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石面的黄花梨圆桌,三人围座,寿星周守闲面前摆有一碗热气滚滚的汤面,桌上其余空处则铺满了周宅主厨江大娘与一众厨子精心烹制的菜肴。
“咳咳。”裴饮觉见周守闲忧心如酲、若有所失,提醒地清了清嗓子,“你们都在互相谦让些什么?还不动筷?再不吃,江姨他们辛辛苦苦做的菜可就要凉了。”
周守闲如梦方醒,忙提起筷子。屈雄微妙地瞥她一眼,也跟着夹起了菜,只是席间的氛围仍旧冷硬无比。
“这才对嘛,你们千万别因为今年多了个我,就觉得拘束不自在,‘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不是来破坏你们的关系。”裴饮觉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玩着只有自己知道的梗。
一筷子菜落进了她面前的碗里。
“吃你的去。”屈雄搁下公筷,不露声色地转向周守闲,“我看今年败坏气氛的另有其人。守闲,你今天是怎么了?从方才起就跟丢了魂似的。”
确实如此,周守闲今日的状态是个人都能看出不对。他们眼下的气氛,简直比书里那个表面其乐融融背地里暗潮涌动的情况还要诡异。
似乎是因为她和这碗面的介入,这场宴会从庭院挪到了室内,菜式也换成了家常的几种,褪去了原作刻意迎合、谈笑自若的虚情假意,却半点不显出围炉同食的温馨暖意,反倒充斥着无处排解的僵硬。
可周守闲在原作远没有如此失态和情绪外露,究竟还有哪些情节产生了她尚未觉察的偏移?
裴饮觉思索着,口中轻快地岔开话题:“是不是近来事务繁忙,没休息好?周大侠不必忧心,我马上就能帮您分担一部分啦。对了,我还为您备了一份惊喜,稍后就到。您喜不喜欢我不清楚,但它一定能让您振奋精神。”
“……多谢。近日确是歇得不够,犯困,劳你们挂心了。”周守闲接下她递来的台阶,端起酒壶斟满一杯,“你们愿意抽空来我这儿一聚,陪我过生辰,我还未谢过你们,这一杯我敬你们。”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也是,近来承蒙你们照顾了,我也敬你们一杯。”裴饮觉随之举杯,“周大侠,祝您松柏常青,福寿安康。”
屈雄的脸上终于浮起了一层笑意:“我伤还未好全,怕是要喝也会被你们拦着,就不碰了,以茶代酒。来,干!”
短暂的宁和堪堪笼罩席间,尚未持续片刻,就被屋外不详的动静打断了。
“有人来了。”屈雄放下茶盏,神色平淡地望向门外。
话音未落,只听“嘭”地一声巨响,大门被人从外头破坏,木屑四溅,数道身影闯入屋内,直扑座中的屈雄。
“屈雄!纳命来!”
屈雄避开木桌,及时地旋身往后一翻,躲过数把向自己刺来的尖刀,一腿卷起木凳,朝刺客横横砸去。
木凳砸偏了两名刺客的刀锋,被紧随其后的第三名刺客劈成两瓣,第四第五名刺客借机上前,半途被周守闲以刀格下。
“越芒,小裴,你们先走,这里有我挡着!”周守闲高声喊道,语气急切,只是手上收着些力,身形也略显迟钝。与他交手的刺客好似同样有所顾虑,劈向他的刀里留了几分余地。
“走什么,几个歪瓜裂枣而已,还怕你我二人对付不了?”屈雄狼狈地躲着攻势,面上却全无怯意,反倒胸有成竹,甚至还有闲心与裴饮觉调侃,“小裴,赶紧放你的箭,杀几个为你周大侠壮壮胆气。”
裴饮觉却好似刚从突袭的惊吓中回过神,“哎呀”一声踢倒了木凳,一边扑上前抱住周守闲的腰身,一边状若失措地大叫:“错了错了,都别打了,是自己人!各位好汉,先停手,计划有变!”
