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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第 212 章

黄得润要快,他也要快,那就看谁能先落子。

只要赵靖忠在狱中开口,便能把黄得润从暗处拖出来。只要把黄得润拖出来,赵王那边,也就藏不住了。与太妃娘娘有关的根节,也就能一一理清。

回到王府,已是晌午。李原刚进二门,吴公公便迎上来,低声道:“李公公,您可算回来了。殿下问了好几回,说南边来了信,让您一回来就去澄心堂。”

李原点头,换了衣裳便去了。

朱瑄在澄心堂西次间里,面前摊着一封信。见他进来,将新推过来:“湖广孙传庭来的。你看看。”

李原展开略看,脸色微变。

孙传庭在信中说,湖广近来又有异动。先是襄阳府一批清丈出来的隐田,被人在半夜里偷偷改了田契,将官田改回私田,涉案的衙门小吏暴毙两人,卷宗不翼而飞。再是岳阳卫有几名千户突然调动,都往郴州方向去,说是“协防瑶乱”,可实际到了郴州,却与当地土人起了冲突,打死了几个瑶民。

李原合上信,道:“殿下这是有人在湖广重新使力,先乱田册,再乱军心。岳阳卫的人去郴州,怕是去寻那些被我们整治过的瑶寨、土官,以便重新点火。”

朱瑄点头:“孙传庭也说这些调动的千户,用的都是湖广巡抚衙门的印信,可李化龙再三查问,那些印信是被人私用,并非巡抚衙门签发的。”

“能私用巡抚印信的,必是衙门里有内鬼。”李原道,“湖广那边看似平了,底下的火没灭透。这会儿有人从京城伸手过去,又要把火点起来。”

“你猜那手是谁的?”朱瑄问。

“黄得润在司礼监,要往湖广递个信容易得很。”李原道,“只是要调动千户、私用印信,非得在巡抚衙门和卫所里有实权的人配合不可。这人得是湖广本地出身,且之前吃过亏的。”

朱瑄冷哼一声:“湖广本地出身、吃过亏,又和宫里勾连……这样的桩子,湖广多得是。孙传庭在信里有没有说,他查到了什么具体的人?”

“暂时没有。”李原道,“他信尾说,正在暗中追查,让殿下在京城小心。”

“让孤小心……”朱瑄嗤笑一声,“孤在这府里,已快成笼中雀了,还如何不小心?倒是你在外头,今日去南司,郑惟清可答应了?”

“答应了。”李原把与郑惟清的谈话简要说了,只略去“湖广旧档”一节。

朱瑄听完,思忖片刻,忽然道:“你觉得郑惟清靠得住么?”

“靠不靠得住,得看他能让赵靖忠吐出多少东西。”李原道,“若赵靖忠开口,郑惟清便想退也退不了,那他只能与我们一道,是靠得住。若赵靖忠死硬不招,郑惟清也不傻,犯不着把身家押在奴婢一个失了职的太监身上,那他随时可能反咬一口。”

朱瑄看他一眼:“你倒想得明白。”

李原垂首:“奴婢如今再不想明白,便真要成刀下鬼了。”

此后数日,京城表面平静,暗里已是百沸滚汤。

黄得润那边,果然以清妖为名,派出东厂番子,在京畿内外明察暗访,专搜身怀异术的可疑人等。有几处道观、教坊司、民间拳场,都被他们以“窝藏妖人”的名目抓了人。这些人本与李原毫无干系,但刑讯之下,竟有几人被迫攀咬,说“曾见一少年,面白无须,来观中问过丹方”,又有人说“那少年身法如鬼,能使暗器”。

这些供词一出,虽未直接指名,却处处暗指李原。东厂的人拿着这些口供,故意在城中散播,说“妖人已露行藏”,引得人人自危。

又过几日,赵斗南那边忽然又起折子。这回他不再弹劾李原擅杀,而是弹劾楚王纵妖人入京,意欲何为。他在折子里说,楚王府中藏一妖人,能飞檐走壁,晓夜出入,实为白莲余孽,请皇上将妖人交有司严审,以杜后患。

折子一上,朝中一片哗然。有人附和,说事关宫禁,不可不察;有人反对,说楚王乃皇帝亲子,府中纵养一二奇人异士,本为护卫,何来妖人;也有人沉默观望,只是不敢出声。

朱瑄在府中接到消息,只是冷笑:“赵斗南这老东西,是真不要命了。”

李原立在一旁,低声道:“他本就是将死之人,早已将命押在名声上。如今若能扳倒殿下,便是第一清流;若扳不倒,他便撞死在殿上,也有人说他是直臣。”

“你倒是比我还了解他。”

“奴婢只是见多了。”李原道,“在湖广,以命搏名的士绅,也是这样的打法。”

朱瑄长出一口气,道:“父皇把他关在宫里,不见任何人。赵斗南这些折子,父皇到现在还没批。但若由着他们闹下去,父皇压不住,怕是要舍车保帅了。”

李原听出他话里的担忧,舍车保帅,舍的必是他这个妖人。

“殿下,奴婢不想坐以待毙。”李原忽然道。

朱瑄抬眼:“你想做什么?”

