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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周守闲的最后一场生日宴

腊月十八,周守闲与屈雄并肩踏入院落,注意到院里的布置不同往常。他们相视一眼,发觉这份异样并非对方准备的惊喜,双双蹙起了眉,脚步愈发谨慎,直到在灶台边望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小裴?”

裴饮觉闻声回头,扬起一个明灿的笑容,指尖轻点锅里翻滚的食材:“来得正巧,周大侠,面马上就好。”

“小裴,你怎会在此处?”屈雄见她一副反客为主的姿态,眼里浮起几分警惕,不知她又要弄出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名堂。

“这不是周大侠生辰,我身为晚辈和学生来为他庆生,有问题吗?”裴饮觉神色泰然,理所当然地开口,“还是说,你想一个人独占周大侠?”

“我以为经过昨日一事,你我已达成某种共识,至少你该懂得如何与我好好说话。”

裴饮觉耸了耸肩,笑眼里闪动着一种顽劣的争斗对擂:“且不说从明日起你才裴让我称你一声‘义父’,就算你已经是了,你也没资格管我怎么说话。别期望我会像周大侠一样事事顺着你。”

她转向周守闲,语气软了下来,宛若一只张开的蚌或吐出水和空气的河豚:“周大侠,这是我跟江姨给您煮的面。在我家乡,人们每逢生辰都会吃一碗长寿面,我不清楚你们这儿的风俗,便斗胆用自己的方式为您贺寿。”

周守闲似是被她的在场或这份礼物惊了一瞬,听得“义父”二人,更是讶然地望向老友。

屈雄横了两副面孔的裴饮觉一眼,向周守闲解释自己的打算。

“原来如此,甚好。小裴,恭喜你。”周守闲向她道喜,只是那动作似乎慢了半拍,笑意也不及平日舒展,眉间仿佛压着心事。

太明显了。

裴饮觉瞧在眼里,默默叹道。

她十分清楚,依照原作的轨迹,今日,就是他跟屈雄彻底决裂的日子。

正是在他这一年的生辰宴上,帮内诸多对屈雄失望透顶、心生不满的弟兄姐妹筹划联手暗杀屈雄,特意来寻他,问他是否愿意参与。他无法拒绝,却依旧心存不忍,难以下定决心拔刀,最终只答应众人在宴上设法灌醉屈雄,待众人破门而入,了结一切。

奈何这场密谋不幸败露,那些追随多年的帮众被屈雄无情处死,唯他一人被留下了性命,囚禁在这座院中。直至楚归良得知此事,瞒着屈雄来到院中,斩断了铁索,他才得以逃离这座名为“情义”的牢笼。

此后,他隐匿行踪,一路辗转向北,途中身负重伤,幸得段皊云等人相救。他猜测屈雄近来追杀的就是这群人,便在暗中保护众人,协助众人搜集屈雄作恶的罪证,扳倒这位恶贯满盈的国舅爷。

他跟屈雄,曾经连生死都可以托付,后来却刀剑相向、恩断义绝;曾经无所不谈、抵足而眠,自他逃离之后,却此生再未能见上一面。

他们究竟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周守闲是典型的江湖儿女,他可以在市井酒肆纵酒高歌,除了此生的自在与逍遥再无他求,也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舍身赴义,抛却自己的逍遥为之奔命。

屈雄是他的好兄弟,也就是那个可以让他将生死置之度外,一辈子肝胆相照的人。

屈雄曾对他说,他没有亲人,可以将自己和自己的亲人视为亲人,他信以为真。二十年来,他将楚归良当作自个儿的孩子照料,怕帮里粗人多,尽说浑话带坏了孩子,他便备上重金厚礼,求请当地最有名的先生教楚归良读书识字。

屈雄一句帮里需要他,他就敛起了自己原本的性子,照屈雄所期望的模样立身行事,数十年如一日带领大伙儿,成了会友帮事实上的大当家。

裴饮觉还记得,原作中那天周守闲与一众刺客落败,屈雄下令要处死余下的叛徒时,周守闲曾下跪为众人求情。

听着一向硬气的老友为几个小弟对自己服软求饶,屈雄满腔怒火。他命人将那群叛徒带走,扯着周守闲的衣领一把将其拽起,死死盯住面前之人的双眼:“倘若不是你也参与了他们的行动,我倒是可以给你这个面子。你了解的,在这些杂事上我一向顺从你的意思。”

“你顺的并不是我,而是你自己。但凡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合你意,你就会把自己关进屋里,发了狂似的砸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直到我接受了你的要求,或是下一回同意了你的方案,你才会气消。”弟兄姐妹的死状仍历历在目,无力的自疚与数十载情义破碎的心寒堆积在周守闲心头,令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我只是你一个傀儡罢了。”

“你原来是这么想的。”说这话时,屈雄眸色沉沉。

“不错。”周守闲扯起一抹自嘲的笑,“二十年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别人管得井井有条,在一众弟兄姐妹面前,从吃穿到言行,甚至是所思所想,都由不得自己做主。任何一个有抱负的人都难免生出这种念头。”

“时至今日,我才发现你原来是一个如此擅长隐忍的人。真是难为你了,这么多年一直压抑着本性配合我。”

“那你可曾想过,为何我如此抵触,这些年还是照办了你的要求?”

“为什么?”

