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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第 211 章

李原正想着,朱瑄竟来了。

他披着外袍,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白。李原忙起身:“殿下怎么来了?夜凉,您还病着……”

“无碍。”朱瑄在椅上坐下,抬手止了李原后半截话,“方才的人,可是拿住了?”

“拿住了。”李原把经过简略说了,只隐去了审出的那句“主家要活的”。

朱瑄听完,沉默片刻方问:“李原,你怕不怕?”

李原一怔,不明白殿下为何忽然又问出这样的问题。是有感而发?还是?

“他们要把你打成妖人,打进诏狱。”朱瑄一字一顿,“诏狱那地方,你该知道,进去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你不怕么?”

李原想了想,认真道:“自然是怕。”

“那为何还这般镇定?”

“因为奴婢知道,他们纵然是使上万般法子,也进不了这府门。”李原抬眼,“来一个,奴婢拿一个;来十个,奴婢便拿十个。他们想做什么,也得先问问奴婢这刀愿不愿意。”

朱瑄盯着他,良久方缓缓吐出一口气,摇头轻笑:“有时候孤真想不明白,你这胆子是怎么长的。”

“大概是净房里长的。”李原道,“在那地方,日日和死人打交道。见惯了死人,便不怕死了。”

朱瑄没再说话,只摆摆手,示意他去歇着。

李原送朱瑄回寝殿后,没回值房。他上了屋顶,盘膝坐下,龟息功在体内缓缓流转,将方才动手时受的那点毒气,一丝一丝逼出来。

夜色如墨,王府里只听闻侍卫巡逻的脚步声。

李原又陷入沉思中,黄得润今夜派人来抓活口,定是已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只等人抓到手,便要发难。可他却不知,他派来的人连楚王府内院都近不了,更别说拿下自己了。

而赵靖忠下了诏狱,照理说黄得润该消停几日的。他却偏不消停,为的是什么?想来是要赶在赵靖忠受审之前,把自己解决掉。因为他知道,赵靖忠一旦被用刑,他那张嘴可不会替黄得润兜着。黄得润和赵王、刘太妃那些勾当,可经不起查。

所以黄得润就想着要快,可李原偏不让他快。

天亮后,李原向朱瑄要了一块出入牌,道:“殿下,奴婢想出去一趟。”

朱瑄正就着晨光看一本《金刚经》,头也不抬地道:“去做什么?”

“去趟南镇抚司。”

朱瑄手指一顿,抬眼看他:“去找刘守有?”

“是。”李原道,“赵靖忠在诏狱,单凭刑部那些人,怕是问不出真东西。郑惟清刚掌南司刑名,手段和刑部不同,且与刘守有素有嫌隙。若是能请动他,让赵靖忠嘴张嘴就有把握多了。”

朱瑄闻言沉吟片刻,道:“郑惟清这个人,心思细,手段黑,但还算讲点规矩,他与刘守有不和,太妃又是刘家出来的,如此一来,算是与太妃、刘家撕破脸……你去吧,只一条,莫露了行藏,更莫让人知道是孤派你去的。”

李原领命,换了身灰蓝道袍,扮作个游方医士,从后角门出了府。

李原到南镇府司时,已近辰时。衙门刚开,进出的人不多。他走到门房前,递上块木牌,低声道:“求见郑大人,就说湖广旧人求见。”

门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了木牌进去通禀。不多时,出来个面生的吏目,领着李原穿过三道门,到了一处僻静小院。

院里有个葡萄架,架下摆着两把竹椅。郑惟清坐在其中一把上,面前小几上放着壶茶,正慢慢地喝。

见李原进来,他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一眼,忽然笑了:“李公公,真是稀客。这身打扮,倒像极了我那院里养的老山客。”

“郑大人说笑了。”李原拱手,也笑道,“咱家这身,是怕给大人惹麻烦。”

“麻烦不麻烦的,倒也无妨。”郑惟清示意他坐,“横竖我这南司,一年到头也没几个正经差事。前些日子朝堂上闹得凶,皇上又把我叫去问了两回。如今我也学乖了,闭门喝茶,谁都不见。可你这个游方医士,门房一递牌子,我就知道来的是谁了。”

李原坐下,也不绕弯:“赵靖忠的案子,郑大人怎么看?”

郑惟清没急着答,先给李原斟了杯茶,才缓缓道:“赵靖忠不过是个文书房管事,正四品。放在宫里算个人物,放在朝堂上,不过是条狗。打狗容易,难的是狗主人。李公公,你如今把狗打了,狗主人能没动静么?”

