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脉得以修复,帝王心头大石落地,圣心大悦,于王城宫中大摆宴席,华灯初上,丝竹盈耳,珍馐美馔陈列如流水,意在犒赏连日来忧心国运的臣工,更向天下昭示:王权稳固,国运依旧昌隆。
梁王赵景泓一身锦绣蟒袍,端坐于帝王下首最近处,面上笑意盎然,举杯畅饮,眉宇间的喜色远比席间任何人都要浓烈几分。
那日帝王召他觐见,言语中已透露出要另立太子的意图,而对他说,便也就意味着属意他来坐这太子之位。
如今满朝臣子皆在,大有趁着这番宴席宣告的意思,心中怎能不得意,如今苍虚岭有重兵驻守,那逃走的少女也兴不起什么风浪,待他手握王权,还怕抓不到人么!
酒宴气氛正酣,帝王含笑举杯,面向殿中济济臣子,似要开口,忽而有位侍从自阴影中疾步上前,附耳低语了几句,帝王听罢面色不变,说了几句令诸人尽兴的场面话,一盏饮尽,便随那侍从离开了。
梁王眼见他无端离席,面上挂着的笑一瞬间冷却,他沉闷地饮着酒,旁人恭维也提不起兴致,直到帝王身影再次回来,他绷着的面皮终于松懈,满是期待地抬眼看去。
太子却在此时端着一盏酒走过来,同他说道:“王弟为我赵氏立下如此功勋,王兄心中感佩,敬你一盏。”说着,酒盏向前一推,贴近了他,似笑非笑道:“多谢你啊,王弟!”
梁王瞳子猛地一缩,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冰水般灌顶而下,片刻,猛地反应过来,怒目而视“是你,一定是你对陛下说了什么!”
太子殿下眉梢几不可察轻轻一挑,露出一抹不知他在说什么的笑,旁人看不见,梁王却清清楚楚看见了那笑意中的讥诮之意,他忍不住怒意,猛地一挥袖,将太子递到眼前的酒盏扫落在地!
“啪”地一声。
满殿喧哗戛然而止,群臣俱是惊住,纷纷扭头看过来,殿中静的落针可闻。
“梁王!”帝王威严中带着不悦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
梁王心头一凛,心瞬间跌入谷底,慌忙躬身俯首,“儿臣不胜酒力,驾前失态,还望父王恕罪!”
“既然不胜酒力,便回府歇着罢。”帝王说罢便不再看他,转而向殿中举杯,“些许小事,诸卿不必介怀,今夜你我君臣定要尽欢。”
群臣于是不再关注梁王,朝帝王遥遥举杯。
梁王面如死灰,在无数道含着探究的目光下,僵硬地行礼,踉跄退出了这片繁华喧嚣的宫殿。
待酒宴过去一半时间,帝王同太子一并离开酒宴,殿中诸人皆已有了醉意,帝王不在,反倒更随意热闹了。
后殿深处,烛火通明,却照不透沉重的气氛,帝王挥退所有宫人,殿门合拢的瞬间,他脸上维持了一夜的雍容顷刻瓦解,转身,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掴在太子脸上!
“逆子!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威胁于孤!”帝王声音压得极低,却因怒极而微微发颤。
太子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爬上几道红痕,他缓缓屈膝,端端正正跪在地上,拱手,声音平静:“儿臣位居太子位多年,自问勤勉,无有大过,父王却因一时之功,便要行废立之举,儿臣……如何能甘心?”
“龙脉关乎国本!景泓立此奇功,天命所归!”帝王胸膛起伏,指着太子,“你再不甘,也不该……也不该胆大包天到去触碰龙脉!说!那女子被你藏在何处了?”
“恕儿臣,不能告知。”太子直起身子,面上毫无被帝王威势震慑的惧色。
“你便不怕孤此刻就下令,将你……处死?”帝王眯起眼,语气森然。
“苍虚岭绵延数千里,父王当真以为那区区数万兵马,便能阻绝一切么?”太子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同帝王凛然无惧对视:“父王今日若杀儿臣,便是要赵氏龙脉……再断绝一次。”
“你……你这逆子!”
