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归尘一子破了荀弈之思量数月的棋局,他兴致不减,广袖轻拂,棋盘上那副纠缠许久的黑白阵势便如云烟消散,棋子各归棋盒。
“一局终了,便是新局伊始。”荀弈之含笑将盛着黑子的墨玉棋盒揽至手边,“少主,请。”
二人重新布局,指落玉枰,清响空灵,峰上流云过隙,在青玉棋盘上投下倏忽变幻的淡影。
白归尘于落子间隙,抬眼望向这空旷清寂的峰顶,问道:“久闻此峰曾是蕴养玉璃棋局之所,今日缘何不见它的踪影?”
荀弈之正捻起一枚黑子,闻言,手腕稳健如初,棋子“嗒”一声轻落,方随意道:“前些时日,玉秋雾阁的鱼阁主登门,借去了。”
“玉秋雾阁?”白归尘指尖白子微顿,“创出《九霄凌云录》的那处宗门?”她眉间掠过一丝讶异,“她们亦精擅棋道么?”
这些年她虽专注天净山事务,对仙洲动向亦有耳闻,玉秋雾阁立派未久,规模尚简,然三位阁主志存高远,据说已将《九霄凌云录》之玄理悄然织入仙洲大道脉络之中,但有能达到境界之人,其名字便会自行显化在九霄凌云录中,不须再去一一核实。
“此中缘由,老夫亦不甚明了。”
荀弈之目光仍流连于棋局走势,语气闲适,“只听闻她们欲效仿玉璃棋局引动天地玄机之妙,于苍山之巅立一座九霄云碑,说是此碑若能成,或可映照我仙洲修士的境界光华,老夫觉得此事颇有几分意趣,便允了那丫头借去琢磨。
说话间,他趁白归尘一瞬分神,黑子落下,悄无声息地困住白子一处气机,继而乐呵呵地将那几枚无处可逃的白棋拾起,拢回自己手边,对于玉璃棋局这般宗门重宝的出借,他言谈间浑不在意,仿若只是借出了一册闲书。
白归尘听得心中微动,追问道:“那‘九霄云碑’,如今可已立成了?”
荀弈之此时才从棋局中略抬眼眸,随手向东方虚虚一指:“千里之外,云深之处,便是玉秋雾阁所在,少主归途时顺道去观一眼便知。”言罢,注意力又全然落回枰上。
白归尘顺着那方向瞥了一眼,若有所思,待收回心神,审视棋局,却发现方才片刻交谈间,黑棋攻势已如密网一般,无声无息封住她好几处要害,她自认做的极其隐蔽的一条大龙尚未连成,竟已气息奄奄。
她不禁感叹:“荀门主棋道通玄,与您弈棋当真是半分都不能掉以轻心。”
荀弈之捻须一笑,“少主悟性乃老夫生平少见,若是专精棋道,假以时日,老夫便难讨得这般便宜了。”语气中,满是对白归尘的欣赏。
日影在树梢悄然挪移,被暮色吞没,复由晨光接替。
这场手谈,不知不觉竟持续了十日之久。
紫霆始终静立一侧,目光随着黑白棋子的起落而微微流转,仿若也在凝视一场无声的棋道交锋,唯有当二人交谈时,她眼神方会稍稍凝起,听得专注,气息沉静得如同峰上的一块古石。
荀弈之似是终于弈的心满意足,最后一手落子定了胜负,他长长舒出一口气“已好几年未有这般酣畅淋漓的时候了。”随即站起身,目光不经意落在紫霆身上,“这位便是少主的高足?”
白归尘将棋子放回棋盒,亦站起身,答道“正是晚辈一甲子前收入门下的弟子。”
她话音落下后,便见荀弈之在广袖中搜索起来,片刻,摸出一枚青莹莹的棋子,剔透玲珑,内里似有水光流转,细看却又坚润如玉。
“此物原是一块深海沉石,受万载水灵浸润,老夫偶得之,雕琢成这棋子模样,实则是一件温养神魂、抵御外邪的小玩意儿。”
他笑着看向白归尘,“少主修为已至伏辰境,当是用不着此物了,今日便赠与你这位弟子,权当是酬谢她陪伴少主与老夫下了这许久棋的辛苦罢。”
说着,指尖一弹,那枚青玉棋子便化作一道温润流光,飞向紫霆。
紫霆没想到忽然话题转到了自己身上,怔愣间,那枚青荧棋子已飞到眼前,忙伸手接住,下意识去看白归尘。
白归尘朝她轻轻一颔首,紫霆于是朝向荀弈之,捧着棋子躬身行礼:“小辈,拜谢门主。”
“观你气机,尚在先天境锤炼。”荀弈之目光仿若能洞彻气海,缓声道,“老夫门中,恰有几处专为先天境修士设置的‘珍珑棋境’,其间玄机,虽以棋理为表,实则蕴有气机流转,有破障开悟之妙,你若得暇,不妨入内体悟一番,或能有些许收获。”
不待紫霆再次道谢,荀弈之又转向白归尘,笑意舒展:“留了少主这许多时日,老夫也该放人了,山中清寂,少主自便就是。”
说罢,他摆了摆宽大的衣袖,转身踏着石阶,慢慢悠悠地向峰下行去,身影渐渐没入缭绕的云雾之中。
棋峰缥缈静谧,一时更为空寂,只余风声吹过古松,紫霆摩挲着掌心那枚温润的青荧棋子,回味着荀弈之方才的话语,迟疑片刻,抬头问道:“师父,弟子于棋道一窍不通……那珍珑棋境,也可入内感悟么?”
