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间的禾苗一日日拔节长高,山林的色调也悄悄褪去绿意,开始点缀起点点金黄之色,仿佛一幅随着季节展开的斑斓画卷。
午后阳光透过疏朗的枝叶,洒下一缕和煦的光,少女仰躺在溪边一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巨石上,读到一半的经书轻轻覆在脸上,书页随着她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几片早凋的秋叶随风飘落,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衣襟旁。
吕秋子踏着细碎的草叶走来,极轻地将那本经书从少女脸上移开,搁在一旁,俯身将少女轻轻抱入怀中,向着竹屋走去,少女睁开一线朦胧的眼眸,自然而然地向她怀中靠了靠,旋即又安心地闭上眼。
不远处的田间,那名惯来沉默的侍卫挽着袖口,以手中那柄本应用于杀伐的军刀,一下一下,利落地割取着成熟的谷物。
吕秋子抱着少女从田埂边走过,侍卫只是略微抬了下眼,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一瞬,随即又专注于手中的劳作,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对她们这般的亲密习惯了。
竹屋内光影斑驳,清凉宜人,吕秋子将少女轻轻放放回榻上,旋即在榻边坐下,静静凝视着这张毫无防备的睡颜,心中仿佛有一泓秋水缓缓漾开,带来令人眷恋的柔软。
少顷,她目光无意间掠过少女散落在枕边的乌发,眼神蓦地一深,伸手撩开,看见了一缕正在微微发白的发丝。
这心境试炼,难道将要结束了?
“阁下!”
竹屋外,忽而传来那名侍卫的声音,她压下思绪走出去,便见侍卫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前,朝她抱了下拳“在下使命已成,特来辞行。”说罢,利落转身,握着那把随身的军刀向小径深处走去。
吕秋子诧异地朝她背影看去,有几分不解,却见她走入的那道小径上,缓缓走出来一位锦衣玉带的贵公子,她不禁蹙了下眉,暗怪自己竟连山中来了别人都没有察觉到,不做半分迟疑,她快速返回屋中将刀握在手中。
贵公子见她携刀出来,出声道:“阁下毋要惊疑,在下便是当日命人相助阁下的人。”他在距离吕秋子数丈外停下,平静地一拱手:“在下赵景宣,如今是新朝帝王!”
软禁深宫数月,任凭老帝王软硬皆施,赵景宣始终坚信他绝不会甘心赵氏千年基业被旁姓所夺,是以没有半分动容,只要一日找不到那少女,帝王便绝不敢对他动手。
老帝王夙夜难寐,心中郁结日益沉重,身体也每况愈下,这场较量终究还是如他赵景宣所愿,登上了这王朝的至高之位。
吕秋子眼眸微眯,外界居然已经换了帝王,她对赵氏王族没有半分好感,心中的警惕丝毫都不松懈,声音冷淡:“你找到此处要做什么?”
“在下想问,白鹤观师叔祖可有入世之意?”赵景宣对她的戒备不以为意,再一拱手,颇有几分礼贤下士之意,“孤在新朝设有国师尊位,若能得白鹤观师叔祖这般人物坐镇,既是国之大幸,亦是天下百姓之福。”
“不须问她。”吕秋子断然截住他的话头,笃定道:“我现在便可答复你,她无红尘之心,你的国师之位另择他人罢。”
赵景宣面上掠过一丝细微的波动,似是失望,又似这答案本在意料之中,沉默片刻,他直起身,目光坦然迎向吕秋子:“既如此,孤不便强求,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郑重,“当日孤于危难中援手,于二位阁下结下一段善缘,龙脉之事关乎国本,还望阁下高抬贵手,从此不再介怀,孤可以承诺,只要孤在位一日,绝不会令任何人,前来搅扰二位的清净。”
“国运兴衰,王权更迭,在你眼中重逾泰山。”吕秋子唇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笑意,“在我们看来,却不过区区一场云烟,你大可宽心,龙脉也好,江山也罢,她与我,皆无半分兴趣。”
赵景宣凝视她片刻,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少顷,神色松缓下来,颔首道:“阁下乃方外高人,超然物外,既出此言,孤……信你。”
他不再多说什么,对着吕秋子微微点了下头,便转过身,沿着来路缓步离开,方才消失在小径深处的侍卫身影,此刻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现,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隐没在苍茫的山色之中。
