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律行事?”黄得润听着笑了,“可咱家听说,那几个刺客,死状极惨。可是眉心洞穿,喉骨碎裂,这般手法,可不是寻常武功。”
他在试探,试探李原的武功路数,更试探……他与莫文、刘进忠的关联。
李原抬眼,与黄得润对视。
“黄公公,”他缓缓道,“刺客要杀咱家,咱家自然要还手。至于手法……生死关头,哪还顾得上什么招式?能杀人便是好招式。”
这话是答得滴水不漏。
黄得润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李长史说得对。”他转身,从身后小太监手中接过一个木盒,“这是咱家的一点心意,送给李长史压惊。”
这木盒看着不大,但却是紫檀所制,雕工精细。
李原双手接过:“谢王公公。”
“打开看看。”黄得润笑道。
李原打开木盒,里头是一尊小小的玉佛。是上等羊脂白玉,佛雕得慈眉善目,可那双眼睛,却透着股邪气,没有佛像该有的慈悲,看着似笑非笑,内含讥诮。
“这玉佛是前朝旧物,”黄得润缓缓道,“据说能镇邪避凶,更可……安心宁神。李长史这些日子杀孽太重,带着它,或许能消些业障。”
杀孽、业障这四字一出,李原便知道对方这是在敲打,更是……诅咒。
但李原只是合上木盒,躬身道:“黄公公费心。咱家定日日供奉,求佛祖保佑。”
“那就好。”黄得润深深看了他一眼,“咱家还有事,先走一步。殿下,李公公,先行告辞。”说罢,他转身离去。
朱瑄看着他的背影,面色微沉。
“他在示威。”朱瑄低声道。
“不止。”李原捧着木盒,“他在告诉奴婢,他已经知道奴婢练的武功是什么,更知道奴婢杀了刘进忠。这尊玉佛,就是警告。”
“那你……”
“奴婢收着。”李原抬眼,“不仅要收着,还要供起来。供在值房里,日日香火,让所有人都看见,黄公公赐的玉佛,奴婢当宝贝供着。”
这是以退为进,朱瑄瞬间懂了。他深深看了李原一眼,转身上轿。
李原捧着木盒,跟在轿旁,他低头看了眼怀中的木盒,眼中寒芒一闪。
当夜,李原将那尊玉佛供在西厢值房的案上,点了三炷香,香火袅袅,显得玉佛更是诡异。
吴公公立在一旁,心里发毛:“李公公,这佛……看着邪性。”
“是邪性。”李原淡淡道,“可越邪性,越要供。黄得润想看咱家怕,咱家偏不怕。不仅要供,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黄公公赐的佛,咱家当祖宗供着。”
他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李原瞳孔骤缩,随即身形如电,破窗而出!
只见窗外院子里,立着一个人,这人黑衣蒙面,负手而立,周身气机如渊似海,竟又是个先天高手。
“李公公好警觉。”黑衣人开口,声音嘶哑。
“阁下是谁?”李原缓缓提气。
“无名小卒。”黑衣人缓缓拔剑,“受人之托,取你性命。”
“谁?”
“你猜。”他话音未落,剑光已起!
这一剑,快如闪电,狠如毒蛇,直刺李原咽喉!剑光过处,空气嘶鸣,竟隐隐有撕裂之声!
李原不敢怠慢,全力迎战。指风与剑光碰撞,爆出点点火星。二人战在一处,身形如电,气劲纵横,将院子里青石板尽数震碎!
这人剑法诡谲,招招狠辣,更带着一股阴寒毒气,与莫文、刘进忠的武功路数,如出一辙。不是是同一门派,就是同一批人出来的。
二十招后,李原肩头旧伤迸裂,血染衣袍。他咬牙,运转龟息功补遗篇。
很快,疼痛散去,内息如潮。
“阁下,”李原缓缓道,“你可知你们这一脉的武功,有个破绽?”
黑衣人一怔,可李原已经动了。他轻轻点出一指。
黑衣人骇然,急挥剑格挡。可这一指,却如鬼魅般穿过剑网,直点其眉心!
“噗——”血光迸现,黑衣人踉跄后退,眉心一点红,眼中满是骇然。
“你……你怎会……”
“怎会破你的剑法?”李原收手,淡淡道,“之前我就与莫文说过,你们这一脉的武功,都出自《龟息功》残篇。残篇不全,便有破绽。这破绽,莫文有,刘进忠有,你……也有。”
李原话音刚落,黑衣人仰面倒地,已经是气绝身亡。
李原立于尸首前,望向夜色,这应该是第四波。
东厂、锦衣卫、栽赃的内应、还有这先天高手,两天之间,出现四波人,使了四种手段。
对方这是下了血本,是一定要让楚王府出事。
可这也暴露了对方的底牌,这个人手里,不止有东厂、锦衣卫,更有……这批练《龟息功》残篇的高手。
这些人,是从哪来的?又是谁麾下的?
