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境中的天地急速崩碎,山下的白鹤观亦飘忽难以维持实形,混沌中,吕秋子恍惚看见那道观深处一面被供奉起来的牌位。
她仔细看清了牌位上面刻着的名字,恍惚明白了什么,随即唇角微微弯起。
鹤青看着横剑峰上一如往昔的模样,心中喟然轻叹,一场数十年的心境试炼,回到此地,却仿佛不过一场大梦。
初雨眼含热泪,在她身前沉膝一跪:“弟子,恭贺师尊破境伏辰!”
“令你担忧了。”鹤青手轻轻一抬。
初雨在一股柔和的力道下站起身,走来了她身边。
看着大弟子寸步不离的模样,鹤青不由轻笑:“为师只是破境,并非殒身了,你无须这般谨慎。”
初雨乖顺地向后退了一步,余光中看见吕秋子徐徐走来的身影,面上露出感激之色,向着她躬身一礼“吕山主。”
鹤青眼中的清冷超脱之色,倏然颤了颤,只一瞬便被掩在眼底深处,面上未见半分异样,携剑转过身,平淡道:“玉京真君。”
如此疏离的称呼,瞬间让吕秋子面上的笑容僵住,她停在原地,目光落在鹤青清隽的眉眼上,仿佛要从中找出一丝属于少女熟悉的迹象。
鹤青只是静静站着,周身气质清冷肃穆,满是一种回归身份的漠然姿态。
吕秋子看了片刻,面上掠过一抹几不可见的失望之色,收回探寻的目光,她眉梢轻轻一挑,“看来,本座只是三峰主心境里的过客。”
鹤青在这句隐隐带着不满的言语中,似是察觉自己刻意保持的疏离之意,随即缓和了几分神色,只是语调淡淡的“吕山主亦在其中破境,算不得过客。”
“看来三峰主从方才便在关注本座。”吕秋子唇角略微一弯,隐含笑意的眼眸定定看进她眼里,“如此在意本座,为何要做这幅冷漠的姿态,你是……想掩盖什么?”
鹤青持剑的手下意识一紧,语调依旧平淡,仿若不曾被她触动心弦,“心境种种,不过镜花水月,吕山主道心如此通透,如何会分不清楚何为真,何为幻梦。”
“好一场幻梦。”吕秋子面色冷淡下来,淡笑一声,“三峰主执意将那几十年时光当成一场梦,那本座便无话可说了。”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御空离去。
初雨不知二人在幻境中发生了什么,但见师尊在吕秋子离开后,便一言不发的站在原地,不由低声开口:“当年,吕山主在听闻师尊消失后,便立时来了横剑峰,若非她,弟子等人还不知晓师尊应劫去了。”
鹤青闻言,蓦地闭上眼,似要遮住眼中泛出来的情绪,轻轻叹了口气。
少顷,缓缓睁开,“此乃我与她的事,日后,你不须再提了。”
“是。”初雨低首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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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脉绵延起伏,终年覆雪,极目所至,千里万里,只有一片沉静而浩瀚的银白,山峦的轮廓在凛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绝,仿佛自开天辟地便在此沉睡。
净霄天阙内,南离余火徐缓缓散发热力,驱散了窗外透入的些许寒意。
白归尘端坐于玉案之后,眼前铺陈着数张仙光流溢的金帖,皆是各仙门送来天净山邀她赴会的请柬,最上方那一张,以隐月门特有的棋纹为底,字迹古拙苍逸,正是门主荀弈之亲笔所书的弈棋邀约。
数年前,甲子一轮的五宗会武在圣音宫召开,如此中域盛事,照例该由掌宗亲率弟子前往,彼时吕秋子未归,白归尘已暂掌天净山数十年,山中诸位长老皆力主由她这位“少主”承担此任。
然白归尘心底从来都认为自己是上清宗弟子,代吕秋子暂掌天净山只是权益之事,如此大的一件事,她不肯轻易应下,亲自去往天山请紫衣侯曲如真代替吕秋子去参加会武。
