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审崔连眉的那日,裴饮觉再次见到了此人,就在其问斩之前。
她站在廊柱的阴影里,远远望着这位曾为先帝效力,又在新帝初继位的朝局动荡时期尽心辅佐的臣子。他为天下人做过一些实事,也确在后来结党营私、贪污敛财,用权力所能占据的先机为自己处处谋私,最终惹得世人无法忍受,落了个中年斩首的结局。
崔连眉的死比原作提前了两个月,而依照书中的故事走向,两个月后,屈雄也将面临同样的结局。
一团沉重的忧伤堵在了裴饮觉的心口。这种忧伤谈不上惋惜,也并非见一名官员下场凄凉,代替谁兔死狐悲,而更贴近生命本质的感同身受,近乎于一种孤独。
待崔连眉被差役押走,屈雄领她离开,二人得以独处时,她瞧着屈雄那张脸,意有所指道:“‘若要断酒法,醒眼看醉人’。”
屈雄仿若没听出她的劝告,又或是装作不曾听见,一边埋头整理案上的卷宗,一边语气如常地开口:“准备一下,后天我会在弟兄们面前收你为义女,告诉江湖上的所有人,往后你会接手我的位置。”
“什么?”裴饮觉蹙眉,“非得这么大张旗鼓吗?”
“当然,小裴,这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儿戏。你要让帮里的弟兄们认识你,之后还得跟守闲走几趟镖,历练一二,这样大伙儿才会信服你,听你的命令。”
裴饮觉看得出,他说这些话是认真的。
“唉,好不容易朝中得空,偏巧明日又是守闲的生辰,若非我们年少时对此有约,他又难得回京一趟,我真想尽早把你的事定下。”屈雄感慨,“时间过得可真仓促,转眼他就四十九岁了,等你当上大当家,都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挥得动他那把大刀。”
周守闲的四十九岁生辰,那不是——
一件来自原作的事撞入脑海,裴饮觉宛如刚从梦中惊醒,险些没能站稳。她按耐下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脏,强装冷静:“既然是你这辈子最好的朋友过生辰,还是放松些好好庆祝一番吧,我的事不急,况且我也还没准备好。”
“我不建议你拖太久。”屈雄背对着她,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口吻说道,“帮里已经有人留意你了,你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不必忧心,我不会立刻将重担全压到你身上,往后你还有很多年可以慢慢适应。”
裴饮觉听明白了,原来他这话只是通知,并未给出选择的余地。既然此事已无从转圜,她不再多言。
“对了。”屈雄转过身,说话的语气仿若是在提及一件寻常的小事,“你说的那三人,这几日似乎在京城露面了。”
裴饮觉心头一凛,瞬间明了,那第三人,极有可能就是余下的第三位穿书者,而对方的立场,多半就站在段皊云那边。又一件急迫的事,好似命运在逼迫她做出决定,裴饮觉意识到,她马上就要失去她如今所拥有的一切了。
屈雄似乎也在往这方面想,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些探究的意味:“你先前还未与我细说,那第三人是个怎么样的家伙?”
裴饮觉按照先前的计划,将早已编好的说辞缓缓道来,希望能不露破绽地糊弄过去。
“又是三个人。”出乎她意料的是,屈雄轻叹一声,略过了此事,“说来也巧,像你和李为这样的人,据我所知也是三人。”
“我和李为这样的人?”裴饮觉记起自己“理当”是尚未听过此事的,慢了一拍补救道,背后流下一滴冷汗。她不擅长表演,但她的恐惧所引发的僵硬,替她补足了这点,在屈雄看来,她就像头一回听说此事,惊得呆住了一般。
“你也许还不知道,”屈雄扫了她一眼,“先前有位道人夜观天象,声称世间将降临三位天外来客,可左右时局,助成大事。李为是主动找上我的,你当初来得张扬,也被我早早注意到了,唯独那最后一人,我始终寻不得踪迹。”
“他说有三个人就有三个人了?”裴饮觉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带上一点不屑,以此降低那位道士的权威性,“我可不信什么命运。”
“再说了,”她补充道,“不管这世上还有没有跟我们一样的人,你已经得到我们两个了,这样还不能满足吗?”
屈雄笑而不答,显然不会就此作罢。
“你就不能放过他们吗?”裴饮觉上前半步,劝说的语气几近哀鸣,也不知到底是害怕失去谁。
屈雄两手撑住身后的案桌,直指要害:“倘若我放过他们,他们会放过我吗?”
这个问题难住了裴饮觉。她默然半晌,垂着眼道:“一个有良知的人不会明知国之将倾而不扶,任他人践踏律法而不顾。如果是我,我没法放过你。”
屈雄并不意外,不疾不徐道:“那么,倘若我即刻抛下所有,找一块地寒耕暑耘,能够了此残生吗?”
他们此时所探讨的,已不只是段皊云他们了。
“我无法笃定他们会不会宽恕你。按照他们在书中的性格,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裴饮觉盯着地上的花纹,怏怏不乐道,“可你杀了那么多人,你不能轻轻松松地抛下这些你本该背负的血债……”
“在你看来,没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说?”屈雄问道。
“那要看忏悔的人是否打算赎罪。如果这个人仅仅是放下了刀,我也就只想看这个人以死谢罪;可如果这个人为自己的罪孽痛苦到了极致,”裴饮觉想到楚归良,说不出否定的话,“我觉得,这个人值得拥有重来的机会。”
“不,小裴。”屈雄收回手抱在身前,后腰抵住案桌的边缘,“若日后之事真如你所说的发展,我不死,不足以平民愤。”
裴饮觉抿了抿嘴,迫使自己说出一句:“到那时,总会有别的办法……哪怕是让你假死一回,也未必不能解决问题。”
“你忍心欺瞒他们吗?欺瞒你口中的天下苍生?”屈雄将一只手往前一摊。
“若是悔罪后的屈越芒可以让百姓得到更多……”裴饮觉也知这对屈雄来说不现实,声音低了下去,嘟囔道,“说到底,你从一开始就不该做那些事。”
“什么是开始呢,小裴?”屈雄朝她走近,“是我当了国舅爷就不该痴心妄想实现抱负,还是我不该带着妹妹们抛头露面?”