被她环抱住的周守闲无法行动,原本正缠斗的刺客见此也停下了动作,不仅没有趁人之危,还貌似想将周守闲从她手中救出,恰验证了她所言不假。
屈雄摸不透她搅局的用意,没有理会,趁身前的刺客松懈,一脚踹向其胸腹。刺客在冲击下撞上了墙壁,当场咳出一大口血,吐了两颗鲜红的牙。紧抓这个刺客脱力的时机,屈雄单掌拍在桌上,碗筷被尽数震起,他以筷为针,直取刺客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劲风掠过了他的耳畔,他立刻改掷为持,反手将长筷甩向身侧袭来的刺客。未等他喘息,另一侧也有刺客疾攻而来,他后仰避开刀锋,足尖往后一滑。
他正要回击,一支熟稔的短箭从他与刺客之间的空隙擦过,他转过头,只见裴饮觉抬起手臂,将袖箭稳稳地对准了他。
“我说了,都是误会。”裴饮觉冷冷道,额角鬓发微湿。
与此同时,周守闲快步上前,拦下了几名仍欲围攻屈雄的刺客,在屈雄看不见的角度,朝这些人使了个眼色。
刺客们在他的示意下几番挣扎,最终还是放下了武器,有的警惕地盯紧对峙的二人,有的焦心地用余光望向门外,仿佛对命运的走向已隐约有了某种预感。
屈雄“嗤”了一声,袖袍一甩:“这么明显冲我来的,你倒是说说,能有什么误会?”
裴饮觉不闪不躲,垂下手臂,直迎他的怒火:“这是我为周大侠准备的惊喜。”
她请屈雄坐下歇息,煞有介事道:“原本我计划让他们假意行刺,待你我身陷危机,再由周大侠出手将他们击退,在刺客手中护住我们。这在我们家乡,可以称作一种沉浸式的表演。
“你也许不知,自上回你我遭遇重星门的杀手,周大侠就一直自责自己未能在场相助;心病还需心药医,我就想出了这个法子,想借周大侠的生辰了却他这一心结。只是我没料到你伤好这么快,今日就能动手杀敌了。你又不像周大侠会手下留情,我总不能让你砍了我请来演戏的人,当然就只能叫停了。”
她这番话乍听来浮夸离谱,全然颠倒黑白,指鹿为马,毫无可信之处。可仔细一推敲,又偏偏自成一套闭环的逻辑,让人难以找出破绽。
猝不及防之下,这套言论或许足以混淆视听,起到一定的拖延作用。但裴饮觉心知肚明,依照原作的发展,此时屈雄早已察觉帮内有人意欲背叛,对今日这场刺杀有所怀疑。她依旧敢这么说,不过仗着在场所有人,没有一个愿意直面当场点破的后果。
“是吗?”屈雄语调沉缓,每个字都裹着威胁的意味,既像在质问,又像在等她拿出更充分的说辞,“可我怎么听闻,近来有人想取我的性命?”
“竟有此事?岂有此理!那你这些天可得多加提防!”裴饮觉故作惊怪地紧张起他,“不过我找的这群人你就放心吧,他们经过我层层筛选,绝不会有想杀你的人混入其中。如果你在外头已经捉了几个,我希望你能把他们放了,他们只是为了讨口饭吃,配合我演戏罢了。”
“呵,就当是你说的那样吧。”屈雄扯了扯嘴角,只是笑意未达眼底,他转头看向周守闲,“守闲,此事你知情吗?”
“我——”周守闲垂首。
“周大侠不知情,这是我一个人准备的惊喜。”裴饮觉抢先开口,坚持自己的话术。
“我再问你一遍,周守闲!”屈雄厉声打断,怒不可遏地盯住周守闲,“此事,你知情吗?”
屋内一片死寂。
良久,周守闲才勉强说出一句极为干涩的话:“我……不知。”
“很好,好得很。”屈雄怒极反笑,一把拽过裴饮觉的胳膊,“你跟我走。”
裴饮觉被拽得踉跄,赶快跟上他,以免摔个一跤被一路拖拽。她相信,凭屈雄正在气头上,他干得出这档子事。
出了周宅的大门,屈雄方才松手,他在街边伫立半晌,说道:“过两日有一批货出海,你随船队一起去,提前熟悉熟悉。”
“行啊,我还从未坐过你们这儿的船呢。”裴饮觉揉了揉手腕,佯装出一派向往的口气,“‘天风海涛,昔人曾此,酒圣诗豪’。”
“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屈雄笑了一声,将右手搭在她的肩上,拇指几乎要按住她颈部的动脉,“我给你准备了一份新的路引,比之前那个好,往后你可以放心用。小裴,别让我有一天需要除掉你。”
裴饮觉自然知晓,屈雄这是要对帮里叛徒动手了,叫她离开京城,别掺和此事。只是不知他这份安排,是体贴她免得她陷入两难,还是清楚她定会为那些人背叛自己,防止她真做出那样的决定。
他这话既是威胁,也是一种另类的退让、隐晦而别扭的请求。他们都知道,结果谁也无法保证。
屈雄离去之后,裴饮觉久久目送他的身影,直到那道背影在视野尽头缩成一个模糊的小黑点,她才抬起了脚,沿街环绕一圈,折返回来,叩响了周宅的院门。
周守闲拉开门,倦色与慌张在他的脸上一闪而逝:“怎么了,小裴?可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不,先进屋说。”裴饮觉的声音落了下去。
