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殿下受惊,也怕府里人不安。”李原缓缓道,“至于别的,咱家不知何为怕。”
黄得润盯着他,良久,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个李原。”他转身对周汝雨道,“周将军,带兵去别处吧。楚王府有李长史在,用不着咱们操心。”
周汝雨看了看黄得润,又看了看李原,终是一拱手,带兵撤了。
火把远去,街巷重归黑暗。
可黄得润却没走,他立在院门前,负手望着夜空,忽然开口:“李原,你可知道,今夜这阵仗,并不是冲殿下来的?”
“咱家知道。”李原垂首,“是冲咱家来的。”
“聪明。”黄得润转身,看着他,“东厂死了三个人,锦衣卫也死了人,白莲教又死了一个先天高手。这些人,有的是咱家的人,有的是赵王的人,还有的……是宫里某位娘娘的人。他们都想试探你,咱家也想。可咱家与他们不同。”
“哦?有何不同?”
“他们想要你的命,咱家想要你的……忠心。”黄得润一字一顿,“李原,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在湖广,你能分田清隐,能平定瑶乱,能借粮赈灾。这些事,朝中那些大臣做不到,宫里那些太监也做不到。可你做到了。这般本事,窝在楚王府当个伺候人的太监,可惜了。”
李原没接话,只是看着黄得润。
黄得润继续道:“咱家在司礼监,缺个帮手。你若肯来,文书房管事的位子,便是你的。赵靖忠那厮,咱家早看不惯了。”
赵靖忠这三个福安用命换来的字,此刻从黄得润嘴里说出来,被嫌弃得不行,宛如路边的野狗。
李原沉默片刻,缓缓道:“王公公抬爱,咱家惶恐。只是咱家是殿下的人,殿下在哪,咱家便在哪儿。”
“殿下?”黄得润说着自己都笑了,“李原,你可知殿下在朝中,是什么处境?湖广分田,得罪了士绅;清丈隐田,得罪了勋贵;平定瑶乱,得罪了边将。如今朝中弹劾他的折子,堆满了通政司。若不是皇上压着,他早被召回京问责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前程?”
“前程?”李原抬眼,“咱家从净房出来时,便没想过前程。”
黄得润盯着他,良久,缓缓点头。
“好,好个忠心耿耿。”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扔了出来,“这个你拿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便来司礼监找咱家。”
只见铜牌落地,发出清脆声响,李原没捡。
黄得润也不恼,转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院门前重归寂静,李原立在原地,望着地上那枚铜牌,良久,弯腰拾起。
这铜牌正面刻着“司礼监”,背面刻着“随堂”,这是正七品。黄得润许的位子,比赵靖忠低两级,可对他来说,这已是天大的恩赏,李原不接便是不识抬举。
李原看着手里的铜牌,摇摇头,失声哑笑。皇上曾给了他司礼监的位置,这些人怕是都忘了吧。
随即他收好铜牌,转身回府。
正房里,朱瑄已起了。他披着外袍坐在窗前,手里握着本书,却没翻。
“走了?”他问。
“走了。”李原躬身,“殿下受惊了。”
“受惊倒是没有。”朱瑄放下书,“倒是你,黄得润许了你什么?”
“司礼监随堂。”
“正七品。”朱瑄笑了,“比赵靖忠低两级,可也是炙手可热的位置,他倒是舍得。”
“奴婢没应。”李原垂首。
“为何不应?”
“奴婢是殿下的人。”李原抬眼,“殿下在哪,奴婢便在哪儿。”
朱瑄盯着他,良久,忽然叹了口气,道:“李原,你可知黄得润为何今夜亲自来?”
“请殿下明示。”
“他怕了。”朱瑄缓缓道,“你杀了东厂的人,杀了锦衣卫的人,又杀了白莲教的先天高手。这些人背后,有他,有赵王,有太妃。他们原以为你是把刀,可以随意拿捏。可今夜之后,他们知道了,这把刀太锋利,想要握住,只会伤到自己。”
“所以他要收买奴婢。”
“却是收买,但也是试探。”朱瑄起身,走到窗前,“你若应了,便是贪图富贵的小人,不值得他费心;你若不应,便是忠心耿耿的下属,他更要除掉你。”
李原心头一凛。是了,他光想着拒绝,却忘了拒绝的后果。黄得润今夜来,并非真心要收他,主要看他怎么选。选了,是死;不选,也是死。
“殿下,”李原缓缓道,“奴婢是不是做错了?”
