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靖忠只觉半边身子一麻,下一秒扑通跪倒。
“赵公公,”李原缓缓收手,“殿前杀人,那可是死罪。”
赵靖忠抬头,眼中满是怨毒:“李原!你……你设局害我!”
“害你?”李原淡淡道,“赵公公,你这话严重了。圣人在上,何人敢害你?”
赵靖忠顿时语塞。
皇上看向李原,目光复杂:“你就是李原?”
“奴婢李原,叩见皇上。”李原跪倒,额头触地。
“起来。”皇上摆手,“这账册是你呈上来的?”
“是。”李原起身,“福安死前,将账册交与奴婢,让奴婢替他伸冤。奴婢不敢擅专,今日借殿下之手,呈与皇上。”
“福安?”皇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净房那个老太监?”
“是。”李原垂首,“福安在净房多年年,安分守己。只因知道赵靖忠的私账下落,便被灭口。他死前,喉骨碎裂,嘴里还念着‘小原子快走’。”
这话一出,殿内一片寂静。
皇上沉默良久,缓缓道:“赵靖忠,你还有何话说?”
赵靖忠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完了,再无翻身的可能。
“拿下。”皇上摆手,“押入诏狱,严加审讯。赵福暂押刑部,待审。”
锦衣卫上前,将赵靖忠、赵福拖了下去,殿内重归寂静。
皇上看向黄得润:“黄伴,赵靖忠是你的人,他做的这些事你可知道?”
黄得润面色不变,出列跪倒:“皇上,是奴婢失察。赵靖忠在司礼监多年,奴婢只当他是个勤勉的,没想到他背地里做这些勾当。奴婢有罪,请皇上责罚。”
对方这话说得漂亮,可李原听出了他的意思。黄得润这是把所有事都推到赵靖忠身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失察?”皇上笑了问,“黄伴,你在司礼监这些年,就只失察了这一回?”
黄得润叩首:“臣惶恐。臣愿领罪。”
皇上盯着他,良久才缓缓道:“你且起来。赵靖忠的事,朕会查清。若与你无关,朕不冤枉你;若与你有关……”
他顿了顿:“黄伴,你知道该怎么做。”
“奴婢明白。”黄得润起身,退回班列。
皇上又看向赵斗南:“赵御史,你弹劾楚王的折子,朕看了。湖广的事,朕自会处置。可你弹劾李原的那些事,说他擅杀宫人、勾结白莲教,这些可有实据?”
赵斗南面色微变:“臣……臣有证人。”
“证人何在?”
“臣……”赵斗南语塞。因为他那些所谓的证据,都是黄得润给的。如今赵靖忠倒了,黄得润已经被皇上当朝申饬、自身难保,这时定不会出头,所以哪还有什么证人?
“赵斗南,”皇上缓缓道,“你是言官,朕敬你三分。可言官不能用流言伤人,当御史的更不能捕风捉影。你弹劾楚王、弹劾李原,可有真凭实据?”
赵斗南跪倒:“臣……臣失察。”
“失察?”皇上笑了,“你也失察?朕这朝堂上,到底有多少人失察?”
此言一出,殿内鸦雀无声。
皇上摆手:“退朝。赵斗南罚俸半年,以观后效。楚王留下,李原留下。”
百官退去,殿内只剩皇上、朱瑄、李原三人。
皇上坐在龙椅上,看着李原,良久,忽然道:“李原,你可知罪?”
李原跪倒:“奴婢知罪。”
“你何罪之有?”
“奴婢擒拿赵靖忠,是殿前失仪。”李原垂首,“可奴婢不悔。福安是奴婢的恩人,他死得冤,奴婢不能不替他伸冤。”
“伸冤?”皇上起身,走到他面前,“你以为杀了赵靖忠,福安的冤就伸了?”
“奴婢知道不够。”李原抬眼,“可奴婢只能做到这一步,剩下的只能靠皇上。”
皇上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好,好个李原。”他转身走回龙椅,“你且起来。福安的事,朕会查清。赵靖忠的余党,朕也会清理。可你也要记住,这朝堂上的事,不是杀人就能解决的。”
“奴婢明白。”
“明白就好。”皇上摆手,“下去吧。”
李原叩首,起身退下,出了太和殿,日头正烈。他盯着地上的地砖,默默数数。
数到五百,朱瑄也出来了,李原没抬头,但听其呼吸和心跳,李原知道朱瑄心情还可以。
这时,朱瑄走在前面,李原跟上,朱瑄忽然停步:“李原,你方才在殿上,是不是太冒险了?”
“殿下指什么?”