李原蹲下身,撕开黑衣人面巾,发现是个生面孔,三十许岁,面白无须,可喉结明显,那便不是太监,是个正常人。
正常男子练《龟息功》残篇?
李原旋即伸手探入黑衣人怀中。
可黑衣人怀里空空,什么也没有。下一秒,当他的指尖触到内衣时,却摸到一处硬物,那是个小小的铜牌,藏在夹层里。
他抠出铜牌,发现铜牌不大,正面雕着莲花,背面刻着两个字:“白莲。”
白莲教!李原瞳孔骤缩,随即想明白了。
原来如此。莫文、刘进忠、还有眼前这人,都是白莲教的。他们练的《龟息功》残篇,就是白莲教自己的传承。白莲教定是将这一残篇修改过,使得正常男子也可修炼。
而幕后指使者,与白莲教勾连。
他正思量间,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李原抬头望去,只见院墙外,火把如龙,人影憧憧,怕是有上百人。
第五波看来是来了,且是强攻。
李原看着失声笑了,但是笑意未达眼底。他缓缓提气,周身罡气勃发,淡青色气芒如火焰般升腾。既然你们要来送死,咱家便成全你们!
而院墙外火把如龙,少说有上百人。
李原立在院中,一身靛蓝小褂干净整洁,其实他肩头的旧伤又裂了,可他面色平静,只缓缓将罡气收回体内。他此时已经听出来了,外头那些人脚步杂乱,呼吸粗重,并非练家子,是寻常兵丁。
答案呼之欲出,那些人是官军。
他回头看了吴公公一眼:“熄灯,进正房守着殿下。无论听见什么,别出来。”
吴公公脸色发白,可还是点了头,颤巍巍进了正房。
李原整了整衣袍,走到院门前,拉开门闩。
门外果然是官兵,身着京营的服色,约莫百来人,把楚王府别院围了个水泄不通。当先一人骑着马,甲胄鲜明,正是京营副将周汝雨。
周汝雨此人,李原在湖广时便听说过。原是辽东边军出身,打过硬仗,治军严明,在军中素有威望。今年刚调任京营副将,算是高升,可京营这地方,升得高,摔得也快。
“周将军。”李原拱手,“深夜带兵围了楚王府,这是何意?”
周汝雨翻身下马,面色倒还客气:“李公公,末将奉兵部调令,说今夜有乱匪潜入城中,为保诸位大人安全,特命末将带兵巡查。不想惊扰了殿下,还望李公公代为致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那百来号兵丁的刀都出了鞘,箭都上了弦,这是巡查?
李原没拆穿,只道:“周将军辛苦了。殿下已安歇,府里也安全,将军不妨带兵去别处看看。”
“末将也这么想。”周汝雨点头,“只是兵部有令,各府都要查到。末将不做,回去也不好交差,不如让末将进去看一眼,走个过场便罢。”
李原听着笑了:“周将军,楚王府虽是别院,也是亲王府邸。按《大晟律》,无旨意、无驾帖,擅闯亲王府者,以谋逆论处。将军可带了旨意?还是带了驾帖?”
周汝雨面色微变。
李原说的这些他自然没带,更是没有。兵部的调令是“巡查全城”,不是“搜查楚王府”。真要闯进去,李原当场格杀他,他都无处说理去。
“李公公,”周汝雨压低声音,“末将也是奉命行事。您给个方便,末将也好交差。”
“交差?”李原抬眼,“将军的交差,是要拿楚王府当投名状?”
这话诛心。周汝雨脸色一变,正要说什么,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当先一人绯袍玉带,正是司礼监秉笔黄得润。
黄得润翻身下马,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冷得很:“周将军,怎的还在这儿?咱家不是说了么,楚王府有李长史守着,出不了事。”
周汝雨抱拳:“黄公公,末将是怕……”
“怕什么?”黄得润打断他,“怕李长史护不住殿下?李长史在湖广,以一敌百,杀得白莲教、海东青闻风丧胆。区区几个毛贼,何足挂齿?”
这话表面上是夸,实则是把李原架在火上烤。
李原面色不变,只躬身道:“黄公公过奖。咱家只是尽本分。”
“好一个尽本分。”黄得润笑着走到李原面前,忽然压低声音,“李长史,今夜这阵仗,你怕是不怕?”
李原抬眼,与他对视:“自然是怕。”
“哦?”黄得润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