农田还余下一半不曾收割,吕秋子看了眼手中的刀,低叹一声:“委屈你了。”随即,携刀走入田间。
少女一梦直到黄昏,竹屋中轻烟缭绕,她迷蒙了片刻,翻身自榻上下来朝外面走去,但见灶房的烟雾更浓,隐隐的还有几缕火光透出来。
一道人影匆匆自浓烟中冲出来,少女看清她模样后,讶然睁大了眼。
吕秋子颇有几分尴尬的冲她笑了下,“这凡尘的烟火看似简单,却比南离余火还难操纵。”
少女见她这般少见的狼狈之色,不由笑出声来,直将吕秋子笑的有些无措,方才说道:“不若回小雪峰罢,只怕再有下一次我们便没有栖身之处了。”
此言正合吕秋子心意,她道:“容我清洗一番,你我便走罢。”
少女跟着她去到溪边,捉了吕秋子一只沾了灰烬的手,撩起身畔溪水细细为她清洗起来,动作轻柔而认真,仿佛在对待一样珍贵之物。
吕秋子看的心中一动,无声凑近了少女素白的脸颊,余光却被那缕已然变白的发丝吸引,眼中闪过一道异样之色,似乎少女与她越亲近,青丝变白发的速度便越迅速,这本是少女动情堪破境界的预兆,她心中却有几分复杂的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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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鹤观有些身份的道士也曾被老帝王抓去逼问过,不过赵景宣做事滴水不漏,除却那名侍卫与自己,这番算计谁都不曾透露。
老帝王也不能真就将这道教祖庭的道士们杀了,那样会让天下道士更疏离王族,谁知道这群道士们会做出什么事来,于是关了他们不久便就都放了。
掌教赵希夷即使回了道观,也不敢让人下山去寻找师叔祖,生怕真的寻到什么蛛丝马迹为帝王得知,反倒害了师叔祖。
新帝继位后,秘密派人来白鹤观与他通了消息,他这才知晓师叔祖安然无恙,派了两位小道士在山门处整日等候。
山岚初散,秋阳温煦。
那头少女往日骑乘的青牛,正在山门外悠闲啃食着泛黄的草茎,啃了几口,硕大的头颅猛地抬起,湿润的鼻头在空中嗅了嗅,随即抛下嘴边的美味,四蹄迈开,“吭哧吭哧”地向着山道拐弯处小跑过去。
少女同吕秋子的身影恰好从山道上走出来,见了这只来迎她的青牛,少女微微一笑,顺手将提着的一个小包裹挂在它牛角上,随即安抚般拍了拍青牛脖子,青牛得了示意,向着白鹤观山门跑去。
等候在山门的小道士见了这头青牛直往观中走去,以为它又是来讨水喝的,并不以为意,另一位小道士却发现了牛角上挂着的东西,不由将那东西提下来,疑惑道“什么人如此大胆,敢使唤太师叔祖的坐骑。”
“你们这两个愚钝的徒儿。”刚走到此处的老道士看见那头青牛,面上陡然一喜,在懵懂的两个小道士头顶各轻敲一记,“还能是谁?自然是师叔祖归山了!”
话音未落,人已掠过小道士快步向山下走去,“还不快随贫道前去迎接!”
两名小道士如梦初醒,慌忙小跑着跟上去。
少女与吕秋子在观中稍作停留,便回了小雪峰。
吕秋子能做天净山山主,其悟性自不必说,于她而言,生火做饭这类人间烟火事,起初或许生疏些,但只需稍稍用心学上几日,便也做得有模有样。
自从少女发现吕秋子论起道教诸般典藏,竟能信手拈来,阐发的玄理精微奥妙,许多见解甚至超越了自己所知经义的范畴,对这个看起来年岁不大却如此通晓大道的女子更是喜欢。
逢着天色晴好、云淡风轻的日子,她们常会坐在能看见峰下山色的崖边,多半是少女自然而然地倚进吕秋子怀中,由她将自己圈住,两人共执一册书卷。
一场秋雨,一场风雪,岁月便这样在不察觉的时候,悄然流逝。
那不曾越过的雷池,终在静谧的一个夜里,被二人抛诸身后。
翌日。
山下白鹤观传来苍凉悠远的钟磬之声,现任掌教赵希夷执掌白鹤观四十余年,终难逆凡人生老病死,在这个落雪的清晨溘然长逝。
少女推开门步入雪中,目光不见半分悲喜之色,只是静静望着白鹤观的方向,一头青丝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变得雪白。
檐下小憩的白鹤仿若被无形的气机惊醒,倏然长唳一声,化作一柄清光斐然的长剑跃入少女手中。
她仰起头看见漫天纷飞的雪花,手中长剑凌空挥出。
纷飞的雪,寂静的山,整片天地被那带着青荧流光的一剑悍然斩碎,她一眼都不曾回头看,满面俱是堪破心境劫数的清冷肃色,一步踏出。
几乎在同一时刻,上清宗天地间,倏然荡开一点玄奥的变化。
宗内弟子尽皆俯身,向着横剑峰的方向躬身行礼。
“恭迎鹤上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