“没错。”朱瑄转身,“你若不拒绝,本王才真要失望。只是……”
他顿了顿:“从今夜起,黄得润不会放过你。他会在皇上面前弹劾你,会在朝中散布谣言,更会派人暗杀你。你在京城,已无立足之地。”
“奴婢明白。”李原跪地,“奴婢愿回湖广。”
“回湖广?”朱瑄摇头,“你以为回了湖广,便安全了?湖广那些士绅,那些被你得罪的人,正等着你回去。你前脚出京,后脚便有人递折子,说你畏罪潜逃。”
“那奴婢……”
“留下。”朱瑄一字一顿,“留在京城,留在本王身边。他们想看你怕,你偏不怕;他们想看你逃,你偏不逃。本王倒要看看,这京城的天,他们真能一手掌控?”
三日后,乾清宫,早朝刚散,皇上留了朱瑄议事。李原候在宫门外,垂手肃立。
夏日阳光刺眼,照得红墙黄瓦明晃晃的,晃得人眼晕。他站了半个时辰,腿有些麻,肩头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正出神间,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公公。”
李原转身,发现是赵靖忠。
他穿着一身绯红蟒袍,面色红润,眉眼细长,看着像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可李原知道,这人的手上沾着福安的血。
“赵公公。”李原拱手。
“李公公在等楚王殿下?”赵靖忠笑着走过来,“楚王殿下与皇上议事,怕还要等些时候。李公公有伤在身,不如去偏殿歇歇,咱家让人泡壶好茶。”
“谢赵公公。”李原垂首,“咱家站着便好。”
“站着多累。”赵靖忠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李公公,那夜黄公公许你的随堂之位,你当真不要?”
看来这消息传得真快。
李原面色不变:“赵公公说笑了,咱家哪有那福分。”
“福分?”赵靖忠笑了,“李公公,你可知道,那随堂之位,原是咱家的?”
李原抬眼看他。
赵靖忠继续道:“咱家跟了魏瑾十几年,替他办了多少事,才混到文书房管事。黄得润一来,便要把这样的位子许给你。你说,咱家该不该恨你?”
“赵公公若恨,咱家无话可说。”李原淡淡道,“只是那随堂之位,咱家没接。赵公公想要什么,自己去拿便是。”
“没接?”赵靖忠盯着他,“李公公,你是真不想要,还是……不敢要?”
“咱家是觉得不配。”
“不配?”赵靖忠忽然哈哈大笑,“好一个不配。李原,你可知福安死前,说了什么?”
来了!李原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咱家不知。”
“他说……”赵靖忠凑近,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小原子,快走’。”
他话音刚落,李原瞳孔骤缩。福安死前,叫的居然是他的名字。
“赵公公,”他缓缓道,“您这是在告诉咱家,福安是您杀的?”
“咱家可没这么说。”赵靖忠退后一步,脸上又挂起笑,“李公公,咱家只是告诉你,福安死前还惦记着你。这份情谊,你可别辜负了。”说罢,他转身离去。
李原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体内真气已经快速运转,方可压下心头的怒意。
赵靖忠这是示威,他知道福安与自己的关系,还把福安死前在叫自己名字一事说了出来。
他这一举动,就是在告诉李原:你惦记的人,我杀了;你若再往前一步,下一个就是你。
可李原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赵靖忠在害怕。
他也怕李原查下去,怕李原查到福安手里那张纸条,更怕李原查到纸条上写的那些东西,因为不只是“赵靖忠”三个字,还有纸条背面写的东西。
那是李原后来用醋浸出来的。
纸条背面,记着赵靖忠这些年贪墨的银子、置办的外宅所在、与朝臣往来的名单,更记着……他替黄得润杀过多少人。
这些事,若捅出去,赵靖忠死十次都不够。所以他要来试探,要来示威,更要来……灭口。
李原闭目,龟息功在经脉里缓缓流转,压下心头那点躁动。
可赵靖忠还没准备好,黄得润也还没下定决心。他们还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置他于死地的罪名。
而这个罪名,他们很快就会找到。
当夜,李原面前摊着那张纸条。醋浸过的字迹已经干了,可那几行蝇头小楷,却已经深刻在他脑中。
“明德十六年,收福建商人刘德银三千两,替其子谋取盐引。”
“明德十六年,与吏部侍郎周应秋合谋,卖官鬻爵,得银五千两。”
“明德十七年,受黄得润之命,杀御药房太监陈广保,灭口。”
……
明德十七年,欲杀原净房太监福安,因其手中有账册。
一行行,一桩桩,可谓是触目惊心。
李原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