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饮觉在甲板上伸了个懒腰,甩着胳膊回头,只见张小尘与李大土仍一动不动地贴在她身后两侧,掌心牢牢按住腰间的刀剑。
自登船以来,他们的态度就急转直下,眼里覆满了审视,仿佛她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就要将她的头颅斩落于刀剑之下。
“唉。”
裴饮觉叹了口气,心绪飘回两日之前。
那日奎七等人辞别后,周守闲合上屋门,示意裴饮觉落座,自己也坐回凳上,开口道:“小裴,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周大侠。”裴饮觉不知该如何称呼屈雄,索性避开了称谓,不过他们都心知她指的是谁,“方才他叫我出门,让我两日后随船队出海,因此有些事,我必须提前跟您坦白。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超出您的所知,但我保证绝无半句虚言。”
她省去自己的部分,只简要讲述了屈雄的阴谋,包括楚归良被派去做什么事,有青风的真实身份,以及段皊云等人如何受其针对与追杀。
“他竟在做这种勾当!我还信了他,以为归良真是妲秋捡来的孩子。”周守闲听得又惊又怒,腾起身就要出门,“我现在就把归良带回来,绝不能任由他一错再错。”
“不,现在不行。”裴饮觉拉住他道,“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周大侠,经过今日这场变故,他差不多已经认定您背叛了他,只是碍于旧日的情分,没在明面上发作。此刻您若贸然去找归、找楚公子,只会让他彻底撕破脸皮,导致你们二人陷入险境。”
周守闲脚下一顿,握拳立了片刻,缓步退回屋内。
“你说得对,是我冲动了。”他并不追问裴饮觉是如何得知的这些秘事,只皱着眉问,“小裴,你可是想离开越芒,去找那些人?”
“是。”裴饮觉承认,正色道,“一旦出海,我就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成了。所以在船开之前,我必须跟他们取得联络。”
“既然如此,我随你一同去。”
“当真?”裴饮觉一喜。她原先还在担心,如今周守闲与屈雄的情感比原作牢固许多,她该用什么理由劝周守闲及时抽身。
“此事关系太大,你习武尚不足一月,孤身与他们去找越芒的罪证,我放心不下。”周守闲道,“况且我虽不认识你说的那些人,却跟段盟主素有来往,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越芒害她的孩子。”
“此外,您本就见不惯旁人恃强凌弱,哪怕作恶之人是您的好友。”裴饮觉微微一笑,“即便没有我,没有段皊云,您也还是会这么做的。”
一如周守闲在原作中的选择,他的初心从未变过。
裴饮觉于是将自己已收到段皊云等人的信,且双方已敲定联系方式的事悉数告知。她坦言,从今日到出海当天,她无法确定屈雄是否会注意自己的行踪,但既然周守闲已不打算回帮,与其顶着风险行动,不如由他代为传递出海的事与逃离的计划,如此也稳妥一些。
“悦来客栈、怀仁堂,还有你的路引。”周守闲默念一遍,郑重道,“行,我记下了。”
“最后我还有一事相求,跟方才那些关系不大,只是我个人的一点私心。”裴饮觉抬起头道,“我大概是无缘再见楚公子了,可我希望您能在临行前见他一面,将他的身世如实告诉他,别让他始终蒙在鼓里。”
周守闲面露忧虑:“若这时与他说了,待我离开会友帮,他岂不会怀疑我这个‘叛徒’的话,反而没法相信?”
“您这么说,就太小看您在他心里的分量啦。”裴饮觉含着笑轻轻道,“当然,您要是不放心,不妨再带上我的名字,他总会信的。”
周守闲一怔,似是从她这话里品出了他们两个小辈的某种牵绊与情谊,应下而叹道:“怪我之前听信了越芒的话,怕归良被真相伤到,便也一直瞒着不说,还是你看得透。若这样对归良更好,我会说的。”
转眼两日已过,也不知楚归良得知自己的身世后,心里作何感想。
裴饮觉沿着正往船上搬运货物的帮众,一路望向岸边,悦来客栈的方向——周守闲与段皊云那边,也不知是否顺利。
她先前托付悦来客栈掌柜的三封书信,两封为假,一封为真,与掌柜求来的药方子互换,借买药的名义送到了梅大夫手上。据周守闲传回的消息,掌柜事后确被屈雄的人搜出了那两封假信,好在真正的那封尚未暴露,屈雄也未能查到怀仁堂头上。
这个结果已经比裴饮觉预想中的好了太多。要知在原作中,屈雄曾为逼问段皊云他们的下落,将客栈的掌柜、厨子与伙计尽数捉拿,严刑拷打,活生生害死了数人,最后还是楚归良深夜潜入,撬锁救人,才保住了余下的几位。除了惨死的阿福,至少在她提前知会过段皊云等人后,其余人没再受到伤害。
只是经此一遭,再让掌柜参与行动未免太过凶险,裴饮觉便将后续的所有联络都托付给了周守闲。周守闲同样借看病的由头拜会了梅大夫,传递出裴饮觉的近况与逃离的时限,约定好救她的方式,并通过大夫的合作伙伴郭林秀,设法绕开会友帮与屈雄的耳目与楚归良相见,将其身世一五一十道明。
按照周守闲最后传来的消息,段皊云他们本想趁她出门,打晕了她身边的人直接带走她,却不料屈雄今日不用上朝,竟亲自来送她上船,直到见她踏上了甲板,方才转身离去。
时间紧迫,船只即将启航,他们只能见机行事。最坏的打算,就是她伺机跳海脱身,他们游到附近接应救人。
想到此处,裴饮觉蓦然瞥见,不远处有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那人遮了相貌,扛着货往船边靠近,看样子是想冒充帮里的人混上船来,只是伪装的水平不高,肩上背着重物却不低头看路,东张西望地在人群中搜寻,待瞧见裴饮觉,还自以为天衣无缝地冲她小幅度挥了挥手。
裴饮觉正欲扶额,一柄剑已横在了她的颈前。
“裴小姐,那人是来‘劫’您的吗?”一道蝾螈般黏滑的声音从她头发丝后响起。
是张小尘,她也注意到那个人了!
