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地一声,裴饮觉探出水面,手脚并用地划动,在救她之人的协助下顺利爬上岸。她冻得瑟瑟发抖,对方抬手抵住她的后背,一股热意渡入经脉,为她驱散了寒气。
裴饮觉侧过头,这才看清了救命恩人的相貌。
面前之人的发型是二三十年前影视剧中侠女常见的样式,一头长发披在身后,编了几条亮丽的小辫子,两鬓与额前细碎的几缕短毛贴着皮肤,被手一捋又迎风飘飘。鹅蛋脸白皙红润,大杏眼珠黑睛亮,剑眉一扬,两瓣胭脂似的唇间,一排整齐的皓齿便干净飒爽地展露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凌厉洒脱的灰绿劲装,两袖用朱红色的绳子绑起,珍视的长剑别于腰侧,用与袖间同色的绳子绑紧,尽管浑身湿透,却仍洋溢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神气。
二人虽是初见,裴饮觉却仿佛已与此人神交许久,她熟悉对方,知晓对方的姓名,能背出对方的过往、爱恨乃至未来命运的走向。
宛如叹息一般,她开口道出对方的身份:“想必阁下就是段皊云了。”
“不错。”段皊云撑她起身,回了她一个爽朗明媚的笑容,“怎么样,逃出生天的滋味如何?”
裴饮觉回首遥望大海,心底并没有让人忍不住颤抖的激荡与狂喜,而唯有一片空空荡荡。“很好。”她扯起一抹无奈而轻松的浅笑,心中默默念道,“‘再见吧,自由奔放的大海’。”
不远处传来交错的脚步声,两道人影站到了树后。
其中一人提声道:“皊云,先别闲聊了,快换衣裳,生了病就麻烦了。”
另一人压着嗓子制止:“嘘,戚兄,小声些,眼下可不能叫人发现我们藏在这儿。”
“对对,险些把这茬忘了。”段皊云略带歉意地朝裴饮觉一笑,从一旁的草丛里取出两套干燥的衣物与粗布,“条件简陋,先将就着擦擦换上吧。”
裴饮觉谢着接过,展开一看,只见是一身不惹眼也不显得廉价,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衣裳。穿着这样一身平常的装束,出行便不易被人察觉;况且众人不知她的个性,如此一套常见的衣物也往往不会出错。
她一面飞快地思索过这些念头,一面与段皊云彼此背对着更换衣衫。待整好衣襟,束紧臂上的袖箭,她伸手往发间一探,这才记起自己的簪子早已作为身份的证明丢进了大海。
“你换好了吗?”段皊云谙熟于这时代衣饰的穿戴方法,先她一步收拾利落,听身旁没了动静,出声询问。
“唔,差不多了。”裴饮觉顿了顿。
段皊云转过身,见她长发披散,了然道:“不好意思,看来我们准备得还不够充分。”
“不是你们的问题,正常也想不到会缺支束发的簪子。”裴饮觉宽慰道,“只可惜我原先那发簪,方才被我丢海里了。”
“这好办,等我给你弄一支来。”段皊云笑道,冲树后喊一嗓子,“戚大哥,劳烦你们再稍候片刻!”
她脚下一点,瞬息便窜出数尺之高,自树头折下一段枝桠落地,拔出随身的小刀削去柔软易断的部分,几下就修成了一支粗细合适的发簪,递到裴饮觉面前。
“给,试试好不好用。”她如此说着,语气却相当笃定自信,根本不怀疑裴饮觉会嫌弃自己的手艺。
“多谢。”裴饮觉接过这支做工简朴却是由面前之人亲手削制的木簪,一时竟舍不得往头上戴。
“哦,是不是不大会绾?我来帮你。”段皊云理所当然地拿回簪子,三两下就帮她束好了长发,而后唤出同伴,“行了,你们可以出来了。”
树后的二人方才现身。
走在前面的是位卷发过肩的素衣男子,瘦脸,长鼻,胡子拉碴,半眯着眼,似乎因看不清路而放缓了脚步。他一只手习惯性地往鼻梁一推,在将要戳到自己的双眼时堪堪停下,朝裴饮觉她们窘迫地笑了笑——想来就是与她来自同一地方的戚长忆了。
裴饮觉主动伸出了手。
“裴饮觉,我在回信里提过这个名字。”
“你看着跟我女儿挺像的。”戚长忆握住她的手道。
“大几?”裴饮觉饶有兴趣地询问。
“小五。”戚长忆松开手回道。
“这差了快十岁呢叔。”裴饮觉好笑道。
“开个玩笑,叫我‘哥’就行。”戚长忆也露出了一个微笑。
越过他,裴饮觉看向那个刻意落后一步打量四周的男子,也就是有青风。有青风身穿曲领白衫与宽松长裤,外披厚重保暖而带补丁的芽绿衣袍,头戴儒巾,腰系瓜绿,足踏素面布鞋,身负竹制书笈,手摇一把暗藏寒针的竹骨折扇,眼里闪着多智的光芒。
按原作的描述,有青风学识渊博,披褐怀玉,虽是普通人家出身,相处下来却给人一种世家公子哥的感觉。他面上谦和儒雅,见谁都挂着浅笑,骨子里却腹黑深沉,擅长扮猪吃老虎,是反侦察的一把好手。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心思缜密。可若不知底细,不曾读过原作,任谁见他,都只会当他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俊俏书生。
裴饮觉向他抱拳。
有青风收起折扇,拱手一礼:“自三日前与足下书信往来,小生便一直仰慕足下高义,今日有幸得见,果真气度不凡,不愧是能以三封信瞒过屈国舅的人。裴小姐能在短时间内想出先抛出一封一看就是伪造的信,引诱他们再耗费心力搜出一封,对这份付出努力查到的线索放松警惕,以此保全第三封真信,如此对人心的把握着实精妙,小生佩服。”
裴饮觉还没想好怎么回复,段皊云已被他满口文绉绉的敬语惹得浑身别扭,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插道:“好大一个酸儒,就不能正常讲话吗?”