“……我眼下不太方便。”
“我知道。”裴饮觉神色平静,“我知道这一切。让我进去吧,趁他还有些事没能确信。”
周守闲顿了顿,终是侧身让她入内,方才的一众刺客果然还在。裴饮觉甫一露面,他们的目光就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对裴饮觉充满了敌意,怪她破坏了他们的行动。于他们而言,裴饮觉此举无论是为了救屈雄,还是为了保全他们,都令他们心中不甘,因为他们并不介意死亡,只求今日能将长刀送入屈雄的胸口。
另有一些人,此前已被屈雄生擒,全靠她那番话才免于一死。他们的经历让他们隐隐触摸到了真相,察觉出计划的暴露,因而虽也痛惜行动功败垂成,却到底感激她的救命之恩,朝她强颜为笑地颔首。
周守闲开口,先为众人介绍了裴饮觉,语气平实,三言两语就消解了众人的敌意。随后,他转过身,为裴饮觉一一介绍起在场的每个人。
与屈雄自上而下的介绍方式不同,在周守闲这里,帮里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他们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奋斗,对目标与团体有着共同的态度。此外,谁擅长什么,谁家中有什么难处,谁为会友帮付出过什么,这些周守闲都十分清楚,他介绍他们,就像介绍自己的老朋友们一般。
匆匆介绍完毕,他站了起来,催众人速速回帮,莫叫屈雄起疑。
“不可。”裴饮觉拦下他道,“我过来就是想说,你们不能回去,他已经识破你们的身份了。”
她说完此话,人群中一人附和,解下掩面的布巾:“饮觉说得不错,我们万万不可再回去了。”
见到她的脸,裴饮觉一惊:“奎七姐?”
原作并未提及这群刺客的姓名,而今陡然撞见熟人,才让裴饮觉产生了自己已救下他们的实感。
“这回我们计划不周,险些全军覆没,还拖累了周爷。多亏你及时发觉,没等事情闹大就拦住了我们,将今日的刺杀描述成一场表演,才让屈爷没抓到把柄。”奎七向她一拜,“只是你如何得知,屈爷已认定了我们的身份?”
裴饮觉侧过头看向周守闲:“此事我正准备之后跟周大侠讲。”
周守闲接收到她的眼神,沉沉地叹了口气:“真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地步,若他已将你们视作叛徒,决意清算,你们可有什么去处?”
奎七回过头,与众人用眼神交流一阵,转回来道:“暂时没有,毕竟我们本就没奢望过能够全身而退。不过您放心,我们这些年攒的积蓄还能撑些时日,届时总能找到营生。”
周守闲的喉咙动了动:“虽说事后讲这些没用,可我之前早就说过,仅凭你们是杀不了他的。他身边除了帮里的亲信,还有其他人手,早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人了。”
“周爷……”
“我以为我说不帮你们,你们就会收手了,谁知你们还是选在了今日。你们知不知道,要不是小裴,我就——”他望了裴饮觉一眼,双目盈满热泪,“我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裴饮觉心一跳。
奎七被他这么看着,眼底也多了片水光:“之后的事大伙儿怕您为难,就没跟您讲,忘了考虑您的感受,是大伙儿对不住您。但是周爷,老周,帮里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我们已经不能不跟屈爷做个了结了。”
周围几人亦红着眼眶纷纷点头,有的别过了哭脸,有的低下头攥紧了膝上的刀鞘。
从他们的对话中,裴饮觉渐渐拼出了事情的全貌,原来奎七就是率先提出今日这场刺杀的人。奎七曾专程问过周守闲是否愿意同行,周守闲拒绝了她,苦口婆心地劝她别走极端。但奎七常年跟房三等人一同行事,对屈雄那些残忍的手段,见得比周守闲更多,日积月累,实在无法忍受。
至此,裴饮觉恍然大悟,为何初见时奎七与房三对她的态度截然不同。
奎七起初是别的帮的人,她被会友帮的信条所吸引,觉得在此处能施展自己的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才转而加入了他们。倘若简单地将她与房三分别归为二当家与大当家的人,那是不恰当的。
不同于房三,这是一个拥有自我、拥有理想、拥有生活、拥有爱的人。
裴饮觉再一次庆幸,庆幸自己从死神的镰刀下拉回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