“赵靖忠。”朱瑄转身,“他若真在殿上动手,你那一指足以要他的命。可你若在殿上杀了他,便是殿前失仪和当众行凶,谁也保不住你。”
“奴婢知道。”李原垂首,“可奴婢有把握。赵靖忠的武功,奴婢试过。他若动手,奴婢能在三招内制住他,不伤他性命。”
“你试过?”朱瑄一怔,“什么时候?”
“那其他给奴婢送折扇的时候。”李原抬眼,“他拍奴婢的肩,奴婢便试出了他的内力深浅。”
朱瑄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轻声道:“李原,你果然没让本王失望。”
当夜,楚王府内。李原坐在西厢值房里,面前摊着还是那四样东西,账册、密信、折扇、遗书。
福安死了、小顺子也死了,赵靖忠下了诏狱。可黄得润、赵王太妃还活着。这些人,才是真正的祸根。
可李原也知道,现在还动不了他们。黄得润是司礼监秉笔,赵王是皇上的亲子,也是藩王,太妃是先帝嫔妃。如果没有铁证,谁动不了他们。所以他必须再耐心等一等
李原正思量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吴公公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药:“李公公原子,该喝药了。”李原接过,一饮而尽。
“吴公公,”他放下碗,“小顺子的后事,办了吗?”
“办了。”吴公公点头,“咱家让人买了口好棺,埋在城外义庄。等风头过了,再给他迁个好地方。”
“嗯。”李原点头,“福安那边呢?”
“也办了。”吴公公叹了口气,“都是苦命人。”
李原沉默片刻,忽然道:“吴公公,你怕不怕?”
吴公公一怔,不解道:“怕什么?”
“死。”李原抬眼,“和咱家有关联的,随时都可能会死。福安死了,小顺子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您。”
吴公公沉默良久,缓缓道:“李公公,咱家在宫里李十多年,什么没见过?死咱家是不怕,咱家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
他顿了顿,“福安死得冤,可你替他报了仇。小顺子也死得冤,可你也替他报了仇。咱家若死了,你也会替咱家报仇。”
说到这,吴公公露出了一个笑容,轻声道:“想到这些,就不觉得怕了。”
李原看着他,良久,点点头笑了。
“吴公,您放心。”他起身,走到窗前,“咱家不会让您死。”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传来更鼓声。李原立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陷入沉思中。
赵靖忠倒了,可还有黄得润。黄得润倒了,还有赵王。赵王倒了,还有太妃……这朝堂上下的魑魅魍魉,杀不完,除不尽。
可那又怎么样?这世上有些事,可比活着还重要。他定要在这深宫、在这朝堂、在这吃人的天下,杀出一条血路。不光是为他自己以及那些死了的人,更为那些还活着、却不敢出声的人。纵是前方千难万险,他也不会退群。
窗外,夜更深了,吴公公早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李原转身,走回案前,将那四样东西一一收好。
赵靖忠下狱第二日,京城便起了风言风语。
有说楚王府里养了个会邪术的阉人,能隔空点穴、杀人于无形。又说这阉人与白莲教渊源极深,练的是当年唐赛儿传下的妖功,专吸人精血、夺人寿数。更有甚者,说那夜在九殿下府中,李原踏桩而行、凌空杀人,用的分明是妖法。
这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不出几日,连茶馆里的说书人都编成了段子,什么“李阎王夜闯九曲阵,妖术点死赵宫人”,听者如堵,喝彩声震天。
李原听吴公公说起时,正在值房里看一份抄来的邸报。他听完只应了一声“知道了”,便继续低头看报。
吴公公急得直搓手:“李公公,这可不是小事。这话传得满城都是,明日朝会,难保没人拿这个做文章。”
“那便让他们做。”李原翻过一页邸报,“做来做去,不过是把咱家架在火上烤。烤熟了,他们好分着吃。”
“那你……”
“吴公公。”李原抬眼,神色平静,“咱家在净房时,天天听人骂咱家是‘吃死人饭的贱种’。在湖广时,人人叫咱家‘李阎王’。如今回了京城,多一个‘会妖法的阉人’,又有什么稀奇?嘴长在别人身上,咱家管不住,也不想管。”
吴公公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李原说得轻松,可他心里清楚,这风声定不是凭空起来的。赵靖忠虽下狱,可他在司礼监经营多年,徒子徒孙遍布内廷。黄得润明面上摘得干净,暗地里哪会甘心?那些流言,十有八九便是司礼监的人放的。
他们放这流言是为了造势,势造起来了,往后弹劾便有借口,拿人便有理由。这一套,他在湖广就见过。周延玉抬棺上访、张家煽动瑶乱,用的都是同一个法子。先把水搅浑,再浑水摸鱼。
只是如今京城这水比湖广的更深、更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