“唉。”有青风垂落了眼皮,以一种挖苦的口吻嗓音轻缓地叹道,“‘能文章会谈论才高反被时人厌,守清贫乐清闲运拙频遭俗子嫌’。”
这就是原作里欢喜冤家的“风云”组合。初相见时,他们互相抱有极大的偏见,一个觉得对方骄纵任性,一个觉得对方凉薄虚伪。长久相处下来,他们才逐渐窥见了对方的本心,或叹绝敢爱敢恨,或赞誉运筹帷幄,行事愈发默契。对敌之时,他们一个负责武力,一个负责脑力,从不搞无谓的“军备竞赛”。
但眼下二人尚在初识阶段,远未发展出恋爱的粉红泡泡,这让看惯了他们感情戏的裴饮觉,乍然记起某些“糖点”的不合时宜,还有些微妙的不自在。
“就你那点只能用来应试的才学,吹什么‘才高’?单论这回,最先注意到不对劲的是戚大哥,寄信的主意也是人家饮觉自己想出来的,你倒说说你起了什么作用?”段皊云吐了吐舌头,不仅自来熟地叫起裴饮觉的名字,还搭上了她的肩膀。
“至少在旁人有了计策的时候,小生不会诸位拖后腿。你放言仅凭一把剑就能救出裴小姐,结果怎么被你口中的几个小喽啰缠住,叫他们把裴小姐带离了视线?若非你水性好,甩开他们游到了船的另一侧,借假死之计助裴小姐脱身,我们今日便前功尽弃了。”有青风瞥她一眼,不紧不慢地展开扇面,“段大小姐,这回你能临场应变,可你能保证自己每回都能化解危机吗?早叮嘱过你该等我们多作几套方案再动手,你总是不听。”
“听起来你是怕我不敌他们,无法应变而出事。哎呀,原来你这么担心我吗?”段皊云非但没有被训斥的自觉,反而凑近了一步,挑眉笑道。
“我是在骂你行事冲动鲁莽,平白连累与你无冤无仇的裴小姐。”有青风被她的靠近弄得措手不及,后撤半步,用扇面掩住口鼻咳了一声,耳根泛起一片薄红。他至今仍无法适应段皊云与人说话毫无分寸的距离感,连带着更恼起他们这些五大三粗的江湖人做派。
戚长忆看不下去二人继续拌嘴,上前将他们分开:“复盘的事回头再说,时候不早了,先商议正事。”
“对对,还是戚大哥思虑周全。”段皊云被提着后领,恍然地原地蹦了一下,随即一点不见外地向裴饮觉摊开了手,“饮觉,你身上有银子吗?”
她原是带上压岁钱离家出走的,正常用个一年半载本不成问题,可一路仗义疏财,先是为帮有青风躲避追杀多了几笔额外的开支,后又为戚长忆倾囊相助,接济这个孤零零被抛到世上又运气不好跌落山崖的异乡人,如今手中已不剩几文。
至于有青风,养他的老先生本就拮据,靠卖字勉强维生,为儿子凑足赴京赶考的盘缠已是不易,他还被屈雄追得不得不来回奔波,若没有段皊云一路照应,他哪怕不死于仇杀,也多半要因缺钱寸步难行了。
裴饮觉正看得精彩,闻言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对上段皊云眼巴巴的充满希冀的眼神,卡壳了一下才道:“有一些。”
她拾起湿透的旧衣。这套衣裳布料高档,浸水后版型受损、无法复原,已然不能再穿,但缝在衣内夹层的物件还能使用。拆开线,她捧出泡发起皱的银票,轻轻挤压两下,又摸出几两碎银与数颗珠玉,一并递给段皊云。
“银票未必还能兑换,余下的应该可以撑一阵子。”想到原作中俩人三天饿九顿,在一座座城里为吃饭闹出的事,裴饮觉有些忧虑。
“只要不出意外,这些银子绝对够用,谢了。”段皊云笑道。
“‘不出意外’。”有青风将这四个字重复一遍,收拢扇骨往掌心一敲,摇了摇头,“你忘记你对我与戚兄是怎么路见不平了,散财童子?”
段皊云将这话视作是对自己的夸奖,背起双手做了个高深莫测的耍帅动作。
“若是不够,待会儿要来的那人兴许还能提供一些。”裴饮觉补充。
“就是你信中提过的那位屈国舅的旧友?”有青风来了兴致,“他何时会到?”
“他或许已经来了。”段皊云耳朵一动,跨步挡到众人身前。
一只手拂开荒草,周守闲从草丛后走了出来,与众人目光相对。
“是你!”
“竟是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