话说到这份上,裴饮觉谈不下去了。确实,事情的开头是个社会问题,可这人却老爱把另一种压迫的起因,全部归于那个问题。
“别怕。反正出事也是我一个人出事,帮里还有守闲在。”屈雄轻声安抚,将两手搭在她的肩上。
“你怎么可以这样!”裴饮觉挣开他的手,趔趄地后退两步,她无力地蹲下,两手捂住眼睛,“要是想伤害我,你怎么能做得这么不彻底?你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我……”
这是否算作不欢而散,裴饮觉无从得知,但别过屈雄之后,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了许久,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悦来客栈。
仿佛是为了寻求一些熟悉的、属于原作的事物,她再度推开了客栈的大门。这一回,没有人再暗中跟着她,监视她的一言一行。
“客官——哎呀,原来是您!”柜台后的掌柜认出了她,轻呼一声,并未对她那身异性的装束发表疑问,只挂着笑上前招呼,“不知客官有什么需要?”
裴饮觉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走到这里。
掌柜瞧出她的窘迫,指了指楼上问道:“客官可要先上去坐坐?”
裴饮觉点点头,便由掌柜引着,走进了对方平日歇息的一间客房。
“客官请坐。”掌柜拉开凳子,为她倒了杯茶水。
“有劳了。”裴饮觉接过茶水落座。
掌柜却没坐下,而是走到床边,俯身在床褥下一阵摸索,取出了一封信递给她:“客官可还记得上回给阿福娘的那封信?这是她托小人带给您的回信。信是两天前到的,只是客官一直没来,小人也不知该去哪里找您,只好先收起来。送信的人嘱咐,见不到您不要紧,但要是见到了,必须亲手把信送到您手上。”
信?裴饮觉沉思片刻,想起自己的确是写过一封信,连同银子一并送给了阿福的娘。不过她打听过阿福娘目不识丁,那封与其说是信,倒不如说是夹在信封里的字条,只用些容易辨识的符号标注了银子的数目,以防财物中途被人掉包,同时在信尾附了一句,让对方万一遇上了难处,就来悦来客栈找掌柜求助。
谁会给她这样的信特意写回信呢?裴饮觉接过信,狐疑地拆开。
信只有薄薄一张,她先看向了落款之处,一句“盼即赐复”后面,跟着五个大字——“戚长忆顿首”。
怪了,她何时认识过一个名叫“戚长忆”的人?
可等她的视线重新扫过前文,她持信的手猛地一颤,整个人弹了起来。
“原来是他们!”
竟是段皊云一行人!
裴饮觉简直无法描述自己此刻的惊喜,她激动不堪,在屋内止不住地来回踱步。
段皊云他们之所以会察觉她的身份,照信中所述,是因为戚长忆穿越后曾寄宿于阿福娘所在的那个村子,作为难得识字的人,他受阿福娘所托为之读信,在行文中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熟悉。
戚长忆知晓原作的部分情节,注意到楚归良身边多了她这么一位本不该存在的女子,又见她特意住进他们曾住过的房间,对待客栈伙计的举止不似书中常人。种种细节加在一起,便猜出了她的故地。
很合理的推断,也绝非李为或其他任何一个不知原作的人所能设计出的陷阱。那么,就真的是第三个人出现了。
“送信的人长什么样子?对方还说了什么?”裴饮觉停住脚步询问。
“信是一个小乞儿送来的,除了那句话,就没再说别的了。”掌柜在她神色大变地起身后,也不明所以地跟着站了起来,两手垂在身前回道。
那线索就只在信上了。
裴饮觉坐下,将信又读了一遍,目光定格在那句“如需任何帮助,请前往怀仁堂寻找梅大夫;如无需要,忽略此句即可。愿君万事以自保为先,莫要因封建王朝的礼法轻弃自己的生命,切记你生来就是高山而非溪流,是人杰而非草芥”上面,心头泛起一阵暖意。
对方结尾那句寄语所引用的话,恰来自她向来十分敬佩的一个人,落在淡黄的纸面上,如同隔着千年万里传递鼓舞,为她增添了许多勇气。而她也因此得以肯定,对方确确实实是现代社会而来的人。
“您可有纸笔?”裴饮觉抬起双眸,含笑问道。
“自是有的。”掌柜回道,将她需要的东西取来。
裴饮觉蘸了墨,写下三封信交给掌柜。她向掌柜一一说明了用意,托付对方帮忙联络那位梅姓大夫,把信交给大夫。
“客官放心,小的一定把话带到。”掌柜应下,将信收入怀中。
裴饮觉与她相拥,向她几番道谢,怀着背水一战的决绝之心,与恋恋不舍的惜别之意,离开了这家客栈。
回到自己那处还不知能住多久的宅子时,天色已有些暗沉了。她敲响大门,拜托张小尘与李大土准备沐浴的水桶。
热水一桶一桶地倒进去,水汽在屋里弥散开来,模糊了裴饮觉的视线。她合上屋门,没有脱她那身衣裳,径直迈入了水中。
“呼——”
衣袂漂浮在水上,又令人心安地包裹住整具躯体。沉浸在这温暖的热水中,裴饮觉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