得润没有将卷宗毁去,只是将那卷《采选册》从原处抽出,藏到了皇史宬东七架第三层。他本想再偷出来,却被孙云鹤撞破,只好作罢。”
皇史宬东七架第三层……李原眼中精光一闪。赵靖忠这一口可谓咬得又准又狠,那卷《采选册》若真藏着周止善、周家和刘家、太妃的旧事,便是扳倒黄得润、太妃、赵王的关键。
“好。”他缓缓道,“灰衣先生,替我传话给殿下和老祖宗,就说咱家要再进皇史宬。”
“可皇史宬现在已由东厂接管。”灰衣人道,“自上次你进去之后,黄得润便请了旨,说皇史宬旧档恐被妖人盗取,命东厂增派逻卒。如今那里已经是龙潭虎穴。”
“正是龙潭虎穴,才要去。”李原站起身,长刀在月光下发出极轻的一声龙吟,“黄得润怕什么,咱家偏要去碰什么。他既将皇史宬当成了命门,那咱家便要去夺他的命。”
当夜,他换了一身夜行衣,将苗刀用黑布缠了,负于背后。灰衣人远远跟着,送他到皇史宬东墙外三百步处,便停住了。
皇史宬外果然岗哨森严,四面墙下都有东厂番子巡夜,东西两门更各有一队火把,进出的黄册、旧档皆需验牌。更麻烦的是,李原还察觉到,在那些明岗之外,至少还藏着六道若有若无的气息。
那是六名高手,并非东厂寻常番子,应是御马监武官中的精锐。
李原没有急着动手,他伏在暗处,如一块融入夜色的石头,动也不动。约莫过了半炷香,远处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巡夜的番子换过一班,正是一夜中最困乏的时候。
李原如一片落叶,从暗处飘出,借着风动树影,无声无息地翻过东墙。
墙内灰砖铺地,月光半掩在云后。他贴着墙根往东南角移动。那边有座荒废的井亭,亭后是皇史宬的外廊。外廊尽头有个小门,门上挂着把旧铜锁,锁头蒙着厚厚一层灰,显然许久没人开过。
李原没碰那锁,他纵身一跃,如狸猫般翻上外廊的屋脊,再一个倒挂,轻轻落在西厢静室的窗檐下。这间静室正是上次他翻档的所在,此间窗口极小,且被木栅封住。李原记得上次那程公公是从墙里出来的。
那面墙必有暗门。
他翻身进屋,屋内漆黑一片,只有几缕月光从窗缝漏进。李原摸到那面墙前,屏息凝神,运起龟息功,将听觉、触觉催至极致。他慢慢按过墙上每一寸。按到第三块砖时,指尖触到一处极细微的凹痕。他轻轻一旋,“咔”地一声,那墙便向两边滑开半尺。
一股阴冷之气从墙缝里涌出来,混着陈年书卷和樟脑的气味。李原侧身挤入,沿着一条极窄的暗道往前走。暗道盘旋向下,约莫三十步后,豁然开朗,竟是一间石室。
石室里点着一盏长明灯,灯油已快燃尽,火苗摇曳。室内立着一排排木架,架上堆满卷册,都用黄绫裹着,有的已散开,露出泛黄的纸页。这里,才是皇史宬真正的藏档处。
李原没有耽搁,径奔东面那排架子。东七架第三层,他去时,却见那层空空如也。他心下一惊,正要再找,忽然身后那盏长明灯“啪”地灭了。
黑暗中,一个极轻的脚步声响起。
“李公公,你果然还是来了。”说话之人是程公公。
李原没有转身,只把手按在刀柄上。他知道,今夜的皇史宬定是为他设好了一个局。
他退后一步,背抵木架,缓缓道:“程公公,外头六位御马监高手,想来都是给咱家备好的。只不知程公公是算准了咱家会来,还是咱家来得正巧?”
“李公公如此聪明,何不自个儿想想?”程公公的声音时远时近,飘忽不定,如鬼在耳边。
李原闭眼,龟息功运转,听觉如网,往四面散开。片刻,他霍然睁眼,反手一记刀,朝身后斩去。
只听得一声极轻的“嗤”,刀锋擦着什么东西滑过。李原回身一看,黑暗中一人如壁虎般贴在三步外的木架侧面,正是程公公。
“好快的刀。”程公公笑道,“可这地方窄得很,李公公那柄苗刀能施展得开么?”
李原不答,只将刀横在胸前,刀尖微颤,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东七架第三层的东西,在哪儿?”李原问。
“那物自然是到了该去的地方。”程公公笑道,“黄公公早料到赵靖忠会开口。赵靖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卷《采选册》早就被我等换走了,赵靖忠所知道的,不过是个旧位置。”
李原心下一沉,赵靖忠只是黄得润的刀,他参与的事自然不过是冰山一角。那卷《采选册》若早已被转走,如今唯一的线索,便是眼前这程公公。
他缓缓道:“程公公,你是先帝旧人,又在这皇史宬守了这么多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比谁都清楚。黄得润给你许了什么,能让你把命也押上去?”
程公公的笑声在黑暗中响起,阴森如鬼叫:“咱家早就是该死的人了。在皇史宬这地底待了这些年,连自己都快不记得自个儿是谁。黄公公肯给咱家一条路走,咱家自然要走。李公公,废话莫说,今儿能让咱家送你上路,也是你的福气。”
话音刚落,他一挥手,黑暗中忽然涌出数道劲风,从四个方向同时袭来。李原听风辨位,苗刀连挥,只听“叮叮叮”数声,几枚透骨钉被打落。紧接着,四名黑衣高手从暗处扑出,两人使刀,两人使抓,招式诡谲,招招奔他要害。
李原以一敌四,身法展开,在狭窄石室中腾挪闪转。他断指未愈,不能点穴,只以刀迎敌。但他刀法已臻化境,龟蛇刀一出,时而如蛇信吞吐,时而如龟甲横陈。四人急攻十余合,竟近不得他身。
“倒有些门道。”程公公冷哼一声,身形忽然消失。李原只觉头顶一阵阴风,连忙侧闪。下一秒,一只枯爪从他脑后袭来,竟是程公公亲自出手。
这一爪又阴又毒,角度刁钻至极。李原避过,苗刀反撩。这一刀快极,眼看要削中程公公手腕,却见程公公手腕忽如无骨之蛇,硬生生扭开,五指已抓向李原面门。
李原右肩微沉,左肘上挑,同时刀柄直撞程公公小腹。这一下变招极快,程公公似也吃了一惊,急退两步,可指尖还是划开了李原的肩头,鲜血飞溅。
李原只觉肩上一麻,竟是爪上带毒。他运起龟息功,将毒气压住,手上刀势不停,一刀将左侧扑来的一名黑衣人劈翻。紧跟着,他身形如陀螺般旋转,刀光绕体如轮,将其余三人逼退。
程公公觑得空隙,正欲再上,忽听李原一声低喝:“莫文都死在我刀下,你比他如何?”
程公公身形一顿。
李原等的便是这一顿,他手中的刀已如惊虹般劈出。这一刀带着龟息功的阴柔之劲,去势极轻,却快得无影。程公公抬爪一挡,“咔嚓”一声,五根手指齐齐断开。他惨叫一声,身形暴退,撞在身后木架上。那木架顿时倾倒,黄绫包裹的卷册散了一地。
李原正欲欺身而上,身后两名黑衣人又扑了过来。他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将一人削去半截手臂,另一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李原刀尖一挑,一块碎木飞出,正中那人后脑,那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