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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狗咬狗

昏暗的牢房中,一名身穿囚服的男子正朝狱卒破口大骂,吐出的词句粗鄙伧俗,不堪入耳,令人不禁怀疑此人究竟有着怎样狭隘的眼界,思想贫瘠到了何等地步,竟仿佛一旦抛开脏词,就连话也不会说了似的。

这便是裴饮觉见到崔麟时的场景。

“安分点,屈尚书就要来了!”狱卒面色凶悍,敲了敲栏杆吼道,“嚷什么嚷,这牢里就你最会嚷,都不知道你在神气什么。你爹已经被抓了,你小子也跑不了,乖乖跟我们求饶,说不定还能让你日后舒坦些,否则你就等着瞧吧!”

“呸!区区贱役,也敢跟老子这么说话!”崔麟用手指着狱卒,傲慢道,“我爹过不了多久就会救我出去,到时候老子第一个要你好看!”

屈雄恰在这时踏入牢房,听完了崔麟的话。

“是吗?”他从容地行至崔麟面前,“可是崔公子,本官收到的消息,怎么是令尊已然招供,是崔公子犯下的罪呢?”

猝不及防撞见屈雄,崔麟心头一慌,梗着脖子道:“我不信,我爹不可能这么对我,你休想骗我!”

“谁有这闲工夫骗你?”裴饮觉随后进门,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她这番话是提前与屈雄计划好的,却不保证言语间不带有自身所积攒的不良情绪引发的迁怒,“你爹要有心捞你,早可以开始行动了,你听如今外头有哪怕一点动静吗?崔公子,多大的人了,也该认清现实了。你爹自顾不暇,不仅无意救你,还盼着你早日认罪,替他顶几个罪名呢。”

她嗤笑一声,最是乐于看他们这些利己主义者狗咬狗。

“不错。”屈雄接过话头,抬手示意身侧的狱卒上前,待狱卒摊开手中的卷宗,逐字念出记录在上的供词,他端作一派关心晚辈的姿态,语重心长道,“崔公子,按规矩,本官不该将令尊的话转告其他犯人,可你毕竟是他亲儿子,若是到死都被生父蒙在鼓里,本官于心不忍啊。”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假如崔公子执意不招,待令尊将这份供词呈与陛下,不仅是纵马一案,就连科举舞弊一事,也会扣在公子头上了。届时公子必死无疑,令尊却可逍遥法外,他日想再生几个儿子就生几个儿子。还请崔公子琢磨琢磨,他是会费心救你,还是过自己的好日子,偶尔滴几滴廉价的泪怀念你?”

“老头子说是我做的?”崔麟不可置信,他从未想过父亲会将他当作弃子,可狱卒念出的供词细节,又是为外人所不知的父子俩最亲密的密谋,他没想到,父亲最后要陷害的人居然会是自己,“他怎么敢这么对我!”

“虎毒不食子”从不是一句定论,人渣当了父亲还是人渣,为私利舍弃亲子,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天经地义。裴饮觉熟知这个道理,而她看屈雄偶尔还是个像样的长辈,那是因为此人有一些地方尚未彻底烂掉。

“既然崔公子不否认,本官无话可说。刑部的公务积压已久,本官无暇久留,就此别过了。”屈雄唤上裴饮觉,作势要走。

“留步!屈尚书,尚书大人留步!”崔麟回神,慌忙扑向牢门,将手伸出栏杆挽留,“我有话要说,我要自首!”

屈雄从善如流地转了回来。

“我招了,考题是我传出去的,但那都是我爹让我做的!”崔麟双目泛红,重重地跪在地上,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说道。他与其父反目成仇,对自身的罪行供认不讳,只为他好父亲能受到应有的惩罚。

他道出当年纵马案的经过,坦白他父亲是如何为他摆平的人命;又交代在科举舞弊一案中,他是如何遵照父亲的指令,借宴会之机向考生私传考题,如何模仿祁志道的字迹伪造字条,栽赃构陷那位勤勤恳恳的小官。

此番供词,彻底坐实了崔连眉主谋的身份,而他虽身为旧案的加害者与新案的从犯,却因主动揭发,仍有机会为自己讨一个从轻发落。

“屈大人,我能说的都说了,您看能不能酌情……”崔麟挪了挪两腿,结结巴巴地试探。

“崔公子宽心,公子对案子的帮助,本官都会如实记下。公子若是还想起了什么,本官依旧随时恭候。”屈雄说着官场上的车轱辘话,并未对能否减刑给出明确的答复,脸上却写满了正为崔麟考虑的模样。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崔麟连连叩首,片刻后似是想起了什么,立刻抬头叫道,“大人,我想起一件事!我爹把送出考题的记录,还有他这么多年贪的财物,都藏在一间密室里,我知道那间密室在哪儿。大人,我所言句句属实,求大人救我!”

