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只剩下程公公一个活口。他倚在倒塌的木架旁,左手捂着断指,满面怨毒。
“《采选册》现在何处?”李原问。
程公公仰头大笑,笑声在石室里回荡。他面带疯狂地道:“李原,你以为你赢了?你杀了咱家,那皇史宬里的秘密便随咱家一起埋了。可黄公公那边早已备下后手,这宫里宫外,早就没有你容身的地方了!”
李原目光一冷:“那咱家便先送你上路,再去找黄得润问个明白。”
他手起刀落,程公公的笑声戛然而止。
石室重归死寂,李原在散落的卷册里翻找片刻,终于在一个黄绫包裹的夹层中,发现了一卷被抽走的档案。那正是先帝年间的《采选册》,里面那一页“周氏,年十七,松江人”已被撕去,只留下半页残角。
李原将那册子收入怀中。程公公说《采选册》早被换走了,可这半页残角却证明,那卷旧档并未被全部销毁,对方只是撕走了最要紧的那一页。
看来程公公这些人,也并未完全信任黄得润。
就在此时,他头顶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且不止一人。李原心下一凛,知道外头的御马监高手已经察觉了石室里的动静,正要下来。
他不再逗留,沿原路退回暗道,自西厢静室跃出。外头,四五道黑影已围了上来。
李原展开身法,且战且退,一路杀出皇史宬。待到城外时,他肩头又中了一剑,御马监的人果然厉害,这剑伤虽不深,却几乎中了要害。
他躲入一处破败的城隍庙,撕了衣襟裹住伤处。此时天已微明,他坐在神像后的阴影里,从怀中抽出那册子。他这时才得以细看,很快他便发现残角处还留着一枚朱印,上面印着的是“内府选侍”。
李原呼出一口气,黄得润、太妃、赵王,以及那已死去多年的周止善,这些人与“内府选侍”有何关系?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事情远不止他想的那么简单。
第二日傍晚,灰衣人找到他,带来朱瑄的密令,是一封信,上书道:大殿下已至,孤不能离。今夜,你想法子将皇史宬里的东西交给郑惟清。黄得润已有大动作,孤在府中为你拖延。
李原看罢,点了点头,把半页残角撕下来交给灰衣人:“这半页《采选册》,你务必今夜送到郑惟清手中。告诉郑大人,黄得润杀赵靖忠、换旧档、暗藏皇史宬,桩桩件件,都指向太妃、刘家与周家的旧事。但这案子凭咱家一人上不了御前,请郑大人联合南司、都察院,明日上疏。就说皇史宬旧档失窃,有内监私通白莲。不需点名,只说旧档被盗,请皇上下旨彻查。”
灰衣人接过残角,低声道:“李公公,你自己要小心。御马监和东厂的人,已把楚王府周围的巷子都堵死了。你如今是外逃的妖人,又是他们非杀不可之人……”
“咱家明白。”李原打断他,“你回府后务必护着殿下,若有人敢进府动手,你便护着殿下从后门走。老祖宗已经回府了,府内有他坐镇,那些人不敢轻易乱来。”
灰衣人应了,匆匆离去。
李原在庙中又待了片刻,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才起身往城南方向去。
他要去的是锦衣卫南镇抚司。黄得润若要灭口,必先从南司下手,他需得护住郑惟清等人。只要郑惟清拿到那半页残角,他们下一步便是与黄得润抢时间。
只是他刚转过一条街,便看见南镇府司外的长街上,已亮起十几支火把。一队人马停在街口,领头的正是御马监提督曹桂孙。
李原伏在墙头,慢慢将刀抽了出来,今夜,再不能留手。
火把光将街口照得通明,曹桂孙骑在一匹黑马上,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御马监武官。这些人皆着玄色箭袖,腰悬长刀,马背上还搭着弩机。这样一队人马夜里停在南镇府司门前,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李原没有立即动手,他伏在临街的屋脊上,缓缓调息,肩上的剑伤还在一阵阵地发凉,寒气已经顺着奇经八脉而入,若非龟息功护着,换了旁人早该趴下了。
他盯着镇府司门口,看见大门紧闭,只有两盏气死风灯在风里摇晃。过了片刻,门开了,郑惟清竟亲自走了出来。
郑惟清没穿官服,只披着一件旧锦袍,朝曹桂孙拱了拱手:“曹公公这是何意?半夜领兵围了我这衙门,是来拿人么?”
曹桂孙在马上坐得笔直,面带笑意:“郑大人误会了。只是宫里丢了要紧东西,有人瞧见那贼子往南边来了,咱家是来巡街的,顺道问问郑大人,南镇府司上可还太平?”