岂料曲如真在这件事情上同天净山诸位长老心有灵犀,白归尘未能请动她,只得以少主的名义领着天净山弟子前往五宗会武。
她明面上是曲如真的女儿,又携天净山宝器锟铻刀,少主的身份在众人看来便是名正言顺。
五宗会武之后,各仙门但有什么大会、小会皆有心请天净山赴会,其中敬意,半是对天净山威名的尊崇,半是对这位日益显山露水、气度修为皆令人不敢小觑的少主的看重。
紫霆站在净霄天阙殿外,目光虚虚望着远山无垠的雪景,吕秋子离开两年后,李自道为她重塑肉身成功,从那之后她便随白归尘来了天净山。
她在门外等了少顷,白归尘拿了那张荀弈之送来的金帖,对她说道:“走罢,今次带你去隐月门见识一番。”
两人身影御器而起,没入昆仑浩渺的风雪之中。
她们离去后约莫一刻钟的功夫,一道迅疾的剑光凌空而来,落在净霄天阙前。
余念收了法器踏入殿中,目光却倏地凝在玉案之后坐着的人身上。
青丝如瀑,眉眼沉静,周身萦绕着久违的令人心安又禁不住敬畏的渊深气息,不是吕秋子又是谁。
吕秋子并未抬头,指尖轻轻拂过案上一张金帖,少顷,唇角勾起一抹欣慰的浅笑:“看来,本座不在的这些年,山君已经熟悉了山中事宜。”
“少主来山门后便一直尽心尽力,不曾有过半分敷衍。”余念垂首,语气满是认同与敬意。
“如此,本座也可以安心闭关了。”吕秋子轻轻颔首,随即站起身。
余念闻言,面上掠过一丝诧异:“师尊方才归来,便要闭关?”
吕秋子眸光微动,望向殿外无垠的长空,眼底那抹复杂的神色愈发幽深,映着昆仑亘古的雪色,似乎也映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纷扰。
“此番破境归来,道心却被那心境残韵所扰,有些关窍……尚需厘清。” 她顿了顿,转向余念,问道:“山君此刻在何处?”
余念略作思忖,答道:“隐月门荀门主遣弟子送来金帖,邀少主前往弈棋,此时……少主应当已在前往隐月门的路上了。”
她思量了一瞬,试探着问:“是否要弟子即刻传讯,唤回少主?”
吕秋子轻轻摇头,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逸出唇边,消散在殿内温暖的空气里,竟带着几分罕见的怅然。
“本座……并无什么紧要之事。”说罢,负手出了净霄天阙,殿外寒意扑面而来,她却恍若未觉,身形微动,便化作一道朦胧清光,径直飞往后峰那片冰天雪地。
隐月门,棋峰。
此峰独秀于群山之间,峰顶平缓,宛如一座天然创造的弈棋平台,经年云雾缭绕,此刻骤雨初霁,天光澄澈,云雾也稀薄了许多。
一方浑然天成的青玉棋盘置于石台之上,棋子温润,黑者如墨玉,白者似凝脂,在雪光映照下,流转着莹润的光泽。
荀弈之独自坐在棋盘一侧,宽袍缓带,须发灰白,面容却不见半分苍老之态,一双眼眸带有几分难解的困惑,落在棋盘上。
听得破空之声,他微微抬眼,见白归尘与紫霆飘然落地,面上顿时浮现温和笑意。
“数年不见,少主神清骨秀更胜往昔。”荀弈之朝她招了招手,神态举止颇为亲和“请坐,老夫已于棋枰前等候知音许久了。”
白归尘上前几步,于荀弈之对面躬身一礼,“荀门主过誉,承蒙相邀,白玦前来赴约。”旋即从容落座。
“老夫闲来无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与自己对弈多日,偶得一副珍珑残局,自觉其中纠缠颇有些意趣,堪不破,亦舍不下。”
荀弈之将手边一只白玉棋盒递至白归尘面前,内里白子颗颗圆润,光华内蕴,“听闻少主棋道造诣精研,老夫冒昧相邀,便是想请少主品评一二,看能否觅得一线破局之光。”
白归尘闻言,目光沉静地掠过棋盘上已然落下的数十枚棋子,黑白云子交错,乍看平和,细观却觉隐隐有龙蛇起陆、星斗倒悬之势,杀机暗藏于平淡,困局隐伏于通途。