见他急于求生,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裴饮觉难免觉得可笑。不过这样也好,崔连眉罪证确凿,无法抵赖,他们也就能证明祁志道的无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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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主事,恭喜。崔麟现已认罪,你很快就要自由了。”待狱卒拉开牢门,裴饮觉含笑上前道。

盘坐在牢中的祁志道闻言呆愣了半晌,起身时仍有些迟疑:“下官……自由了?麟兄他认罪了?”

“是,真相大白了,崔麟亲口承认是他潜入你家中,仿照你的笔迹伪造了那张字条,又贼喊捉贼找人举报了你。”裴饮觉颔首,“祁主事,你给的线索起了很大的作用,帮我们抓住了崔家父子的要害,查到了前吏部尚书崔连眉确凿的罪证。”

“竟真是麟兄所为……”祁志道哑然。

“别担心,都过去了。”裴饮觉温声道,“过几日陛下就会下诏还你清白,不仅会补偿你金银绸缎,还会恢复你的官职,提拔你或把你调去更重要的部门。往后,你就能实现自己的抱负了。”

“还谈什么抱负……”祁志道苦笑。经此牢狱磋磨,他不再奢求建功立业,只关心出狱后能否放上一段假,让他回乡看望阔别多年的至亲。

“如果这是你的期望,我可以代你问问。”裴饮觉拱手作别,不再过多叨扰,留给他一个人消化此事的空间。

“请留步。”祁志道唤住了她,“至今尚未请教,姑娘您尊姓大名?”

“我姓裴。”裴饮觉答复。

“裴姑娘。”祁志道向她一揖,“先前是下官错了,你说得有理,往后下官再不会那样说,也再不会踏入类似的地方。多谢姑娘点醒,让下官看清了自己的偏失。”

裴饮觉脚下一顿,搁原地回想了半天,才记起他所言之事,应当是他们关于青楼的那番谈话。她已经许久不曾被人说过“有理”,更别说劝动谁,令谁改过自新,至少从很多年前开始,她的想法就一直在被否定和驳回。蓦地听见这声“我错了”,她的心里百感交集。

“没关系,不客气。”裴饮觉语气干涩,近乎躲避地向祁志道告辞。

步出幽暗压抑的大牢,屈雄早在门外的马车旁静候,她吐出一口浊气,边走边揉了揉酸胀的额角。

“辛苦了。”屈雄拉开帘子,示意她先上马车。

裴饮觉爬到一半,回头问道:“我还是不理解,你才是刑部管事的人,为什么非要让我进去说?”

屈雄等她坐稳,方才登上马车,抬手放下车帘,沉静地迎上她的双目:“今日只是提前告知,并非正式场合,不必拘泥于规矩,非要由我出面。既然你跟他谈得来,还是由你告诉他这个喜讯更为合适。”

裴饮觉嘁了一声:“叫你之前看不起他,多半句话都不肯说,如今总算明白我们这些小人物有多重要了吧。”

她翘着一条腿哼起小诗:

“‘将军,人是很有用的。

他能飞他能杀。

但他有一个缺陷:

他能思想’。”

屈雄的眼里掠过一抹近乎于笑的浅痕,转而问道:“小裴,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裴饮觉百无聊赖地比了个“耶”。

“唔,比我预想的年长了些,不过倒也无妨。”屈雄说着,从车内的暗格中取出一只锦盒,递到她的面前,“打开看看。”

“干什么?”裴饮觉用警惕的眼神扫了他一眼,接过木盒打开,待抽出盒里的物件,她微微一怔,“簪子?”

“一份迟来的及笄之礼。”屈雄语调平平,“若是你愿意,我可收你为义女,让你正式加入会友帮。”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待我死后,你就是会友帮的大当家。”屈雄正色道,“你心思纯正,可以带领他们走得更远。”

“你觉得我会稀罕这个被你拿来为自己谋私利的帮会?”裴饮觉握紧了手,木盒的棱角带着其锐痛挤向她掌心的肉。

“那就亲自改变它吧。”

“你把它交给我,让我拥有了权力,我是不会让你好过的。”裴饮觉放出狠话,盯着屈雄的眼神宛如利刀。

“你若是可以做到,我也就能死得安心了。”屈雄笑道,“为了证明你并非妄言,你更该尽快同意我的提议,毕竟就目前而言,我对自己的实力还是很有信心的。”

他注视着裴饮觉,如同注视着狂风、雷雨、巨浪与雪崩,突然坦荡而无所顾忌地大笑起来。

这一笑撞上裴饮觉的心,再度令她坠入了纷乱的痛楚。她本已打定主意,只与眼前这人虚与委蛇,对方却用简简单单的一根簪子,打破了她自以为坚不可摧的信念。她貌似真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收获了过去那个世界所不曾拥有的第二份亲情。

然而这个人又跟她的父母有着如此相似的一面,那就是对子女极强的控制欲。区别在于,她的父亲对她没有爱,而这个人看起来似乎爱她。

不,她还是必须逃离。只有逃出去,她才能在屈雄面前获得平等的地位。

不,想想楚归良之后的遭遇吧,想想段皊云与有青风,再想想祁志道,想想悦来客栈的掌柜和伙计,她没有资格享受这一切。

裴饮觉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因此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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