那人见裴饮觉受制,当即抛下重物,掀开外袍拔剑冲来,眨眼便越过了数名帮众。
“李大土!”张小尘唤道。
“看好小姐,我去会会她!”李大土丢下刀鞘回道。
那人架住长刀,回头却已不见裴饮觉的身影。瞧着四周的帮众愈聚愈多,她虚晃一招,闪身钻入人群,片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另一侧,张小尘抓着裴饮觉的双手,将她押到了船只靠海而四下无人的一角。
“裴小姐,尘真是险些看走了眼。”张小尘冷哼一声松开手,双目却仍锁在裴饮觉身上。
裴饮觉扬起一个无可奈何的笑:“那您倒是看走眼啊。”
“大人待小姐还不够好吗?”张小尘质问。
“他始终在束缚我。”裴饮觉拉平了唇角。
“难道小姐有什么地方想去,大人不允许您去吗?难道小姐有什么事情想做,大人阻止您去做吗?您想要自由,大人给了您多大的自由!大人让您出航,是不想帮里之后的事影响到您。这些天您去哪里,大人有拦过您吗?可您是怎么回报大人的!”
“哦,‘自由’,一种在理论上需要让谁拥有,谁就能被迫拥有,在实践中大多令人求而不得的事物。如果你说的是这种自由,那他倒是给我了。”裴饮觉恼火地撇了撇嘴,“可这不是我想要的自由。倘若我只想颤着零星的枝叶破云凌霄,你总不能剪下我的顶芽,偏叫我枝繁叶茂。”
话一出口,她反应过来这种园丁培植树木的比喻,听起来太像父母对子女的训诫养育,“啧”了一声闭住了嘴。
她的视线恹然落向海面,忽望见一只手奇异地伸出了浪花,朝她有力地晃了晃。
时机到了。
张小尘犹在对面说道:“难怪您这些天瞧着不太对劲,裴小姐,您果真是傍上新主子了。”
“不。”裴饮觉断然否定,“我是去拥抱辽阔的天和海,我的头顶上没有任何人。”
咸腥的海风与对之后所要遭遇的事情的想象,让她愈发精神、兴高采烈,几乎要笑出声来。
“俗话说得好,‘宇宙之间,如此广阔,吾身立于其中,须大做一个人’。”她向后疾退数步,抓着固定船帆的绳索就跃上了船舷。
“裴小姐!”张小尘惊惧,跨步上前,欲将她拉回。
“别过来!”裴饮觉用空出的那只手拔下发簪,将尖利的那头抵到脖侧。
张小尘不得不刹住脚步,眼中翻涌起熊熊怒火。
望着匆匆奔来的帮众与海里探出的那个圆脑袋,裴饮觉放声大笑。
“替我给姓屈的带句话——”
她扬声喊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嘲笑一切的桀骜,略一沉吟,缓缓吟出一诗:
“于以我由,于暾于残。
于以用之,归前之事。
于以我由,于市于荒。
于以用之,民济义匡。
于以我纵,冷池之中。
整衣敛容,仰笑仆之。”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松开手中的绳索,一蹬船舷,纵身跃入了汪洋大海。
“哗啦!”
溅起的水花融化在海浪之中,裴饮觉屏住呼吸,趁自己意识尚清,抬手将簪子朝身下的泥沙奋力一抛。无穷无尽的海水随之攀上,包裹住她的身体,她胸腔里的气一点点耗尽,视野边缘泛起了灰白。
在彻底沉入昏迷的黑暗之前,裴饮觉感受到有一双手拉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