“请殿下准奴婢去一个地方。”

“哪里?”

“皇史宬。”李原一字一顿。

朱瑄眼神一凛:“皇史宬乃大内绝密藏书之处,岂是你一个王府长史能去的?”

“所以奴婢要请殿下写一份手书。”李原道,“借殿下的名头,去皇史宬查几本旧档。只有那里,还藏着当年周王案、以及太妃娘娘未入宫时的一些旧事。”

“查这些作甚?”

“因为赵靖忠已开的口,他提到了一个地方,那便是皇史宬。他说黄得润这些年,一直在悄悄查一个人的旧档。那个人姓周,是太妃娘娘入宫前的旧识。”

朱瑄忽然顿住,他盯着李原问:“周什么?”

“周止善。”李原道,“先帝时的内阁首辅,也是太妃娘娘未入宫时定过亲的人。”

澄心堂里忽然静得能听到针落声。朱瑄脸色微变,但旋即又恢复如常。

他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良久方缓缓道:“周止善……太妃……这倒是孤从未听过的旧事。”

“赵靖忠只吐了这么几个字,再问便咬舌晕了过去。”李原道,“可就是这几个字,却让奴婢觉得,这才是黄得润真正着急灭口的原因。黄得润致命的把柄,极有可能就在皇史宬里。”

“可皇史宬不是想进就能进的。”朱瑄沉吟,“宫里的旧档,片纸只字都有人守着。你要查,总得有个正经理由。”

“所以奴婢才求殿下一道手书。”李原道,“理由奴婢也想好了,就说殿下要修一份端妃娘娘当年的祭祀仪注,需调看皇史宬所藏《内府礼仪档》与《端妃旧稿》。这是给故去的娘娘办事,没人敢拦。”

朱瑄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借母妃的名头。”

“奴婢该死。”李原垂首,“可要破局,便得先用这个法子。事急从权,请殿下恕罪。”

朱瑄没说话,过了好一会,才从案上抽出一张洒金笺,提笔蘸墨,写下手书。

“你去。”他把手书递给李原,“只一件,你在皇史宬里,不得碰与周王案直接相关的任何档案。你的名头是查端妃祭祀,那便只看祭祀相关的。真正要找的,让灰衣先生另想法子。”

李原双手接过:“奴婢明白。”

“还有,”朱瑄又补了一句,“皇史宬现在是谁的人,你知道吗?”

“奴婢打听过,是内书堂出来的老太监,姓孙,号云鹤,在皇史宬待了三十年,不偏不倚,谁的面子也不卖。”

“那你就更得小心了。”朱瑄道,“这人活得这么久,不是好相与的。这手书虽然能进得门去,可能不能看到东西,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次日,李原持楚王手书到了皇史宬。

皇史宬在紫禁城东北隅,是一座独立的砖石建筑,灰墙黄瓦,门极厚。外头看着不起眼,可一进门,便觉一股森森寒气。里头光线很暗,石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卷卷黄绫包裹的档案。

孙云鹤从里头迎出来。他年过七旬,背已有些驼,可精神头还不错。

他验了手书,又看了看李原,这才淡淡道:“楚王殿下要的仪注,奴婢知道。只是皇史宬有皇史宬的规矩,查档可以,抄录不行,带出更不行。李公公若要看,便去西厢那间静室,看上两个时辰,到申时必须出来。”

李原躬身:“多谢孙公公。”

孙云鹤盯着他,随后又侧过身,示意他进去。

“李公公,”临进去前,孙云鹤忽然道,“这地方冷得很,待久了容易伤身。两个时辰,望你好生看,莫看错了。”

李原心头微凛,脸上却只恭恭敬敬地道:“谢公公提点。”

西厢静室,是一间小屋子,一桌一椅,墙上嵌着几盏油灯。李原在桌后坐下,深吸一口气。

他的名头是查《端妃旧稿》,自然先要了那几卷仪注来看。看完后,他才借着对校旧年祭祀仪注的由头,请孙云鹤再取几卷先帝年间的《内府礼仪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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