帝王气得浑身发抖,抬手欲再打,太子却将脸仰得更高,平静道:“儿臣不过是想保住自己的东西,泓弟若不曾拿走徐玄同百年修为,又怎么会为我赵氏王族召来如此大祸,他修复龙脉本就是赎过,何来有功一说?”
赵景泓入长仙观乃帝王暗中授意,却不想此刻被太子用此事将自己堵的哑口无言,殿内一时陷入死寂,良久,帝王仿佛力竭般软下语气:“你将那女子交出来,孤答应你不废你太子之位,待孤百年之后这天下便交于你。”
太子面上却无半分动容,反而俯下身,以额触地,重重叩首:“父王为国事操劳数十载,夙兴夜寐,如今也该颐养天年了,儿臣定当克己勤政,爱民如子,绝不辜负父皇期许,亦不负赵氏列祖列宗……”
“逆子!你竟敢……竟敢逼宫!”
帝王双眼骤然圆睁,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儿子,猛地转身,向着紧闭的殿门扬声喝道:“来人!”
“父王真要以赵氏王朝,与儿臣玉石俱焚么?”太子面上镇定的神色终于有些维持不住,声音里带了急迫,“儿臣继任大位,亦是延续我赵氏王朝,父王难道愿意看见祖辈的基业落在旁姓手中吗?”
“陛下!”
殿门应声打开,两名披甲侍卫按剑而入,肃立待命。
帝王看着跪地不起,眼神却执拗不松动半分的儿子,又望向那随时听令的侍卫,胸口剧烈起伏,半晌,终是颓然挥了挥手,声音干涩:“……退下。”
侍卫无声行礼,退出殿外,再次将门掩上。
帝王背对着太子,望向跳动的烛火,语气变得疲惫而苍老:“这江山,迟早是你的,你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待此事风波彻底平息,尘埃落定,孤……必然传位于你,你看如何?”
“父王当儿臣是三岁小儿么?”太子听着帝王宛如慈父的声音,忍不住笑道:“只怕此刻,父王心中已经在计划如何悄无声息杀了儿臣,儿臣若是答应,才是一无所有!”
“那你今夜……”帝王倏然转身,眼中寒光毕露,“便休想踏出此殿半步!”
是夜,王城禁军悄然突袭太子宫,将将太子近臣、幕僚尽数拿下,严刑拷问少女的下落,然而这些人俱是茫然不知太子所犯何事,更不知晓少女的下落。
一场帝王之怒自王城无声漫开,为此搅动的腥风血雨刮得朝中众人尽皆胆寒。
与此同时,在远离王权的偏僻山林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夏日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绿叶,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山间溪水潺潺,带来一丝难得沁人的凉意。
一片新开辟出的水田里,泥泞泛着微光,少女高高挽起裤脚,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腿,赤足踩在温软的泥水中,一手握着一把青翠的禾苗,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一簇一簇插进泥里。
白鹤在她身边悠闲踱步,长长的喙偶尔探入水中,惊起一波细微的涟漪。
吕秋子从山林深处归来,手中提着一只刚猎得的野兔,她走到田边那座竹子搭建的小屋前,将野兔随手抛给倚在门边面覆黑巾的侍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侍卫默默接过,转身走进旁边的灶房,很快,里面传来利刃处理皮毛、斩切骨肉的声音,熟练而沉稳,不多时,袅袅炊烟从茅草屋顶的烟囱里升起,混合着山林的气息,飘散开来。
待食物烹煮妥当,侍卫将其端放在门前一方木桌上,朝吕秋子简洁道:“好了。”
吕秋子望向田间的少女,扬声唤道:“鹤青,该用饭了。”
少女闻声,在溪边洗净了手脚,踏着田埂走来,阳光在她颊边一缕湿漉漉的发上跳跃,漾开细碎的金芒。
侍卫一如往日,准备退到远处,吕秋子却开口叫住了她:“为我二人煮了这么久的吃食,你不来吃点么?”