“托公公的福,好得很。”郑惟清笑了笑,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朝外走了两步,一直走到曹桂孙马前,抬头看他,“只是咱这南镇抚司,虽比不上北司威风,却也是锦衣卫的衙门口。曹公公领着御马监的武官,大半夜围了我的衙门,这若传出去,算不算逾制?”
曹桂孙面色微僵,但转瞬又笑:“郑大人说的是,是咱家考虑不周。来人,都往后退十步。”
武官们皆退后十步,可弩机却没放下。李原在屋脊上看得清楚,那些弩机都上着弦,箭头朝着南镇府司。只要曹桂孙一声令下,郑惟清退无可退。
李原不再等了,他足下一点,屋瓦无声碎裂,整个人如黑鹰般掠下,直扑曹桂孙。
这一下来得极快,快得无人来得及反应。曹桂孙在马背上猛然回头,到底是御马监掌印,也是久经战阵之人,仓促之间拔刀挡格,却只来得及将刀横在胸前。
“铛”的一声巨响,李原的刀劈在曹桂孙的刀上,火星四溅。曹桂孙连人带马被震退三步,虎口迸裂,鲜血直流。马受惊长嘶,险些把他掀下来。
御马监武官们都动了,十几柄刀同时出鞘,朝李原扑来。李原落地,刀随身走,如鬼似魅。他此刻已无留手,每一刀都快、准、狠,刀光过处,便有人倒下。御马监武官虽都是百战精锐,可在这等不算宽敞的街巷中,面对李原这般先天高手,竟如群羊遇虎。
不多时,地上已倒了七八人。曹桂孙终于从马上跃下,挥刀来战。
他使的是一柄厚背长刀,刀法大开大合,有军中大将之风。二人刀刀相对,乍看竟是不分伯仲。
曹桂孙越战越心惊,他早听说李原在湖广的种种,只道是那帮文官无胆,夸大其词。如今亲自交手,方知这少年之恐怖。李原的刀看似轻柔,实则每一刀都重若山岳;看似直来直去,实则暗藏千万变化。更可怕的是,李原似乎还没尽全力。
三十招一过,曹桂孙已落下风。李原觑得一个破绽,刀身斜拍,将曹桂孙长刀震飞,随即一脚踹在他胸口。曹桂孙倒飞出去,撞在街边的石墩上,口喷鲜血。
“都别动了。”李原收刀,立在长街中央,冷声道,“再动,你们提督的命就没了。”
御马监武官们顿时噤声。郑惟清站在门前,早已看得面色发白,却仍强自镇定,朝李原微微点头。
李原看向曹桂孙:“曹公公,咱家今日不杀你,你回去告诉黄得润,他想把咱家打成妖人,把楚王府打成妖窟,就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了,而且那半页《采选册》已不在咱家手里。若咱家死了,那东西自会送到都察院。届时,黄得润便是把整个御马监都赔上去,也压不住这案子。”
曹桂孙半躺在地上,满眼阴鸷,却无话可说。半晌,他方咬牙道:“李原,你也别太得意。这京城里,要你命的不止黄公公一个。今晚你走出这条街后还能活多久,谁也不敢说。”
“咱家的命,从来就是在自己手里。”李原道。
曹桂孙被手下扶起,带着残兵退了。长街重归空寂。
郑惟清快步走到李原面前,低声道:“你怎么敢在这里动手?曹桂孙毕竟是御马监掌印,你打伤了他,明日朝上可不得清静了。”
“不打他,大人今夜便不得清静。”李原道,“那东西灰衣先生可送到了?”
“送到了。”郑惟清点头,“我已经让人誊抄了三份。一份在我这里,一份在都察院一位同年手里,另一份藏在一个极稳妥的地方。”
“明日可能上疏?”
郑惟清迟疑了一下:“明日怕是来不及。都察院那边,得先有弹章,再走给事中封驳,最后才能到御前。最快也得后日。”
李原点头:“后日就后日,黄得润今晚受了挫,后边必会拼命。只要大人把弹章递上去,后面的事,殿下和老祖宗自会料理。”
郑惟清叹了口气,没有多言。
李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抹了一把肩头,这才发觉满手是血。郑惟清要给他叫大夫,被他拒了。他重新回到那处破败的城隍庙,直等到天光大亮。
这一日,京城里果然出了大事。先是京中都传御马监掌印曹桂孙夜里遇袭,伤重卧府;接着宫里又传出消息,说楚王府旧长史李原畏罪潜逃;再接着,皇史宬守档老太监暴死,且被人发现尸首旁留着一行血字:白莲再起,当杀楚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