“大人明察。”李原道,“所以咱家来,是想请大人帮个忙。”

“什么忙?”

“赵靖忠这案子,刑部若再审下去,只怕拖延至秋后,届时变数太大。”李原直视郑惟清,“可若是大人出面,便不同了。南司掌诏狱刑名,只要大人肯接,赵靖忠这张嘴,大人定能撬出些真东西来。”

郑惟清没应声,只慢慢喝着茶。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要撬赵靖忠的嘴,为的是黄得润,还是为赵王,或是为太妃?”

“都为。”李原道,“这些人都想要殿下的命,如今赵靖忠在狱中,可黄得润还在司礼监。大人若肯帮忙,不光是救了殿下,也是救了这案子。”

郑惟清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李公公,你可知道,皇上昨儿晚上召了黄得润进宫,谈到快子时才放出来。”

李原心中一凛,这消息他还真不知道。

“谈了些什么,我不清楚。”郑惟清道,“可今早东厂那边就传出一句话来,说‘妖僧妖道,京畿有不轨者,当暗中查访’。李公公,你品品,这话是冲谁去的?”

听得“妖僧妖道,暗中查访”几字,李原心下一紧,瞬间明白了。

这是有人要在“妖”字上做文章,不仅要打他,更要把火引向整个楚王府。这京城里若真有什么“妖僧妖道”,那便不是一个人的事,能牵扯进去的少说也有上百人。而东厂,完全可以借着这个名目把手伸到任何地方去。

李原端起茶,抿了一口,确实是好查可他已无心品尝。他放下杯子,缓缓道:“大人,这妖僧妖道怕不是冲京畿来的。”

郑惟清笑了:“不错,不仅是冲你,也是冲我。”

“冲您?”李原一怔。

“别装了。”郑惟清又斟了杯茶,“赵靖忠只要没被抓,便不会乱咬。可他已经被押在诏狱,早晚要开口。黄得润要自保,便要找一个更大的妖出来,把赵靖忠的事压下去。你李原是妖,我郑惟清这南司若敢乱动,也是妖党。这盘棋,早在赵靖忠下狱那刻起,就已开了。”

李原沉默片刻,忽然笑问:“所以大人今日肯见咱家,是已经想好了要落子?”

“落子不落子,得看棋局。”郑惟清放下茶盏,眼中精光一闪,“李公公,你手里有多少真东西,亮给我看看。”

李原从怀中取出几样,轻轻摆在几上。

一样是赵靖忠那本私账的抄本,还有一样是福安留下的纸条和账册,最后一样是小顺子的遗书。

郑惟清逐一翻看,越看眉头越紧。待看到小顺子遗书末页那几个字“替福公公报仇”时,他手指停住,良久才把东西合上。

“赵靖忠杀福安,小顺子亲眼所见。”李原低声道,“如今赵靖忠在诏狱,大人若肯接这案子,也是替这几个人讨个公道。”

郑惟清抬眼看他:“我接了,你拿什么谢我?”

“湖广清田的账簿里,有几笔银子,走的是南司的旧账。大人就不想看看?”

郑惟清面色骤变:“你说什么?”

“湖广的案子中,有些银子进了京城,在京里转了几道手,最后落在哪里,北司的旧档里应该还留着影子。”李原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郑惟清后背发凉,“大人若肯帮这个忙,那些旧档在谁手中,咱家可以帮您找出来。”

院中一时极静,葡萄架上有只蝉,突然“知了”一声,又沉寂下去。

郑惟清半晌不说话,只望着李原。过了许久,他忽然一拍竹几,哈哈一笑:“好,好个李原!你这分明是来拿我把柄的,湖广旧档若真翻出来,我怕也脱不了干系。”

“大人说笑了。”李原神色不变,轻声道,“这旧档翻不翻得出,得看大人您帮不帮忙。大人若帮了,那旧档便如这杯茶,慢慢喝,便没了;大人若不帮……”

他顿了顿,眼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道:“这旧档,怕也如这茶,就有人抢着要品品茶香了。”

郑惟清盯着他,笑容一点点收起来,末了缓缓点头:“好,赵靖忠这事我接了。”

他伸出手,李原起身,与他击了一掌,随后笑道:“多谢大人。大人果真是忧国忧民、为皇上分忧的能臣,咱家先替福安、小顺子等人谢过大人。”

二人再客气几句,李原便告辞离去。

南司的茶不是那么好喝的,李原走出那条街时,心里清楚。他今日等于把湖广旧账拿出来做了筹码,逼郑惟清入局。这样的事,做一次可以,做两次便要提防对方反噬。

可眼下,他已经顾不得那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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