白归尘闻言,唇角浮起清浅笑意,“修者之气海,与棋子存亡的气眼有异曲同工之妙,荀门主乃当世棋道宗师,他的珍珑棋境并非仅仅是弈棋,你若是有兴趣,便去亲自尝试领悟一番。”
说话间,有位隐月门的弟子攀上峰来,对着白归尘拱手一礼:“门主吩咐,少主在隐月门但有想去之处,便由弟子为少主引路。”
白归尘以眼神鼓励紫霆,“你近来不是说气海有几处难以冲破么,去试试罢。”
紫霆垂眸,看着手中那枚仿佛蕴藏着深海之灵的青玉棋子,又抬眼望向远处云霞明灭的隐月门深处,片刻迟疑后,她眼中泛起一点微光,“是!弟子……愿去一试。”
白归尘在紫霆随那弟子离开后,自己又在棋峰停驻了片刻,目光看向方才荀弈之指向的玉秋雾阁的方向,略作思忖,凌空而起向那处飞去。
千里之遥,于修者来说算不得远,不消多久,白归尘便落在了苍山之巅。
眼前,一座擎天巨碑拔地而起,碑身耸入云天,她仰头望去,近乎看不到巨碑顶端。
玄黑的云碑在侧面以古拙的字体镌刻了“九霄云碑”四个巨大的字体,正面,则已经有许多密密麻麻的金色名字。
首位,赫然是如今仙洲最高境界——沈听风的名字。
她看见师姐的名字,眼神不自觉柔软下来,伸出手虚虚自那金色的名字上拂过。
自从去了天净山,她与沈听风便不如在上清宗那般时时都能相见,此刻算下来,又有数月时间没见过她了。
既然出了天净山,那便回一趟上清宗。
心念一起,白归尘便要离开,头顶却忽地有一道玄厉的气息涌现,她仰头看去,云碑顶端连接天际的位置,不知何时涌现出了一团浓厚的混沌云雾,绕着云碑不住盘旋。
琉霞神剑倏地跃出来,剑身异火不受控制的流淌,仿若被这古怪的混沌牵引,径直朝着上方飞去。
白归尘面上闪过一丝疑色,纵身一跃追了上去。
待她追上绯剑握住剑柄,身形已经站在了云碑顶端,四周云腾雾绕,隐隐地有陌生的雷光闪烁,她解下眼上白纱,眯了眼眸向深处看去,但见一道极其幽微的裂痕在云雾之后若隐若现。
她指尖掐了个法诀试探着打入其中,尚未触及那道裂痕,便被一股浩瀚沛然的气息反震回来,裂痕内闪烁出一道蜿蜒的蓝芒,肃穆至极,容不得半分侵犯。
不对劲!
白归尘眼中疑色更深,这道裂痕看起来好似是天穹裂开了,泄露了什么未知的力量。
这九霄云碑究竟是以何做基础,不须人为,却能准确的将仙洲高境界修士的名字镌刻其上的?
底下隐隐约约有人声响起,似是被这异象吸引过来的。
白归尘看了眼那道幽微的裂痕,稍作犹豫,重新将白纱覆上眼眸,落回了山巅。
来到山巅的几人,乍见有人从天而降,怔然片刻,认出白归尘来。
抱着青冥棋盘的少女走上前来,面上露出一点诧异之色,语气却又满是惊喜“白少主,您怎么会来此?”
白归尘扫了眼她怀中抱着的棋盘,目光落在少女脸上,唇角微微弯出个浅浅的笑意,抱了下拳:“想来阁下便是鱼阁主了,白某听闻此处有一座能映出我仙洲修者境界的云碑,便顺道过来看一看。”
鱼之乐恍然,随即跟着笑了笑“此碑初立,尚还有些不足之处。”她指了下云碑顶端的异象,问道:“这云涡……可是少主有什么指教?”
白归尘反应了片刻,摇了摇头:“此异象并非是我引动的。”
“咦?”鱼之乐又看了看那不同寻常之处,困惑地皱起了眉“那这异象从何来的呢?”她低声问罢,随即盘膝在山巅坐下,将那副棋局放在眼前,一枚一枚拨弄上面的棋子。
白归尘看出她身前玉璃棋局上是一副极其罕见的玄妙棋局,心中不禁有些诧异,但见鱼之乐落子精妙娴熟的模样,显然对弈棋一事颇为擅长。
寻常棋局便也罢了,但她摆弄的乃是荀弈之修道一生都不曾堪破玄机的玉璃棋局,便有些让白归尘意外。
她问:“鱼阁主……擅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