周守闲怒视屈雄的时候,屈雄也正盯着他,眼里貌似是真实的困惑,这让周守闲觉得他无可救药。倘若屈雄不是连过去的情谊都遗忘了,那他就是不愿承认、不敢说出口,觉得昔日那些寒微的旧事配不上他而今飞黄腾达的身份。

周守闲拂袖就要离开。

“站住。”屈雄喝道,手中长剑出鞘,抵住周守闲的后背,“我何时说过你能走了?”

周守闲被迫停下脚步,双肩因哀痛和愤然颤抖。他随身的大刀已被夺走,若要反抗,就只能动用真气拼个鱼死网破,可那样的局面并不是他所期望的。他不愿背弃友人,更不愿背弃曾经的自己,哪怕代价是自己的整个后半生。

屈雄不知他心里所想,只当他服从,命下属上前将他牢牢捆绑。

此后一直到逃离之前,周守闲都被软禁在这院中,屈雄派人来看守伺候,从未对他施以实质性的伤害。偶有几回,屈雄在段皊云等人身上碰壁失利了,还会来这院里见他,与他同食同住,却再无只言片语的交谈。

两个月后东窗事发,段皊云等人在屈雄狠心杀死楚归良的半个时辰后赶至荒山,抓住了身负重伤垂死挣扎的屈雄,不料他拇指佩戴的指环设有机关,危急之际射出数枚毒针。段皊云为救武功平平的书生有青风,舍命相护,不幸身中剧毒。

待周守闲来到医馆,段皊云已是气息奄奄,哪怕有神医梅大夫全力施救,也只能暂时压制毒性,无法解毒。他从众人口中得知,屈雄此时亦身受重创,只剩一口气苟延残喘,可无论众人与他说些什么,他都不愿交出解药。

眼见段皊云生机渐弱、药石无医,周守闲便瞒着所有人,趁段皊云昏迷不醒,借探病之名独自进屋,以自身血肉与内力为引,硬生生将段皊云体内的毒素转到了自己身上。段皊云醒后,看到的就是他倒在了自己面前,而毒素已无法再为其他人转移。

段皊云此生最重义气,她可以接受自身的不幸,却万万不能接受敬重的长辈为救自己离世。情急之下,她单枪匹马闯入了天牢,直奔关押屈雄的囚室。不等屈雄抬眸,她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屈雄,将周守闲舍身换命的始末尽数道出,字字恳切,只求他给出解药,救周守闲一命。

囚室之内,屈雄俯视着跪在面前的段皊云,这个多次挫败自己的计划、跟自己作对的年轻人,久久沉默不语。就在段皊云了无希望,绞尽脑汁也再想不出任何办法,后悔没带上自己的智囊时,屈雄忽然毫无征兆地大笑了起来。

在这苍凉的笑声中,屈雄撑着最后的力气站起,告诉了她解药的全部配方。

裴饮觉端详着周守闲的双眼,终于明白了原作那浅浅的几笔文字里,蕴含着他们多么错杂难辨的情感。

他们的情感到底有多厚重?周守闲此刻仓皇而犹疑的眼神究竟在等待些什么?

这一刻,裴饮觉感受到了小说与现实偌大的不同。

阅读一本书,她可以在短时间内迅速了解一个人完整的一生,可是在现实里,不同的人认识同一个人,认识到的是这个人处于不同人生节点的模样,时间与处境不同,对这个人的看法也会有所差异。

在读书时,她只需关注人物核心特质概括化、抽象化、符号化的提炼,只要划过一行又一行文字,对关键信息进行深入的探究和思考,真实就会一览无遗地展露在她面前。现实里的人却不存在所谓固定的特质,因为他们的内心是模糊而流动的。每当人们以为自己成功看清了某一个人,世事的变幻又会降临在这个人身上,使得这个人的形象发生扭转和改变。

书中的明星人物哪怕再惹人喜爱,他们身上引人注目的魅力也不会再增加了。即便创作者为他们的人生留足了白,那些值得想象的空间也永远不会突破想象之人的认识边界;即便作品仍在连载,粉丝们也只能通过创作的那一种媒介,获知作者所要表述的一部分内容。唯有现实中的明星,才能仅凭一颦一笑一动的新奇感,就激起人群中最激烈而盛大的欢呼。

更让裴饮觉感到割裂,并再一次意识到她的的确确身处于另一片天空之下,而非单纯穿进一本小说的是:

在文艺作品中,人物的伤痛往往是带有隐喻意义的,作者可以用鲜血展现生命的力量与美丽,用死亡象征某些恢宏或可怖的精神;但在现实里,伤痛就只是伤痛。

在文艺作品中,两个角色之间的互动与情感可以传达作者的思考;但在现实里,两个人的感情什么也不表达。

裴饮觉不由得对周守闲与屈雄尚且不为人知的过往,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探究欲,并发觉自己正如同为现实中人的遗言惋惜一般,唏嘘起他们二人充满遗憾的人生的结局。她自嘲地笑了笑,感叹自己分明身处险境,危机感却是愈发淡了。

“咕咕——咕咕——”

热水沸腾,打破了院内的凝寂。

“小裴,面熟了,你不捞起来吗?”屈雄收回落在周守闲身上的目光,朝裴饮觉扬了扬眉,语气莫测,令人辨不清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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