“在下自有果腹之物。”侍卫脚步未停,声音透过黑巾传来,有些闷。
“这都盛夏了,”少女在桌边坐下,好奇地指了指侍卫脸上严实的黑巾,“你整日戴着那个,不觉得闷热么?”
“不热。”侍卫答得简短,人已走到一棵老树下,背靠着树干坐下,从怀中掏出一块硬邦邦的干饼,一点一点掰碎,从黑巾下送入嘴中。
吕秋子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侧头对少女低语:“你想不想看她长得什么模样?”
少女眼睛一亮,唇角弯起狡黠的弧度,轻轻点了点头。
侍卫正自用食,忽而察觉一道凛然杀意逼面而来,她反应极快,身形几乎瞬间弹起,腰间军刀已出鞘半寸!
然而对面之人更快,她只觉面上一凉,定睛看去,吕秋子已退开两步,一手提刀,另一手两指间,正拈着那片眼熟的黑巾。
侍卫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暴露在空气中的脸颊,眉头蹙起:“阁下这是何意?”
吕秋子侧过头,以下巴轻轻一点少女,“她想看你长的什么模样。”说罢,问少女:“看见了么?”
“看见了,是个蛮俊秀的姑娘,为什么整日遮着脸呢。”少女全然不知自己被出卖了,老老实实的回答。
吕秋子忍俊不禁,将黑巾递还回去。
侍卫接过,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抬手便要重新覆上。
“既已看见了,日后便不必再戴了。”少女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又指了指桌上的食物,“过来,一同吃些罢。”
侍卫犹豫片刻,终是应道:“……在下领命。”旋即走到桌边,在另一侧端正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依旧不动筷箸,姿态拘谨得像被二人胁迫来的。
吕秋子手指在桌上无意识轻叩了几下,目光落在侍卫脸上:“你既不肯说为谁效力,总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罢?”
侍卫沉默,连名字似乎也是禁忌。
少女见她如此,也不强求,夹起一块炖烂的兔肉,放到她面前的空碗里:“不想说便罢了,但这饭,总归是要吃的。”
侍卫这才拿起筷子,迟疑地将那块肉送入口中,咀嚼片刻,眉头忽地紧紧皱起,面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抬眼望向桌对面神态自若的二人。
吕秋子轻笑出声:“如何?现在知道,你自己煮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滋味了?”
侍卫勉强将口中那味道奇怪,难以下咽的肉块吞咽下去,面上浮起一丝赧然:“抱歉……在下……确实不通庖厨。”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两位阁下的行踪必须隐匿,在下……也无法去为阁下寻得更好的食物。”
“哦?为何不能泄露?”吕秋子状似随意地问。
“山外俱是要抓小神仙的人,泄露行踪便有可能为她招致杀身之祸。”侍卫在这个问题上却没有隐瞒,如实回答。
吕秋子眉梢轻轻挑起,“有我在,此间谁人能伤她性命。”
侍卫看了眼她方才握刀的手,如今只是握着一双木头削成的筷子,下意识说道:“阁下刀法天下无双,可却难抵陛下的百万雄兵。”
“原来是当朝帝王要杀她。”吕秋子恍然,随即唇角勾起一抹傲然冷峭的弧度,眼中寒光微闪,“我杀不尽百万兵,难道连帝王一人也杀不了么!”
“阁下!……”侍卫反应过来被套了话,骇然站起身,抱拳急声劝道:“阁下毋要以身犯险,再耐心等上一等,山外必会有消息传来。”
吕秋子不理会她担忧的神色,转而看向少女:“你说,想待在此处,还是想回小雪峰?”
少女犹豫了片刻,摇了摇头:“小雪峰经年如一日,既然下山来了,不若在此待上一阵时日。”她说罢,遥望那片二人亲手开辟出来的农田,“况且,这禾苗长成还需些时日,此时若走了,便看不见它长成的景象了。”
“好,”吕秋子握住她的手,温热的掌心传递着令人安心的力量,“那便依你心意。”
侍卫听着这番对话,紧绷的心弦倏然一松,悄悄吐出一口气,她心知这用刀的女子若决意要离去,自己绝无阻拦之力,不由得向少女投去感激的一瞥,随即重新坐下,默默端起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