片刻思量,她缓缓伸手,从玉盒中拈起一枚白子,抬起眼,看向荀弈之,语气谦逊坦诚:“荀门主谬赞,白玦确实受过几日棋道指点,略知一二,不敢当门主如此盛赞,此局……”
她目光再次落回棋盘,似在斟酌词句,“云谲波诡,伏脉千里,已非寻常‘珍珑’可比,更似一场问道之弈,白玦道行浅薄,怕是难窥其中奥妙。”
荀弈之呵呵一笑,抚须道:“少主过谦了,棋道如剑道,如天道,重在一个‘悟’字,与修行年月长短并非绝对,老夫痴长些年岁,不过多摆弄几回棋子罢了,此局虽是我所设,然当局者迷,正需少主这般灵台清明不拘一格的眼光,方能照见迷障之外的光景。”
他伸手,指向棋盘上看似无关紧要的一处空白。
“譬如这里,老夫自困多日,总觉堵滞,不知少主落子时,可能感受到其间……那一丝未尽之意?”
白归尘顺着他的指向望去,那处空白在整体棋局中显得格外突兀,仿佛一片被刻意留出的荒原,四周黑子隐隐成围剿之势,白子则略显零落。
然而,在她感知中,那片“荒原”却并非死地,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奇特,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在吞吐着什么。
她指尖的白子微微转动,眼中光泽逐渐深邃。
黑白交错,如同阴阳二气在混沌中纠缠,黑棋看似稳固的气势,藏着细微的裂缝,而白棋看似绝望的孤绝,却似隐含着未发的生机,这棋局,果然有些意趣。
观摩少顷,她收回目光,眼中清明如洗,先前那份谦逊依旧,却多了一丝专注的锐利。
“荀门主此局,意在困中求生,于死处见活,这一片空处看似绝境,或许……”她话音微顿,捏着白子的手指稳如磐石,腕部轻轻一旋,将棋子凌空按下。
“嗒。”
一声清越的脆响,如玉磬轻鸣,回荡在寂静的棋峰之巅。
那枚白子,并未落在荀弈之指向的那处醒目的空白,也未去救援任何一处岌岌可危的白子群落,而是稳稳嵌入了一片似乎铁板一块的黑棋之地,落子之处,乍一看有些冒险深入敌阵的孤绝。
然而,就在棋子与玉枰接触的刹那,整个青玉棋盘似乎微微一震,一种玄妙的涟漪无声荡开。
以那枚新落的白子为中心,原本密不透风的黑棋大龙,其腰腹处一道几乎幽微到被忽略的断点,骤然变得清晰刺目起来,与此同时,几处零散的白子,气机仿佛被无形引动,隐隐遥相呼应。
一子落,全局动。
荀弈之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眸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神采,紧紧盯着那枚看似平凡的白子,又迅速扫视全局,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化为一种洞悉奥秘的惊叹与赞赏。
他缓缓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叹道:“好一个点睛之笔!不在空处求生,反入实中造虚……少主这一步,非是破局,竟是……在重塑局眼!”
白归尘静静看着自己落下的棋子,又抬眼望向对面神色动容的隐月门主,轻声道:“门主设局高妙,白玦不过依势而行,棋道亦如天道,有时,最直接的路,反而在众人以为的无路之处。”
山风拂过,卷起松梢些许水迹,纷纷扬扬,洒落在棋盘边缘,黑白棋子在这素净背景衬托下,更显玄奥莫测。
“好!好!好!”荀弈之连道三声好字,指节轻叩玉枰边缘,纵声笑起来“少主一子点破混沌,已得大象无形之妙,老夫坐守陈规,竟未见此处伏有乾坤,江山灵秀,果然钟于后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